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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章 长风万里送格格
第一节:金风辞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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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七年,深秋。
科尔沁草原褪去了夏末的丰茂,换上了一袭金黄与赭石交织的华服。风,变得凛冽而高远,带着大雁南飞的哀鸣和霜冻的气息,掠过广袤的原野。
今天,是送亲队伍启程的日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草原的清晨带着沁骨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沉睡的营地。
营地外,送亲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这庞大的阵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条蛰伏的巨龙,沉默而威严。马匹偶尔喷出灼热的响鼻,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短暂凝结;车轮静静地立在沾满露水的枯草上,仿佛也在屏息等待。
乌仁托雅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一身便于骑乘的湖蓝色蒙古袍,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眸如星,既有蒙古格格的贵气,又不失少女的清丽。
父亲□□给她的那把小刀,此刻正被裹在厚厚的衣袍下,紧贴着她的左肋。隔着层层布料,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属的冰凉与坚硬,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那是父亲无声的嘱托,是让她在异乡保护自己的最后手段。
她牵着那匹父亲为她挑选的枣红马,站在队伍的侧后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温顺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乌仁托雅的目光有些失焦,她没有看向前方那条通往盛京的漫漫长路,而是低垂着头,看着脚下。一株枯草的草尖上,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正微微颤抖着,映着天边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泪。
不远处,□□和柳氏并肩站着。
□□的脸色比平日更加黑沉,那张被草原风霜雕刻过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凝固的岩石,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根用了多年的马鞭,鞭柄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发亮。他没有看女儿,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平线,仿佛要将那条线看穿。
柳氏则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她的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是她熬了半宿才备好的路上吃食,棱角分明地硌着她的掌心。她几次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女儿的轮廓。
“时辰……差不多了。”
□□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忍不住,提着那个布包,快步上前,将乌仁托雅拉到一顶蒙古包的阴影下,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雅儿……”柳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颤抖着手,将那个装着干粮的布包塞进女儿手里,布包上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接着,她又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帕的最中心,静静地躺着一支银簪。
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支‘寒梅簪’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遗物,娘一直收着,想着等你出嫁时再给你。”柳氏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过她憔悴的脸颊,滴落在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梅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将锦帕连同银簪,一起塞进女儿的手心,用力地合上她的手掌。
“到了盛京,那是个金丝笼子,规矩大,人也精。你性子直,要学着藏拙,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柳氏哽咽着,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指尖冰凉,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万般的不舍与千般的担忧,“若是受了委屈,就看看这支簪子,想想娘,想想咱们这个家。别怕,天塌下来,也有你父亲和娘给你顶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仔仔细细地为女儿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又将她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指尖在那冰凉的锦缎上流连不去。那絮絮叨叨的叮嘱,像细密的针脚,将她那份无法言尽的担忧,密密麻麻地缝在了女儿即将远行的衣襟上。
“布包里有你爱吃的蜜饯和干粮,饿了就吃,别亏待自己的胃。那边的水土不比草原,天冷了要记得加衣,你小时候落下的咳嗽毛病,千万别大意……”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乌仁托雅紧紧攥着那个锦帕,手心里,银簪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她拼命地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火烧火燎地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好了,上路的时间到了。”
□□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打断了母女俩的依依惜别。
柳氏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她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将那份柔肠百转深深地埋进心底,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俩。
□□走到乌仁托雅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无数次在草原上挥舞马鞭、擒拿烈马的大手。这一次,这双粗糙的手却显得有些笨拙,他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在那瞬间,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那是在确认她的存在,更是在交付一种无声的信任与托付。
“丫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草原的夜空,藏着化不开的浓墨,“你娘的话,你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望向了那条通往东方的、蜿蜒曲折的官道,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此去盛京,山高水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千钧之力,“在草原上,我们靠的是马和刀,凭的是力气和胆识;在盛京,你要靠的是心和眼,凭的是智慧和忍耐。多看,多想,少说。别给科尔沁丢脸,也别让你娘担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制的酒囊,塞进乌仁托雅的手里。酒囊的皮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柔软,带着父亲体温的余热。
“这是你出生那年,我埋在蒙古包下的马奶酒。本想着等你出嫁时再开,现在……就带着路上喝吧。”□□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吩咐,像一声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上马。”
乌仁托雅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父母面前,冰冷的膝盖触碰到带着露水的枯草。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到微湿的泥土,带着决绝与不舍。
“父亲,母亲……你们保重!”
