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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情恨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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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舟离去后,楚明华一夜未眠。
她反复思量他的话,心中疑窦丛生。若江寒舟真是重生者,为何要告诉她这些?若他不是,又怎能知晓尚未发生的谋逆?
天光微亮时,楚明华做出决定,她要亲自查证。
“青岚,备车,去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是楚明华外祖家,弟弟楚明轩如今便住在那里。前世楚家谋逆,首犯便是她的大舅靖安侯,以及被推为“新君”的弟弟。
马车驶过长街,楚明华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熟悉的皇城。晨雾中,宫墙巍峨,街市渐醒,一切都还太平。
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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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门前,楚明轩亲自迎了出来。
“姐姐怎么来了?”他笑容温润,一身月白锦袍,翩翩公子模样。
若非知晓他日后所作所为,楚明华几乎要相信这纯良的表象。前世弟弟起兵时,曾站在城楼上高喊“清君侧”,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野心。
“多日不见,来看看你。”楚明华压下心中翻涌,换上惯常的笑容,“听说你最近常与几位表兄出城狩猎?”
楚明轩引她入府,边走边说:“春猎而已。姐姐今日倒是有闲,不陪父皇处理政务了?”
话中带刺。
楚明华心中微凛。前世她便察觉到,弟弟对她颇得父皇宠爱一事心有芥蒂,只是她从未深想。如今看来,这芥蒂早生。
“父皇自有朝臣辅佐,我不过是偶尔帮衬。”她轻描淡写带过,话锋一转,“倒是你,也该谋个正经差事了。总这样游手好闲,恐惹非议。”
楚明轩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姐姐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弟弟?”
“你我姐弟,不关心你关心谁?”楚明华笑着拍拍他的手,状若无意,“对了,前几日听说你结交了几位北地的朋友?塞外苦寒,那些人可还习惯京城水土?”
话音落下,她明显感觉到楚明轩的手僵了僵。
“姐姐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楚明轩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我交游虽广,却从未与北地之人来往。”
他在说谎。
楚明华心中发凉,面上却不显:“许是我听错了。不过弟弟当知,如今朝中对北狄多有戒心,你身份特殊,结交友人还是谨慎些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示。
楚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教训的是。我送姐姐去花厅吧,母亲一早便念叨你呢。”
谈话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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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内,靖安侯夫人,楚明华的舅母李氏热情相迎。
“明华可算来了!你舅舅前日还说起,陛下近来愈发倚重你,连南巡之事都交你督办。”李氏拉着她坐下,语气亲昵,“要我说,咱们楚家女儿就是不凡,比那些皇子都不差呢!”
这话逾矩了。
楚明华垂眸喝茶,淡淡道:“舅母慎言。我不过是替父皇分忧,岂敢与皇兄们相提并论。”
“哎哟,是我失言了。”李氏掩嘴一笑,眼神却飘向一旁的楚明轩,“不过话说回来,明轩也不小了。陛下若真疼你,也该给你弟弟个正经爵位才是。”
楚明华心中冷笑。
前世便是这般,舅母总在她面前暗示,弟弟该封王,该掌权。她那时傻,真去父皇面前提过几次,反惹得父皇不悦。
“爵位之事,自有父皇圣裁。”她放下茶盏,“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
李氏和楚明轩都看向她。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楚明华缓缓道,“梦见楚家因结交外邦,图谋不轨,满门抄斩。弟弟被流放三千里,舅舅们身首异处。”
厅内死寂。
李氏脸色煞白,楚明轩则攥紧了手中折扇,指节泛白。
“姐,姐姐怎做这种不祥的梦”李氏强笑,“定是近日劳累所致。我让人炖些安神汤来。”
“不必了。”楚明华起身,目光扫过二人,“梦虽虚幻,却也警醒。楚家能有今日,全赖父皇恩典。望舅舅,舅母,还有弟弟,”
她看向楚明轩,一字一句:“谨守本分,莫生妄念。”
说完,她转身离去。
踏出侯府大门时,楚明华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非但没能劝醒他们,反而打草惊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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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途中,楚明华让马车绕道西市。
她需要静一静。
西市繁华,人流如织。楚明华戴着帷帽,在青岚陪同下缓步而行。前世她贵为长公主,出行皆是前呼后拥,鲜少这般置身市井。
“姑娘,前面是状元楼,新科进士们常在此聚会。”青岚轻声说,“可要避开?”
