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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雨天,与最后一次爱 清晨的薄雾 ...

  •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透着初秋特有的微凉。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早读课的铃声刚刚敲响,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交作业的、聊天的、补觉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青春气息的画卷。

      许长欢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她的步伐平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而平静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制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洛人间已经坐在那里了。

      听到脚步声,洛人间猛地转过头。在看到许长欢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喜,但很快又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所取代。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有些局促地捏着校服的下摆,像是等待老师检阅的学生,又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长欢……”洛人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似乎昨晚哭得太久,嗓子还没恢复过来,“你来了。”

      许长欢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这句略显卑微的问候。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就在洛人间的左手边,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道不到二十厘米宽的过道。

      这是她们当了整整半年同桌的位置。

      曾经,许长欢觉得这道过道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桥梁,连接着她和生命中唯一的光。而现在,她却觉得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底下藏着吃人的野兽和无尽的深渊。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昨天那个在出租屋里扯断手串、说出“别再来了”的人根本不是她。

      洛人间站在原地,看着许长欢冷淡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知道,许长欢这是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惩罚她,也惩罚自己。

      “我……我可以坐下吗?”洛人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

      许长欢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坐。”

      洛人间如蒙大赦,赶紧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不敢靠得太近,甚至刻意将身子往右边挪了挪,生怕自己的衣角碰到了许长欢的手臂。

      早读课开始了。

      “《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全班同学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许长欢捧着书,嘴唇微动,跟着大家一起背诵。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是,坐在她旁边的洛人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洛人间的余光一直偷偷地瞥向许长欢。她看到许长欢拿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看到许长欢虽然在看书,但眼神根本没有聚焦在纸面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许长欢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洛人间的心里充满了恐慌和愧疚。她多想伸出手,像以前那样轻轻碰一碰许长欢的手背,告诉她“别怕,我在”。

      可是她不敢。

      那本日记本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递到许长欢手里的刀。她有什么资格再去触碰一个被她伤害过的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立体几何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道题是今年高考的压轴题变形,大家有十分钟的时间思考,然后我请一位同学上来板书。”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同学们纷纷低下头,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许长欢也垂下了眼帘。她的视线落在练习册上,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那些辅助线、那些公式在她的眼前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她的耳边又开始响起了那种熟悉的耳鸣声,嗡嗡嗡地,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盘旋。

      那是抑郁症发作的前兆。

      以前的她,只要一遇到情绪波动或者压力过大,就会这样。

      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顺着桌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的手边。

      纸上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只用黑色的水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火柴人。火柴人正举着一把剑,对着旁边的一座小山劈砍,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深呼吸,慢慢来,这题我会,等会儿给你讲。】

      字迹飞扬跋扈,透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洛人间的张扬与温暖。

      许长欢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洛人间。

      洛人间并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但她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耳根处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她在紧张,在害怕,害怕这张纸条会惹怒许长欢,害怕许长欢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可是,她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拒绝。

      那张纸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被撕毁,也没有被推开。

      许长欢看着那个滑稽的火柴人,眼底那片死寂的枯井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即将淹没她的窒息感强压了下去。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张草稿纸的背面,写下了两个字:【不用。】

      写完,她将纸条推了回去。

      洛人间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不用】,多么冰冷的两个字。它意味着许长欢不需要她的帮助,不需要她的关心,更不需要她的存在。

      但是,至少她没有说【滚】。

      洛人间咬了咬下唇,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里。她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她必须承受这一切,因为这是她欠许长欢的。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几个平时和许长欢关系不错的女生凑了过来,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好啊。”许长欢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洛人间坐在座位上,看着许长欢和别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她发现,许长欢可以对她冷若冰霜,但却依然可以和这个世界正常相处。许长欢在用行动告诉她:你不是我的全世界,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污点。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日子成了常态。

