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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节:风沙起处是征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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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勒车的“咯吱”声,像一首单调而催眠的歌谣,在这片金色的荒野上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乌仁托雅靠在赵嬷嬷的怀里,小口地嚼着那块奶豆腐。
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带着草原最本真的气息,像一股暖流,缓缓地熨帖着她那颗冰冷破碎的心。她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只是身体还在偶尔抽噎一下,提醒着刚才那场情绪的海啸有多么猛烈。
赵嬷嬷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婴儿入睡般轻柔。春桃和冬梅也停止了哭泣,两人一左一右,紧张地看着乌仁托雅,眼神里满是关切。
过了许久,乌仁托雅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她从嬷嬷怀里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镇定。
“小姐……”春桃心疼地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
乌仁托雅接过帕子,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泪水打湿的衣襟,又看了看三个为了她而愁眉不展的亲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愧疚。
“我没事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坚韧,“让你们担心了。”
赵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知道,小姐心里的那根弦,已经重新绷紧了。
“小姐,喝口热奶茶吧,暖暖身子。”冬梅从角落里的食盒中倒出一碗尚有余温的奶茶,小心地捧过来。
乌仁托雅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她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砖茶的微苦,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队伍已经走出了很远,那座熟悉的敖包早已被起伏的山丘遮挡,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眼前只有无尽的草原,向着未知的南方延伸。
她知道,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向前。
“春桃,帮我整理一下仪容。”乌仁托雅放下车帘,声音恢复了清冷。
“哎!”春桃连忙应声,从行囊中取出梳妆匣。
乌仁托雅解开发髻,如云的青丝倾泻而下。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双眼红肿、面色苍白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冬梅,把那套月白色的蒙古袍取出来。”
“小姐,现在换衣服?”冬梅有些不解,现在还在赶路,换衣服多有不便。
“嗯。”乌仁托雅点头,“之前的那套湖蓝色,沾了灰尘,也该换了。另外,把达哲姐姐送我的那只翡翠镯子,取出来戴上。”
她要换上一副新的面孔,去迎接接下来的路。
半个时辰后,勒勒车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出现在赵嬷嬷三人面前的,是一位眉目清冷、气质沉静的格格。她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绣银线的蒙古袍,衬得肌肤如雪,那双红肿的眼睛虽然依旧能看出哭过的痕迹,但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小姐,您……”春桃看得有些呆了。这一瞬间,她觉得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走吧。”乌仁托雅淡淡地说道,“我们不能掉队太久。”
她正要放下帘子,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整个送亲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些骚乱。
“怎么回事?”冬梅警觉地抓住了车窗的扶手。
赵嬷嬷皱起眉头,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的护送骑兵开始加速奔跑,扬起了大片的尘土。原本整齐的队形开始变得有些松散,负责开路的科尔沁勇士们纷纷勒马,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像是有什么变故。”赵嬷嬷沉声道。
乌仁托雅的心也是一紧。在这个时代,草原上除了狼群,最可怕的便是流窜的马贼。
她正要探身出去查看,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急匆匆地从前面跑了过来。
是达哲的贴身侍女,阿茹娜。
阿茹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跑到乌仁托雅的勒勒车旁,急切地喊道:“乌仁格格!乌仁格格!”
“阿茹娜?出什么事了?”乌仁托雅连忙问道。
“是……是大少爷(达哲的兄长)让我们来通知各位格格,前方三十里处可能会有沙尘暴,让大家赶紧加固帐篷,把牲口都聚拢起来,原地躲避!”阿茹娜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沙尘暴?”乌仁托雅心中一沉。
深秋的草原,气候多变,沙尘暴是家常便饭,但也是最致命的天灾。一旦被卷入,人畜皆可能被活埋。
“我知道了,你快去通知其他人,让我们的人赶紧准备!”乌仁托雅立刻下令。
“哎!”阿茹娜应了一声,又打马向后跑去。
“嬷嬷,春桃,冬梅,别愣着了,赶紧下车帮忙!”乌仁托雅当机立断,率先跳下了勒勒车。
此时,整个送亲队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嫁妆箱、衣物、生活用品散落得到处都是。仆役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不知道该先搬哪样东西。哭喊声、叫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乌仁托雅环顾四周,迅速找到了混乱的源头——那些负责搬运的仆役们没有主心骨,不知道该优先保护什么。
“春桃,你去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过来!”乌仁托雅对春桃喊道。
“冬梅,你去把咱们的几匹备用马牵过来,把重要的行李先搬上去!”
