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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楔子八:
车帘后的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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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勒车的车轮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伴随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马嘶和风声,构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车帘被乌仁托雅猛地放下后,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昏暗而压抑的寂静。只有那呼啸的风声,还在固执地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哭泣。
赵嬷嬷、春桃和冬梅,三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挤得有些局促。她们刚才都看到了乌仁托-雅那失魂落魄的眼神,也猜到了她看到了什么。
春桃的眼圈早就红了。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刚才看着外面那茫茫草原,想着要离开家乡,自己就一直在掉眼泪。此刻看到主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更是心疼得不行,眼泪也跟着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冬梅比春桃要沉稳些,她一直紧紧地抓着车窗边的扶手,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此刻见小姐哭倒,她连忙松开手,挪到乌仁托雅身边,想要去扶她,却又不敢碰,急得直搓手:“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当心身子……”
赵嬷嬷坐在车厢的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她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汉人妇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与沉稳。她没有像两个丫鬟那样慌乱,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挪动身子,坐到乌仁托雅的身边,用那块帕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乌仁托雅的后背。
“哭吧,雅儿,想哭就哭出来吧。”赵嬷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在这车里,只有我们三个,没人看见。”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后的赦免令。
乌仁托雅原本只是压抑的啜泣,此刻听到嬷嬷这句话,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声猛地拔高了一度,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赵嬷嬷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嬷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我看不见他了……”
赵嬷嬷没有说那些“别想他了”、“要往前看”的废话。她知道,对于一个情窦初开、且被强行拆散的少女来说,任何大道理都是苍白的。她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乌仁托雅的头发,替她理顺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嬷嬷知道,嬷嬷都知道。”赵嬷嬷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那是个好孩子,是个有心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在敖包上送你,那是长生天在看着你们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情分,连长生天都感动了。这怎么能是终点呢?”
乌仁托雅的哭声,在这番话里,微微一滞。
赵嬷嬷见有效果,继续说道:“雅儿,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他在敖包上的样子。记住他不是把你送走,而是把你……托付给未来。”
她拿起那块帕子,轻轻按在乌仁托雅的眼角,替她拭去泪水:“现在,你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希望。你要是垮了,他在草原上,心也就碎了。你要是活得好好的,活出个样子来,那才是对他的安慰,对他的……报答。”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它让乌仁托雅的哭泣,从单纯的悲伤,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一旁的春桃连忙凑过来,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小姐,您看,这是我早上偷偷藏的奶豆腐,您最爱吃的。您吃一口,压压惊……”
冬梅也赶紧帮腔:“是啊,小姐。我们……我们虽然离开了草原,但我们带着您的东西呢。您看,您辫子上的银饰,是巴图少爷以前送您的;您怀里抱着的布包,是老夫人给您的;还有您贴身戴着的……”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乌仁托雅的胸口,那里藏着狼牙吊坠,“……这些都是您的念想,谁也抢不走。”
乌仁托雅听着嬷嬷和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感受着她们真挚的关心,那颗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慢慢拼凑回了一些。
她从赵嬷嬷的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但眼神里,那股绝望的死灰,已经慢慢褪去,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看着赵嬷嬷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春桃和冬梅那焦急的模样,终于,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春桃递过来的奶豆腐。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奶香,钻入鼻腔。
她小小的咬了一口,那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带着草原最本真的味道。
泪水,再次流下,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她靠在赵嬷嬷的怀里,一边小口地嚼着奶豆腐,一边任由泪水滑落。
车轮依旧在“咯吱咯吱”地响着,载着她,载着她的悲伤、她的思念、她的责任,以及嬷嬷和丫鬟们沉甸甸的守护,义无反顾地,向着那未知的南方,滚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