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11、第 11 章 梦

　　姜桐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的。

　　不对，不是晃动。是梦。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有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在床上，安全。

　　可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废墟。

　　漫天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倒塌的楼板，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石。

　　有人在喊，在哭，在求救。

　　然后...她看见裴尔了。

　　他穿着橘红色的救援服，满脸是灰，正在废墟上拼命地扒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和死神赛跑。他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

　　再然后。

　　余震来了。

　　她看见一块楼板砸下来，看见他倒下去，看见他被埋进那片废墟里。

　　她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过去了，在拼命地扒那些砖石。

　　她的手磨破了，指甲断了，血糊在石头上，但她停不下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就一句话，她要把他救出来。

　　她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然后又是一阵余震。

　　她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她也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很黑，很闷，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姜桐！”

　　是裴尔的声音。

　　她拼命睁开眼睛，从缝隙里看出去。

　　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救出来了，他又在扒废墟，这次扒的是埋着她的那堆。

　　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汗和灰，但他不停，一直扒，一直扒。

　　旁边有一个小女孩，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被一个消防员抱着。

　　那个消防员要把她带走，但她不肯走，一直回头看着这边，嘴里喊着什么。

　　看不清脸。

　　怎么也看不清脸。

　　然后姜桐就醒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

　　只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1:59。

　　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下，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看见远处的夜空中绽开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在黑暗中炸开，又慢慢消散。

　　又一朵，又一朵。

　　今天是南方小年。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想着刚才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得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被压在废墟下面的那种窒息感，还能听见裴尔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只是梦。

　　可那个小女孩是谁？

　　为什么看不清脸？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姜桐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夜空重新归于黑暗。

　　她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梦。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2:47。

　　裴尔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是昨晚发的：“早点睡，别熬夜。”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又有点后悔。这个点了，他肯定睡了。明天还要回队里，不能打扰他休息。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没有回复。

　　果然睡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姜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7:03。

　　有一条新消息。

　　裴尔的，发送时间，3:42。

　　“没睡。做梦了？”

　　姜桐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昨晚发消息的时候是2:47，他3:42回的。那中间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是没睡，还是被她吵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就响了。

　　裴妈。

　　姜桐接通：“秦姨。”

　　“桐桐啊，起床没？”裴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今天小年，中午来家里吃饭啊。我买了你爱吃的菜，尔子也说今天休息，正好一家人聚聚。”

　　一家人。

　　姜桐听着这三个字，心里那个角落又软了一下。

　　“好，秦姨，”她说，“我一会儿过去。”

　　“行行行，不急啊，你慢慢收拾。”裴妈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天冷多穿衣服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姜桐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和昨晚的梦完全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梦暂时压到心底，起床洗漱。

　　八点半，南黎的电话准时打来。

　　“桐桐，收拾好没？我去接你，然后去超市买点东西。”

　　姜桐说：“好。”

　　九点整，南黎的车停在楼下。姜桐上车，发现秦程也在后座。

　　“老秦？”她愣了一下，“你也去？”

　　秦程点点头：“裴叔说今天人多，让我也过去。”

　　南黎一边开车一边说：“裴妈发话了，今天谁都不许空手去，都得带点东西。咱们先去超市，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

　　车子往超市的方向开。

　　路上，南黎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小年的安排，什么裴妈要做一桌子菜，什么裴尔今天休息，什么晚上可能还要放烟花。

　　姜桐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心思有点飘。

　　秦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姜桐，”他突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姜桐愣了一下，看向他。

　　秦程的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点洞察一切的锐利大概是刑警的职业病。

　　“还行，”她说，“做了个梦。”

　　秦程点点头，没再问。

　　但姜桐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

　　超市里人很多，小年嘛，到处都是采购的人。南黎推着购物车在前面冲锋陷阵，姜桐和秦程跟在后面。

　　“昨晚做什么梦了？”秦程突然问，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姜桐听见。

　　姜桐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梦见地震了。”

　　秦程脚步顿了一下，看向她。

　　姜桐继续说：“裴尔被压在废墟下面，我去救他，然后我也被压住了。后来他把我救出来了，还救了一个小女孩。”

