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花期》莲月枝

56、灵断 门锁处又传

　　门锁处又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洛人间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打包盒，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为了赶回来给许长欢送饭而一路小跑。然而，当她推开房门，看到许长欢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时，手里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长欢……”洛人间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轻快，但很快便在对视中弱了下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许长欢没有说话。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手串，几颗暗红色的菩提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那是她们去庙里求来的，当时洛人间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为她祈求岁岁平安，说这是能护她一世周全的信物。

　　如今看来，何其讽刺。

　　前世的加害者，今生的救赎者。这串珠子，究竟是在赎罪，还是在掩饰？

　　“你看了。”洛人间看到了书桌上的日记本，声音颤抖着，手中的打包盒无力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她没有去管地上的狼藉，而是慌乱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拉许长欢的手，“长欢，你听我解释……那是以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一世……”

　　“别碰我。”

　　许长欢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洛人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嘴唇微微发颤：“长欢，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发誓，我现在是真的想对你好……”

　　“对我好？”许长欢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用一本日记本来告诉我，你的‘好’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吗？”

　　她站起身，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她走到洛人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洛人间，你知道抑郁症是什么感觉吗？”许长欢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不是简单的难过，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的委屈。那是你的大脑在欺骗你，它在告诉你，你是个废物，你不配活着，你连呼吸都是错的。每一天醒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才能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洛人间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长欢，是我混蛋，是我以前瞎了眼……”

　　“是啊，你是混蛋。”许长欢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悲凉的笑意，“所以呢？你觉得因为你看透了前世，因为你心怀愧疚，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来拯救我了？你把这当成什么？一场自我感动的游戏？还是用来洗刷你良心不安的工具？”

　　“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洛人间急切地辩解，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我是真的爱你啊，长欢！不管是因为什么开始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开心……”

　　“爱？”

　　许长欢咀嚼着这个字眼，仿佛在品尝一块腐烂的肉。她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根红绳手串上。

　　“这根手串，是你求来的对吧？”她轻声问。

　　洛人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对，我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你无病无灾，求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无病无灾……”许长欢低声重复了一遍，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洛人间，你真是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许长欢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手腕上的红绳。

　　“长欢，你要干什么？！”洛人间瞳孔骤缩，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扑上前，想要阻止。

　　可是太迟了。

　　许长欢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猛地向外一扯。

　　“崩——”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劣质的红绳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瞬间崩断。暗红色的菩提子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有的滚进了床底，有的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颗珠子弹起，擦过洛人间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洛人间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堆破碎的珠子，又看了看许长欢空空如也的手腕。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脸色惨白如纸。

　　那不仅仅是一根手串。

　　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神佛许下的诺言；那是她试图弥补过错、试图将许长欢从泥沼中拉出来的唯一一根绳索。

　　现在，这根绳索断了。

　　被许长欢亲手扯断了。

　　“碎了就碎了吧。”许长欢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珠子，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反正，从来就没有什么菩萨能救我。如果有，上一世我就该死了。”

　　“不……不是的……”洛人间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珠子。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捏住那些圆润的木珠，只能徒劳地将它们往怀里拢，仿佛只要把它们拼凑起来，就能拼凑回那个对她笑的许长欢。

　　“长欢，我重新求……我去重新求一根！我明天就去，我一步一叩首地去求！你别不要我……”洛人间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许长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洛人间，此刻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卑微地趴在她的脚边，乞求着一点点施舍。

　　如果是以前的许长欢，或许会觉得痛快。

　　可现在的她，只觉得累。

　　深入骨髓的疲惫。

　　“洛人间，”许长欢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不怪你了。”

　　洛人间捡珠子的动作猛地停住。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许长欢，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长欢……”

　　“我不怪你了，因为我发现，恨你也是一种浪费。”许长欢转过身，走向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海棠花。“你欠我的，我还不清；你给的，我不想要。我们之间，除了那些不堪的过去，什么都没有。”

　　她拉开窗帘，让外面阴郁的光线透进来。

　　“以后，别再来了。”

　　这句话，比刚才扯断手串的动作，更让洛人间感到窒息。

　　“不……”洛人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抱住许长欢的腿，死死地不肯松手，“长欢，你别赶我走……我可以改，我可以把命给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放手。”许长欢冷冷地说道。

　　“我不放！”洛人间嘶吼着，像个疯子一样，“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死在这里！我就死在你面前！”

　　许长欢低头看着她。

　　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过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洛人间，而是因为自己。

　　为什么她要允许这样的人，在自己的生命里进进出出？为什么她要被这些所谓的前世今生、爱恨情仇所绑架？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挣脱了洛人间的钳制。

　　洛人间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了桌角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许长欢的背影。

　　许长欢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走吧。”她没有回头，“趁我还没有报警之前。”

　　“长欢……”洛人间趴在地上，伸出手，指尖距离许长欢的衣角只有一寸之遥。

　　许长欢迈出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洛人间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板上，和之前的泪痕混在一起。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根手串断了，就真的接不回去了。

　　就像她和许长欢之间的那根线，被前世的利刃割断，又被今生的真相彻底绞碎。

　　……

　　门内。

　　许长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肩膀，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

　　眼泪早在看到日记本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穿多少衣服，盖多厚的被子，都无法驱散。

　　她看着地上那些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珠子。

　　有一颗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伸出手，捡起那颗珠子。

　　木质的纹理粗糙而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她想起洛人间在庙里虔诚祈祷的样子，想起洛人间在海棠树下笑着说“你是我的光”，想起洛人间在她崩溃时紧紧抱着她说“我在”。

　　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剪辑错乱的电影，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烁。

　　究竟是哪一个洛人间才是真的？

　　是那个伤害了她的恶鬼，还是这个试图赎罪的圣徒？

　　或者，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命运的轮回里，既残忍又可怜的人。

　　许长欢握紧了那颗珠子，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洛人间……”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又像是在告别一段荒诞的人生。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张开手。

　　那颗承载着虚假祈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黑暗之中。

　　她不需要谁来救赎。

　　也不需要谁来偿还。

　　她只需要找回那个完整的、干干净净的自己。

　　哪怕这个过程，会痛彻心扉，会鲜血淋漓。

　　她也必须走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

　　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整个世界陷入了沉沉的暮色。

　　许长欢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苍白而消瘦的影子。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镜面。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依旧空洞，但在那片荒芜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废墟之下，艰难地、倔强地破土而出。

　　那不是光。

　　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