      她们依旧坐在一起,依旧是同桌。上课传卷子的时候,手指偶尔会不小心触碰到一起,许长欢会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手,然后用纸巾擦拭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细菌;吃饭的时候,洛人间习惯性地想要帮许长欢占座,却发现许长欢已经端着餐盘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放学的时候,洛人间跟在许长欢身后,保持着十步的距离,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许长欢没有再提分手,也没有再赶她走。她只是用一种极致的冷漠,将洛人间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直到周五的傍晚。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同学们大多被家长接走了,或者几个人撑着一把伞冲进了雨幕中。

      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最后只剩下许长欢和洛人间两个人。

      许长欢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暴雨。她没有带伞。

      洛人间收拾好书包,走到许长欢身边。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长欢……”洛人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单薄,“你没带伞吧?我带了,我送你回家。”

      许长欢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用了,我等雨停。”

      “可是雨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洛人间急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我们共用一把伞好不好?我保证,我不碰你,我把伞都倾斜给你……”

      “洛人间。”

      许长欢终于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空洞。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长欢轻声问道。

      洛人间愣住了:“我……我想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许长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上一世,是谁把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这一世,又是谁妄想用一把伞,就能遮住漫天的风雨?”

      洛人间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欢,我知道你在怪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许长欢站起身,直视着洛人间的眼睛,“你觉得,破碎的镜子还能重圆吗?被你踩碎的心,还能拼凑完整吗?”

      洛人间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哪怕你永远不理我,哪怕你永远恨我,我也只想待在你身边。长欢,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她说着,竟然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你疯了吗!”许长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

      洛人间身上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柑橘香,直直地钻进了许长欢的鼻腔。那是她曾经最迷恋的味道,如今却变成了最锋利的毒药。

      “站起来。”许长欢咬着牙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人间没有站起来,她反手紧紧抓住了许长欢的手,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把脸埋在许长欢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灼烧着许长欢的皮肤。

      “长欢……我好疼……”洛人间哭着说道,“我心里好疼……”

      许长欢看着她卑微的样子,感受着掌心里那滴眼泪的温度。

      那一刻,她心里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墙,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恨洛人间吗?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原谅洛人间了吗?没有。那些伤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可是,当她看到洛人间为了她痛哭流涕、甚至不惜放下所有尊严的时候,她又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们都被困在了这场名为“重生”的牢笼里。

      洛人间在为自己的前世赎罪,而她,则在被迫接受这份沉重的救赎。

      “起来吧。”许长欢最终叹了口气,用力将洛人间拉了起来。

      洛人间站稳后,依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许长欢看了一眼窗外倾盆的大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孩。

      “伞给我。”许长欢伸出手。

      洛人间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折叠伞递了过去。

      许长欢接过伞,撑开。

      “走吧。”她说。

      洛人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长欢,你……你愿意让我送了?”

      “我不让你送,难道要在这淋一夜的雨吗?”许长欢冷冷地怼了一句,率先走出了教室。

      洛人间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破涕为笑。她赶紧迈开腿,紧紧地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

      外面的雨很大,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打湿了裤腿。

      许长欢走在靠近栏杆的外侧,洛人间走在靠近墙壁的内侧。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快到校门的时候,一阵狂风刮过,手中的伞面猛地向外翻折了一下。

      许长欢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而洛人间则本能地伸出手,护住了许长欢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小心!”洛人间惊呼一声。

      许长欢的身体撞进了洛人间的怀里。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洛人间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那是鲜活的生命力,是真实的温度。

      许长欢僵住了。

      洛人间也僵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乱地想要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动。”许长欢低声说道。

      洛人间立刻停止了挣扎,乖乖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长欢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短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依靠。

      她知道,这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同样知道,在这个大雨滂沱的世界里,除了这个伤害过她的人,再也没有人能给她撑起一把伞了。

      “洛人间。”

      “嗯?”

      “伞倾斜一点,你的肩膀湿了。”

      洛人间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许长欢依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语气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好。”洛人间哽咽着应道,小心翼翼地将伞向许长欢那边倾斜,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身子。

      雨还在下。

      但在那把小小的雨伞之下,两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终于在泥泞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方式。

      但,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对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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