《青柠撞苹果》良渔

20、第 20 章 春天里的一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机器的轰鸣。

　　姜桐坐在折叠床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机开着热点。屏幕上的文档转了半天还没打开，那个小圆圈一直在转啊转的。

　　她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尝试传文件了。

　　山区的信号本来就差，就算开了热点，也是时好时坏。有时候刚加载到一半，啪，断了。有时候好不容易连上了，发出去的消息要等好几分钟才能显示“已发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两格，不稳定。

　　又看了一眼电脑，那个小圆圈还在转。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来都来了，还计较什么信号。

　　她想起昨晚裴尔坐在这儿陪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忙完，我陪你回去”，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王静涵”三个字。

　　姜桐接起来：“静涵姐。”

　　“桐桐啊，”王静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在办公室里，“资料的事儿不急，你那边信号不好就别折腾了。”

　　姜桐看了看还在转圈的电脑，有点不好意思。

　　“静涵姐，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信号实在……你放心，我今晚之前肯定把资料给你传过去。”

　　王静涵在那边笑了，声音温和。

　　“行了行了，别急。听周律师说，你去地震区了？”

　　姜桐愣了一下，没想到周忘律把这个也说了。

　　“嗯，临时决定来的。”

　　王静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内边好好照顾自己。那边条件肯定不好，吃的喝的都注意点。有什么需要就说话。”

　　姜桐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暖暖的。

　　“知道了，静涵姐，我会注意的。”

　　“行，那我先挂了。你那边信号不好，别浪费话费了。”

　　姜桐笑了一下：“好，静涵姐再见。”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信号还是两格。

　　但那个小圆圈，好像转得快了一点。

　　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请求。

　　——南黎。

　　姜桐愣了一下，接起来。

　　南黎的脸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

　　“姜桐！！！”

　　她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大到姜桐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去川遥了？！”

　　南黎瞪着眼睛，一副“你等着我跟你算账”的表情。

　　姜桐刚想解释，南黎又开始了。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早上我给尔子打电话，问他你那边怎么样，他说你挺好。我说我要跟你说话，他说你在忙。我说那你让她忙完给我回电话，他说行。结果呢？！我等了一上午，一个电话都没有！”

　　姜桐张了张嘴：“那个……我这边信号……”

　　“信号不好是吧？”南黎抢过话头，“我知道！尔子说了！但你至少给我发条消息啊！就发个‘我到了’也行啊！”

　　姜桐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南黎。”

　　“干嘛？”

　　“你听我说完。”

　　南黎闭嘴了，看着她。

　　姜桐认真地说：“我错了。”

　　南黎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原谅你了。”她摆摆手，“你注意安全听到没？要不是队里不让我去，我早就去了。你跟尔子在内边都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救人把自己累垮了。”

　　姜桐听着她叭叭地说着，根本插不上话。

　　但她一点都不烦。

　　她就那么看着屏幕里南黎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南黎说完了，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姜桐笑了：“你说完了？”

　　南黎瞪她：“你是在嫌我话多？”

　　姜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说，你继续说。”

　　南黎被她这一说，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帐篷的门被掀开了。

　　裴尔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脸上还带着汗，但比昨天干净多了，至少能看出本来肤色了。

　　他走到姜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然后他的脸僵住了。

　　屏幕上，南黎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下一秒…

　　“噗！”

　　南黎捂着嘴，笑得直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震得姜桐耳朵疼。

　　“裴尔！你怎么爆改黑煤炭了？！”

　　裴尔的脸瞬间黑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

　　他那张本来就晒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姜桐在旁边看着，努力憋着笑。

　　南黎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尔子，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色儿吗？你知道你以前什么色儿吗？你知道。”

　　“南黎。”

　　裴尔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杀气。

　　南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干嘛？还不让说了？我跟你说，你现在这肤色，晚上走路上都看不见人！”

　　裴尔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有病？”

　　南黎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姜桐在旁边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裴尔看向她。

　　姜桐立刻捂住嘴，但眼睛弯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尔看着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也笑我？”

