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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阴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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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姜桐在律所揉了揉眉心。
窗外飘着细雨,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京平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雨。
不像雪那么安静,带着一点点嘈杂,一点点凉意。
她盯着手里的名片,已经看了很久了。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郝莘,高级心理医生。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淮江路189号,心理医疗室。
这张名片她记得,是秦程给她的。
前些日子,有次几个人一起吃饭,正好赶上下雨。她当时突然觉得冷,手开始发抖,拿不住筷子。
她以为是着凉了,没当回事。
但...秦程和南黎都看见了。
后来南黎告诉她,那时候她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秦程说,这可能是心理应激障碍。
她不信。
但南黎给她看了那天拍的照片,她坐在那儿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却一口菜都夹不起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秦程说,你爸妈出事那天,是不是也是阴雨天?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是的。
那天也是阴天,下着小雨。她在家等爸妈回来吃饭,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从那以后,只要遇上阴雨天,她就会不舒服。她以为是习惯性关节疼,从来没往别处想。
秦程把这张名片塞给她的时候,说:“桐桐...去看看,不丢人。”
她把名片收下了,但一直没打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点。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桐看着那张名片,看着上面那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帮到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被帮。
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那天吃饭,她在南黎和秦程面前那样,已经很丢人了。如果哪天在客户面前也这样……
她不敢想,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裴尔。
她愣了一下,接通。
“喂?”
“姜桐。”
裴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嘈杂,有人在喊什么,但很快安静下来,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陪你去。”
姜桐愣住了。
“什么?”
“心理医生,”裴尔说,“我陪你去。”
姜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尔的声音继续传来:“老秦跟我说了。我问了南黎,她说你下午有假,可能会思考要不要去。”
姜桐沉默着,听着他的话。
“桐桐。”
他叫她桐桐。
不是姜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又很稳,稳得让人觉得安心。
“我陪你。”
姜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不用陪,想说她一个人可以。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裴尔说:“几点?我去接你。”
姜桐看了看时间,说:“三点。”
“好,我两点半到你楼下。”
电话挂了。
姜桐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看手里的名片,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去看心理医生有没有用。
但她知道,有人愿意陪她去。
这就够了。
两点二十五分,姜桐下楼。
雨还在下,比中午小了一点,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律所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裴尔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上沾了点雨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举过她头顶。
“走吧。”
姜桐点点头,跟着他往车那边走。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
车子驶入车流,往静安路的方向开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轻轻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是他惯用的那种空气清新剂。
安静了一会儿,裴尔开口。
“吃饭了吗?”
姜桐点点头:“吃了。”
裴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别紧张。”
姜桐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尔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平静。
“就是去看看,聊聊。不想聊就回来,没事。”
姜桐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她点点头,轻声说:“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裴尔突然说:“桐桐。”
“嗯?”
“不管查出来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的红灯,“都别怕。”
姜桐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有我呢。”
姜桐的眼眶又酸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淮江路189号,是一栋老式的写字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心理医疗室在三楼,电梯很慢,咯噔咯噔地往上爬。
裴尔一直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左右两边都是门。
他们按照门牌号找到305,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郝莘心理医疗室”几个字。
姜桐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犹豫。
裴尔看着她,没催,只是说:“我就在外面等你。”
姜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她进来,笑着问:“是姜桐女士吗?”
姜桐点点头。
“郝医生在里面,请跟我来。”
姜桐回头看了裴尔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冲她点了点头。
姜桐跟着前台往里走。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
米白色窗帘,浅棕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有关于心理医疗的书。
郝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姜桐?坐。”
姜桐在沙发上坐下。
郝莘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外面那个,你男朋友?”
姜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郝莘笑了:“他在外面站着,看起来很紧张。”
姜桐没说话,但心里那个角落,又软了一下。
郝莘没再问,只是说:“那我们开始吧。”
……
一个小时,比姜桐想象的要快。
郝莘没问她什么尖锐的问题,只是让她随便聊聊,聊聊小时候,聊聊父母,聊聊现在。
她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雨天,说到了那晚等爸妈回家吃饭,说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她以为自己会说得很艰难。
但真的说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郝莘一直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她没说什么“你要坚强”之类的话,也没做什么评价。就只是听。
时间到了,郝莘送她出来。
“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姜桐想了想,点点头。
郝莘笑了:“很好。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姜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郝莘拍拍她的肩膀,说:“外面那个,让他别站着了,走廊怪冷的。”
姜桐出来的时候,裴尔果然还站在那儿。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怎么样?”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因为站久了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点紧张。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尔。”
“嗯?”
“你站了一个小时?”
裴尔没说话。
姜桐看着他,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外面站久了,冻的。
裴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
姜桐也低头看着,说:“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找个地方坐。”
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冷。”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裴尔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这样牵手已经牵了很多年。
“走吗?”他问。
姜桐点点头。
两个人手牵手往电梯走。
电梯还是那么慢,咯噔咯噔的。但姜桐突然觉得,这电梯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走出楼门,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裴尔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姜桐坐进去,看着他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安全带。
车子发动,往回去的方向开。
安静了一会儿,裴尔问:“下周还来吗?”
姜桐点点头:“来。”
裴尔没再问,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桐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雨水洗过的街道,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店铺招牌,看着天边那一点点阳光。
她突然说:“裴尔。”
“嗯?”
“谢谢你。”
裴尔看了她一眼,说:“谢什么?”
姜桐想了想,说:“谢谢你陪我。”
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姜桐。”
“嗯?”
“以后不用说谢谢。”
姜桐看着他。
裴尔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静。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说谢谢。”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往中间伸了伸,碰到了他的手。
裴尔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一个开车,一个看窗外,谁都没说话。
但车里的气氛,暖得像是有阳光照着。
回到姜桐家楼下,裴尔停好车,两个人坐着,都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裴尔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姜桐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裴尔突然叫住她。
“姜桐。”
姜桐回头。
裴尔看着她,目光认真。
“下周我还送你去。”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下车,关上车门,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尔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应付式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真的觉得开心的笑。
她看着那个笑着的自己,突然想起郝莘最后那句话。
“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她不知道自己勇不勇敢。
但她知道,有人陪着她,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手机震了一下。
裴尔的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姜桐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回:“随便。”
裴尔秒回:“那我做。”
姜桐盯着那三个字,盯着盯着,又笑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打开家门,换上拖鞋,坐到沙发上。
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客厅染成暖橙色。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片暖橙色的光,突然觉得,这个雨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尔:“到了。”
姜桐回:“好。”
裴尔:“晚上早点睡。”
姜桐回:“嗯。”
裴尔:“别想太多。”
姜桐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裴尔的消息弹出来:“什么意思?”
姜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裴尔的消息又来了。
“姜桐。”
“你这话说一半,我今晚睡不着了。”
姜桐终于笑出声。
她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着他那条带着点无奈的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
“我陪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去做饭。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夜色慢慢漫上来。
但她知道,不管多晚,只要有那个人在,她就不在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