“嬷嬷,您帮我看着点,别让东西乱了套!”
她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声音清脆而有力,瞬间在嘈杂的环境中划开一道口子。
春桃虽然平时冒失,但关键时刻却很利索。她立刻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人群中穿梭,把乌仁托雅的几个贴身仆役都喊了过来。
冬梅则迅速牵来了几匹马,和几个仆役一起,开始将最贵重的木箱往马背上搬。
赵嬷嬷则守在勒勒车旁,指挥着其他人将散落的衣物重新打包。
就在乌仁托雅指挥着自己的小团队忙得热火朝天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地从她身边掠过。
马上的男人身着铠甲,面容冷峻,正是达哲的兄长,此次送亲队伍的总负责人,索诺木。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乌仁托雅这边井然有序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其他格格那边依旧混乱不堪的场面,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乌仁托雅!”索诺木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冷硬。
“大少爷。”乌仁托雅连忙上前行礼。
“你做得很好。”索诺木简短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的团队很有条理。现在,我命令你,协助其他格格整理队伍,务必在沙尘暴到来之前,将所有贵重物品和人员都聚集到背风坡!”
“是!谨遵大少爷令!”乌仁托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
索诺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认可。随即,他一抖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向着队伍的最前方奔去。
“呼……”直到索诺木的身影消失,乌仁托雅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送亲队伍中确立自己地位的机会。
“走,我们去帮娜仁高娃她们!”乌仁托雅对身边的春桃说道。
她带着自己的小团队,迅速赶到达哲和其他几位陪嫁格格所在的位置。
那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娜仁高娃和萨仁高娃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花容失色,正躲在一辆马车后面瑟瑟发抖。她们的仆役们也乱作一团,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娜仁!萨仁!别怕,到我这边来!”乌仁托雅大声喊道。
听到她的声音,娜仁高娃和萨仁高娃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跑了过来。
“乌仁,怎么办?我好怕!”娜仁高娃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别怕,有我在。”乌仁托雅握住她们的手,沉声道,“听着,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娜仁,你去把你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听我指挥。萨仁,你去把那边的几匹骆驼牵过来,用它们围成一个圈,我们躲在中间!”
她的命令清晰而果断,瞬间让两个慌乱的少女找到了方向。
在乌仁托雅的指挥下,几个格格的仆役们终于被组织了起来。他们迅速将骆驼围成一圈,把几位格格和贵重物品都护在中间。其他人则用毡布和绳索,加固着临时的避难所。
就在他们刚刚准备好不久,天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土黄色的线。
那条线迅速变宽,变浓,像一堵移动的墙,带着沉闷的轰鸣声,向着这边压了过来。
狂风卷着砂石,狠狠地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趴下!捂住口鼻!”乌仁托雅大喊一声,自己则紧紧地护着达哲。
达哲此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她握住乌仁托雅的手,两人相互支撑着,在这漫天的黄沙中,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沙尘暴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混沌,日月无光。
乌仁托雅蜷缩在骆驼圈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感受着砂石打在毡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紧紧地握着达哲的手,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了。
她是乌仁托雅,是达哲的姐妹,是这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当最后一缕黄沙从眼前飘过,天空重新恢复了澄澈的蔚蓝。
乌仁托雅抬起头,抖落身上的尘土。
周围一片狼藉,但她们的队伍,完好无损。
“乌仁,你太厉害了!”达哲由衷地赞叹道,看向乌仁托雅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乌仁托雅谦虚地笑了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自豪。
这时,索诺木带着几个亲卫走了过来。他的铠甲上落满了灰尘,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乌仁托雅,这次多亏了你。”索诺木这次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如果不是你及时组织大家躲避,后果不堪设想。”
“大少爷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乌仁托雅微微欠身。
索诺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份认可,已经不言而喻。
沙尘暴过后,队伍重新整装待发。
这一次,当乌仁托雅再次坐上勒勒车时,她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变了。
那些仆役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就连其他几位格格,也对她更加亲近和依赖。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乌仁托雅坐在勒勒车里,看着窗外渐渐平静的草原,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智慧,有勇气,还有爱她的家人和朋友。
风,依旧在吹,但已经不再寒冷。
它带着草原的气息,带着故乡的祝福,一路向南,向着那个叫做“盛京”的地方,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