　　秦程沉默了两秒，问：“小女孩是谁？”

　　姜桐摇摇头：“看不清脸。”

　　秦程没再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姜桐，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

　　姜桐想了想，说：“可能吧。”

　　秦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担心。

　　“案子的事，慢慢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桐点点头。

　　前面，南黎的声音传来：“你俩干嘛呢！快过来，看看这个橘子怎么样！”

　　两人加快脚步跟上去。

　　采购完，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有水果，有零食，还有南黎非要买的几束鲜花。

　　“裴妈喜欢花，”南黎说，“买点喜庆的。”

　　车子往裴尔家开。

　　路上，姜桐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的结尾，那个被消防员抱着的小女孩，一直回头看，一直喊着什么。

　　她到底在喊什么？

　　为什么看不清脸？

　　“桐桐，”南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到了，发什么呆呢？”

　　姜桐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了。

　　裴尔家楼下，那个老小区，那栋六层的老楼。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有几盆绿植。

　　他们拎着东西上楼。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三楼传来裴妈的声音。

　　“尔子！你别在那儿站着，过来帮忙剥蒜！”

　　然后是裴尔的声音，闷闷的：“来了。”

　　姜桐听着这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三楼门口，门开着。

　　裴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人来就行！”

　　南黎把花递过去：“秦姨，小年快乐！”

　　裴妈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姜桐和秦程也把东西放下，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

　　裴尔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看见姜桐，愣了一下。

　　姜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但裴妈在旁边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尔子，带桐桐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裴尔点点头，走过来。

　　“走吧。”他对姜桐说。

　　姜桐跟着他往卫生间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卫生间里，裴尔拧开水龙头，示意她洗手。

　　姜桐挤了洗手液，慢慢搓着。

　　裴尔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她。

　　“昨晚做梦了？”

　　姜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裴尔的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问。

　　裴尔说：“你2:47给我发消息，问睡了吗。”

　　姜桐没说话。

　　裴尔继续说：“你平时不会那个点给我发消息。”

　　姜桐关上水龙头，拿过毛巾擦手。

　　“就是做了个梦，”她说，“没事。”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

　　姜桐擦完手，转身要出去。

　　裴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姜桐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裴尔看着她，认真地说：“什么梦？”

　　姜桐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沉默了两秒，说：“梦见你被压在废墟下面了。”

　　裴尔愣了一下。

　　姜桐继续说：“我去救你，然后我也被压住了。后来你把我救出来了，还救了一个小女孩。”

　　裴尔听着，没说话。

　　姜桐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这种梦。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吧。”

　　裴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梦都是反的，”他说，“别怕。”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一点。

　　她点点头。

　　裴尔收回手，说：“走吧，吃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南黎和秦程已经在帮着摆桌子了。裴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笑着说：“快来快来，坐坐坐。”

　　裴爸也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瓶酒。

　　“今天小年，喝点。”

　　秦程说：“我开车来的。”

　　裴爸摆摆手：“没事，让南黎开。”

　　南黎瞪眼：“凭什么我开？”

　　裴爸笑呵呵的：“你不是没喝酒吗？”

　　南黎想了想，好像也是。

　　姜桐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弯起来。

　　裴尔拉开身边的椅子，看了她一眼。

　　姜桐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还有几道素菜，满满一大桌。

　　中间放着一个大碗，装着热气腾腾的汤。

　　裴妈坐下，笑着说：“快吃快吃，别客气。”

　　裴爸举起杯：“来，小年快乐。”

　　几个人碰了碰杯。

　　姜桐喝了一口饮料，看着这一桌人，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坐在她旁边的裴尔，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那么黑，那么冷，那么让人害怕。

　　但此刻，阳光正好，饭菜正香，身边的人都在笑。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裴尔在旁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姜桐看着那块肉，又看看他。

　　裴尔没看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但耳朵尖红了。

　　姜桐笑了，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嗯，很好吃。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是哪个心急的孩子在提前放。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姜桐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笑一笑。

　　那个梦，好像慢慢远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一直还在她脑海里。

　　她是谁？

　　为什么在那个梦里？

　　姜桐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此刻，此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