　　姜桐摇摇头，但眼睛还在笑。

　　裴尔看着她，无奈地说：“想笑就笑吧。”

　　姜桐真的笑了。

　　南黎在屏幕里看着他们，啧啧了两声。

　　“行行行，我不当电灯泡了。你俩好好腻味吧，记得注意安全，回来请我吃饭！”

　　说完，她挂了视频。

　　帐篷里安静下来。

　　姜桐还笑着，看着裴尔。

　　裴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笑够了？”他问。

　　姜桐点点头。

　　裴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姜桐也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看着那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的肤色，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又想笑了。

　　但她忍住了。

　　“裴尔。”她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真的没照过镜子？”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

　　姜桐指了指他的脸：“这边……确实黑了点。”

　　裴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姜桐愣了一下：“你知道？”

　　裴尔点点头。

　　姜桐看着他，突然问：“那你刚才干嘛那么生气？”

　　裴尔想了想，说：“她笑得太大声了。”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尔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腿上的电脑。

　　“在忙？”

　　姜桐点点头：“传个文件，信号不好。”

　　裴尔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信号确实不好，只有一格。

　　他站起来，往外走。

　　姜桐看着他：“你去哪儿？”

　　裴尔回头：“找个信号好的地方。”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我…”

　　裴尔已经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走吧，”他说，“前面有个山坡，信号好一点。”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她站起来，抱着电脑，跟他一起出去。

　　山坡不高，走几分钟就到了。

　　站在那儿，能看见远处的山影，能看见那些被地震破坏的村庄，能看见那些正在重建的帐篷和临时安置点。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姜桐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晚霞，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其实挺美的。

　　裴尔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在这儿传吧，”他说，“信号应该可以。”

　　姜桐点点头，打开电脑。

　　果然，信号好了很多。

　　文件开始传输，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姜桐看着那个进度条，松了口气。

　　裴尔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桐突然问：“裴尔。”

　　“嗯？”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裴尔看着她：“什么样？”

　　姜桐说：“就是……别人笑你，你也不生气。”

　　裴尔想了想，说：“有什么好生气的。”

　　姜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裴尔顿了顿，继续说：“他们笑，就让他们笑。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桐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沈垚说的那些话。“尔子这人吧，平时在队里可闷了。一年到头笑不了几回，我们都怀疑他面部神经有问题。”

　　她想起他每次打电话都等她先挂的习惯，想起他想摸她的头又怕手脏缩回去的样子，想起他被南黎笑得脸黑了也只是无奈地说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但他的温柔，全在那些细节里。

　　“裴尔。”她叫了一声。

　　裴尔看向她。

　　姜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很好。”

　　裴尔愣了一下。

　　姜桐继续说：“真的。你很好。”

　　裴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姜桐，”他说，“你今天怎么了？”

　　姜桐摇摇头：“没怎么。就是想告诉你。”

　　裴尔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下泛着光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他说。

　　姜桐没躲，就让他揉着。

　　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暗紫，再从暗紫变成深蓝。

　　文件传输完成了。

　　姜桐合上电脑，站起来。

　　裴尔接过她的电脑，说：“走吧，回去。”

　　姜桐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下山坡的时候，姜桐突然说：“裴尔。”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裴尔看着她。

　　姜桐也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不是因为担心你。”她说。

　　裴尔愣了一下。

　　姜桐继续说：“是因为……想离你近一点。”

　　裴尔看着她，愣住了。

　　姜桐说完，脸有点红。

　　但她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裴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汗味和泥土的气息。

　　姜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睛。

　　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喊，有机器在响。

　　但在这儿，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裴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轻轻的。

　　“姜桐。”

　　“嗯？”

　　“谢谢你。”

　　姜桐靠在他怀里，嘴角弯起来。

　　“谢什么？”

　　裴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谢谢你……离我这么近。”

　　姜桐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夜幕渐渐降临，星星开始在天边亮起来。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山坡上，抱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姜桐突然想起一句诗。

　　“凌晨四点钟，看见海棠花未眠。”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

　　但她觉得，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

　　在春天里，在暮色中，在彼此怀里。

　　像一朵海棠花，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