楚明华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临街酒楼上,几个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凭栏饮酒。其中一人侧影清隽,正是江寒舟。
他似有所感,转头看来。
隔着帷帽薄纱,楚明华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她竟觉得他能看见自己,那目光太锐利,太专注。
她慌忙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公主留步。”
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明华僵住。江寒舟已下楼走来,周围百姓见状纷纷退避,好奇张望。
“江大人有事?”她背对着他,声音冷淡。
“臣恰有几句话,想与公主单独说。”江寒舟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关于靖安侯府。”
楚明华心中一紧,对青岚使了个眼色。青岚会意,带人退到三丈外,隔开人群。
“江大人想说什么?”
“公主今日去侯府,打草惊蛇了。”江寒舟的声音近在耳畔,“楚明轩已派人盯上公主府。”
楚明华猛地转身,帷帽薄纱晃动:“你监视我?”
“臣在保护公主。”江寒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公主可知,今日你离开后,楚明轩密会了谁?”
“谁?”
“北狄三王子麾下的谋士,化名商贾,现住迎宾驿。”江寒舟递过一张纸条,“这是他们的密会地点与时辰。公主若不信,可亲自去查。”
楚明华接过纸条,指尖微颤。
迎宾驿是接待外邦使臣之所,防守严密。弟弟若真能在此与人密会,说明朝中已有他们的人。
“你为何帮我?”她抬头,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
江寒舟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楚明华从未见过的温柔。
“因为上一世,臣回京时,只看见公主的棺椁。”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市井喧嚣淹没,“那一刻臣才明白,有些坚持,不如一条人命重要。”
楚明华呼吸一滞。
他承认了。
江寒舟也是重生者。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不必现在就信臣。”江寒舟后退一步,恢复那副清冷模样,“三日后酉时,迎宾驿。公主亲眼看过,再做决定不迟。”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楚明华站在原地,手中纸条似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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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楚明华如约来到迎宾驿对面的茶楼。
她包下二楼雅间,临窗而坐,视线正好能看见迎宾驿侧门。青岚守在门外,屋内只有她一人。
酉时一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侧门。
车帘掀开,楚明轩快步下车,左右张望后闪身入门。
楚明华的心沉到谷底。
她握紧茶杯,指尖发白。半个时辰后,楚明轩重新出现,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身着胡服,头戴帷帽的男子。二人低声交谈片刻,那胡服男子递过一个锦盒。
楚明轩接过,小心放入怀中。
就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巡城卫兵路过,楚明轩神色微变,与胡服男子匆匆分开。
楚明华放下茶杯,正要离开,雅间的门却被推开。
不是青岚。
是江寒舟。
“公主现在可信了?”他反手关门,走到窗边。楼下,楚明轩的马车已驶远。
“你跟踪我?”楚明华起身,帷帽下的脸冷若冰霜。
“臣若不跟踪,公主此刻已被楚明轩的人发现了。”江寒舟指向对面巷口,“那里,还有那里,都是靖安侯府的眼线。”
楚明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侯府护卫。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至亲骨肉,竟这般提防她。
“他们为何”话音未落,楚明华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今日我来此,是你设计的?”
“是。”江寒舟坦然承认,“若不如此,公主不会真正相信楚家已走上绝路。”
“你!”楚明华气极,扬手欲打。
江寒舟不躲不避,只静静看着她。
手在空中停住。
四目相对,楚明华看见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执着。
“为什么?”她放下手,声音微颤,“上一世你揭发楚家,害我母族凋零。这一世又来做这些,江寒舟,你到底想怎样?”
江寒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楚明华从未见过的情绪。
“上一世,臣以为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便是对陛下,对天下负责。”他声音嘶哑,“直到公主死在臣看不到的地方,直到臣翻开公主留下的那本手札”
楚明华怔住。
手札?什么手札?
“公主在手札里写:今日寒舟又彻夜未归,许是政务繁忙。只愿他莫太劳神,保重身体。”江寒舟一字一句,似在背诵,“寒舟不喜甜食,明日让厨房少放糖。听闻江南多雨,他旧伤恐要发作,得托人送药去。”
楚明华倒退一步,撞上桌沿。
那些话是她前世夜深人静时,无人可诉的琐碎心事。她以为无人知晓。
“臣不知道。”江寒舟眼眶泛红,“臣不知道公主一直在等臣回家,不知道公主记着臣的旧伤,不知道公主那样在意臣。”
他上前一步,想握楚明华的手,却又停住。
“这一世,臣只想护公主周全。”他声音低沉,“哪怕公主恨臣,厌臣,不愿见臣。只要公主活着,好好的活着就好。”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
楚明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了两世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他也会流泪。
原来他也会示弱。
原来他并非她想象中那样冷血无情。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在江寒舟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楚明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恍惚:
“江寒舟,上一世我死时,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