柳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扑到□□的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那件坚硬的蒙古袍。她想冲上去再抱抱女儿,却被□□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比她更深沉、更压抑的痛。
□□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黑色的岩石。他看着女儿缓缓起身,看着她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背上的少女,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风,吹起了乌仁托雅的衣角,也吹乱了柳氏的发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达哲清脆的呼喊声。
“乌仁!乌仁!”
达哲骑着她的白马,从敖包那边跑了过来。她跳下马,不顾形象地提起沉重的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乌仁托雅面前。
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大概是刚才哭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娘俩,还没说完呢?”达哲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乌仁托雅的肩膀,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红肿,“别哭了,多不吉利啊。”
她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乌仁托雅纤细的手腕上。
“拿着。这是我额吉留给我的,说是能辟邪。现在给你了。”达哲看着乌仁托雅,认真地说,“乌仁,我们是好姐妹,对不对?”
乌仁托雅看着她,用力地点点头:“嗯,一辈子都是。”
“那就好。”达哲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乌仁,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也怕。”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与她年龄相符的脆弱。
“那个多铎贝勒,我听我阿布(父亲)说过,是个很厉害的人,也很凶。我不知道到了盛京会怎么样。但是,乌仁,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她紧紧抓住了乌仁托雅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却握得很紧。
“我们说好了,到了盛京,我们就是彼此的依靠。你是我的姐妹,也是我的智囊。我不懂的,你教我;我闯祸了,你帮我兜着。如果有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一起对付他!”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我们是科尔沁的格格,我们不怕!”
乌仁托雅看着达哲,看着这个平日里豪爽、此刻却也流露出恐惧与依赖的闺蜜,心中那股柔弱瞬间被一种责任感所取代。
是啊,她们是彼此在这个未知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了。
她反手握住达哲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好。”乌仁托雅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说好了,同进退,共荣辱。姐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时,远处传来了启程的号角声,低沉而悠远。
喇嘛的诵经声停止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达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了她作为“正妻”的面具,恢复了那份属于科尔沁贵女的骄傲与端庄。她翻身上马,向柳氏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嬷嬷,您保重。乌仁,我会护她周全。”
然后,她骑着白马,率先走向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乌仁托雅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的金色草原。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她将母亲给的布包紧紧地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藏在衣襟下那枚巴图给的狼牙吊坠。
她翻身上了那匹父亲为她准备的枣红马,跟在达哲的身后。
送亲的队伍,像一条长龙,在金色的草原上蜿蜒前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舞,渐渐模糊了故乡的轮廓。
乌仁托雅骑在马上,回头望去。
母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了南方,看向了那片未知的、叫做“盛京”的土地。
风,在耳边呼啸。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草原。
随着太阳升高,队伍的气氛也从清晨的压抑,变得喧闹起来。
乌仁托雅并没有像达哲那样,作为正妻骑在最显眼的位置。在赵嬷嬷的坚持下,考虑到她身体不适(其实是哭久了头疼),她换乘了一辆相对舒适、挂着厚厚棉帘的勒勒车。
这辆勒勒车是专门用来运送贵重物品和供侍女休息的,位置比较靠后,很不起眼。
车外,是喧天的锣鼓与喇嘛低沉的诵经声,是科尔沁勇士们扬起的滚滚烟尘,是达哲骑在白马之上,努力维持的端庄与骄傲。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蜷缩在车厢的一角,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给的那个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硬邦邦的狼牙吊坠。泪水早已流干,只留下脸颊上两道冰凉的泪痕。
她不想看,也不敢看。
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她离故乡越远,离那个人越远。
可是,越是想要逃避,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一眼吧,再看一眼故乡的草原,看一眼……他。”
终于,她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呼——
凛冽而清甜的草原风,瞬间从缝隙中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也吹醒了她麻木的感官。
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向了外面。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她无比熟悉的、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风掠过草尖,卷起层层叠叠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然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精准地,投向了那片他们曾经无数次策马奔腾的缓坡。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呼吸,停滞了。
在那座高高耸立的敖包上,在那块他们曾一起刻下名字的黑色岩石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巴图。
他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像,身形挺拔而孤寂,逆着光,剪影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他没有穿新衣,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蒙古袍,袍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站得那么高,那么显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只有他,还固执地守在原地。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长风,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命运鸿沟,她仿佛能感受到他那道灼热得能将她穿透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不肯放下车帘,不肯移开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她看到他抬起了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看到他,对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她懂。
那是他在说:“我等你。”
那是他在说:“我一定会来接你。”
那是他们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对视中,才有的默契。
勒勒车依旧在前行,车轮滚滚,不可阻挡。
巴图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终于,队伍拐过了山脚,那座敖包,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猛地放下车帘,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寒冷,都隔绝在外。
车厢里,瞬间恢复了昏暗与沉寂。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车厢壁滑落,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的、绝望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忍住,在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轰然爆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生命中那个叫做“巴图”的章节,已经被无情地合上。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一片未知的、冰冷的、名为“盛京”的深渊。
勒勒车的车轮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伴随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马嘶和风声,构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车帘被乌仁托雅猛地放下后,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昏暗而压抑的寂静。只有那呼啸的风声,还在固执地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哭泣。
赵嬷嬷、春桃和冬梅,三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挤得有些局促。她们刚才都看到了乌仁托雅那失魂落魄的眼神,也猜到了她看到了什么。
春桃的眼圈早就红了。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刚才看着外面那茫茫草原,想着要离开家乡,自己就一直在掉眼泪。此刻见小姐哭倒,她更是心疼得不行,眼泪也跟着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冬梅比春桃要沉稳些,她一直紧紧地抓着车窗边的扶手,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此刻见小姐哭倒,她连忙松开手,挪到乌仁托雅身边,想要去扶她,却又不敢碰,急得直搓手:“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当心身子……”
赵嬷嬷坐在车厢的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她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汉人妇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与沉稳。她没有像两个丫鬟那样慌乱,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挪动身子,坐到乌仁托雅的身边,用那块帕子,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乌仁托雅的后背。
“哭吧,雅儿,想哭就哭出来吧。”赵嬷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在这车里,只有我们三个,没人看见。”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后的赦免令。
乌仁托雅原本只是压抑的啜泣,此刻听到嬷嬷这句话,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声猛地拔高了一度,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赵嬷嬷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嬷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我看不见他了……”
赵嬷嬷没有说那些“别想他了”、“要往前看”的废话。她知道,对于一个情窦初开、且被强行拆散的少女来说,任何大道理都是苍白的。她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乌仁托雅的头发,替她理顺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嬷嬷知道,嬷嬷都知道。”赵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那是个好孩子,是个有心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在敖包上送你,那是长生天在看着你们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情分,连长生天都感动了。这怎么能是终点呢?”
乌仁托雅的哭声,在这番话里,微微一滞。
赵嬷嬷见有效果,继续说道:“雅儿,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他在敖包上的样子。记住他不是把你送走,而是把你……托付给未来。”
她拿起那块帕子,轻轻按在乌仁托雅的眼角,替她拭去泪水:“现在,你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希望。你要是垮了,他在草原上,心也就碎了。你要是活得好好的,活出个样子来,那才是对他的安慰,对他的……报答。”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它让乌仁托雅的哭泣,从单纯的悲伤,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一旁的春桃连忙凑过来,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小姐,您看,这是我早上偷偷藏的奶豆腐,您最爱吃的。您吃一口,压压惊……”
冬梅也赶紧帮腔:“是啊,小姐。我们……我们虽然离开了草原,但我们带着您的东西呢。您看,您辫子上的银饰,是巴图少爷以前送您的;您怀里抱着的布包,是老夫人给您的;还有您贴身戴着的……”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乌仁托雅的胸口,那里藏着狼牙吊坠,“……这些都是您的念想,谁也抢不走。”
乌仁托雅听着嬷嬷和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感受着她们真挚的关心,那颗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慢慢拼凑回了一些。
她从赵嬷嬷的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但眼神里,那股绝望的死灰,已经慢慢褪去,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看着赵嬷嬷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春桃和冬梅那焦急的模样,终于,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春桃递过来的奶豆腐。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奶香,钻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