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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三节:夜话草原月 ...


  •   沙尘暴过境后的草原,夜空洗得像一块最上等的墨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亮得惊人的星星。

      宿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和马奶酒的香气,混杂着一丝泥土的清新。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此刻看来,倒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乌仁托雅坐在自己的勒勒车旁,看着赵嬷嬷指挥着春桃和冬梅整理被风吹乱的行囊。火光映照着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安详。

      “小姐,进去歇着吧。这里冷。”冬梅递过来一件厚斗篷。

      乌仁托雅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只见达哲的贴身侍女阿茹娜提着一盏风灯,踩着松软的草地走了过来。

      “乌仁格格,我们格格请您过去呢。说是有好东西要跟您分享。”

      阿茹娜的笑容在风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乌仁托雅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她知道,达哲姐姐等她,不是为了分享美食,而是为了分享那份只有她们俩才懂的、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嬷嬷,你们先歇着,我去去就回。”乌仁托雅对赵嬷嬷说道。

      赵嬷嬷正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一件铜器,闻言,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去吧,小姐。别熬太晚。”

      乌仁托雅披上斗篷,跟着阿茹娜,向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是达哲的帐篷。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夜。

      达哲正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漆盒。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盛装,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长袍,头发也散了下来,随意地披在肩上。这一刻的她,没有了正妻的端庄与威仪,只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惊吓、渴望陪伴的普通少女。

      “乌仁,你来了。”达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快过来坐下,外面冷吧?”

      “还好。”乌仁托雅解下斗篷,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在达哲对面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小几上的漆盒:“姐姐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嗯。”达哲点了点头,打开了漆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那点心的样式,在草原上很少见,更像是中原的风格,做得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我额吉(母亲)昨天塞给我的,说是从盛京那边传过来的,让我路上吃。”达哲拿起一块,递给乌仁托雅,“你尝尝,味道很特别。”

      乌仁托雅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而不腻,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很好吃。”乌仁托雅由衷地赞叹。

      “是吧?”达哲也拿起一块,小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乌仁,今天白天,真的多亏了你。”

      她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姐姐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乌仁托雅放下点心,平静地说道。

      “不,不是应该的。”达哲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除了骑马射箭,什么也不懂。阿布(父亲)让我当这个正妻,我……我心里真的没底。”

      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怕我做不好,怕给阿布和额吉丢脸,更怕……怕到了盛京,连累你们。”达哲抬起头,看着乌仁托雅,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乌仁,你是聪明人,你懂的东西多。以后到了盛京,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乌仁托雅看着达哲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她知道,达哲是在向她交心,是在向她交出自己的软肋。

      “姐姐,”乌仁托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是姐妹,不是吗?”

      “是!”

      “既然是姐妹,就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乌仁托雅伸出手,覆在达哲的手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你,护你。”

      达哲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反手紧紧握住乌仁托雅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乌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真的。”

      两人就这样手握着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却贴得更近了。

      过了许久,达哲才松开手,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乌仁托雅倒了一杯热茶。

      “乌仁,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多铎贝勒?”达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与好奇,“就是……我们的……夫君。”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脸微微一红。

      乌仁托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她们必须面对那个即将主宰她们未来命运的男人。

      “听说过一些。”乌仁托雅的语气很平静,“他是努尔哈赤的爱子,皇太极的弟弟,战功赫赫,是大金国的栋梁之才。”

      “嗯,阿布也是这么说的。”达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他还说,多铎贝勒性子烈,像一匹野马,谁也驯服不了。”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乌仁托雅:“你说,他会喜欢我们吗?”

      乌仁托雅沉默了。

      她知道,达哲问的不是“喜欢”,而是“接纳”和“宠爱”。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命运,往往就掌握在丈夫的一念之间。

      “姐姐,”乌仁托雅看着达哲的眼睛,缓缓说道,“他喜不喜欢我们,不重要。”

      “啊?”达哲愣住了。

      “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尊重我们。”乌仁托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冷静与深邃,“我们是科尔沁的格格,我们代表着科尔沁的荣耀。他可以不喜欢我们,但他不能轻视我们。”

      达哲似懂非懂地看着乌仁托雅:“尊重?怎么让他尊重我们?”

      “用我们的智慧,用我们的坚韧,用我们科尔沁儿女的骄傲。”乌仁托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姐姐,我们要让他知道,科尔沁的女人,不是他后院里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娇花,而是可以与他并肩看这江山的草原之鹰。”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在达哲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她一直以为,嫁人就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就是相夫教子,就是等待丈夫的宠幸。她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不是去“讨好”,而是去“赢得尊重”。

      “智慧……坚韧……骄傲……”达哲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词,眼中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对。”乌仁托雅点了点头,“我们要做他的贤内助,而不是他的累赘。我们要让他看到,科尔沁与大金国的联盟,是牢不可破的。”

      达哲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忽然觉得,那个原本让她感到恐惧和迷茫的未来,似乎有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乌仁,你说得太好了!”达哲激动地抓住了乌仁托雅的肩膀,“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重新充满了自信与豪迈:“我是科尔沁的格格,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们姐妹同心,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乌仁托雅看着达哲,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知道,她已经成功地将达哲从迷茫和恐惧中拉了出来,并为她树立了一个足够高远的目标。这个目标,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荣耀。

      “对,我们姐妹同心。”乌仁托雅举起了手中的茶杯,“为了科尔沁。”

      达哲也连忙举起自己的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为了科尔沁!”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清脆的碰杯声在帐篷里回荡,像是一个庄严的誓约。

      喝完茶,达哲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姐姐,还有什么事吗?”乌仁托雅问道。

      “乌仁……”达哲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你是不是在想巴图?”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乌仁托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没有说话。

      达哲见她不语,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都知道。”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今天在敖包上,我都看见了。巴图在上面,你在下面。你们……”

      乌仁托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那一幕,竟然被达哲看到了。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份刻骨的痛楚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可此刻,当这个名字被再次提起,当那幅画面被再次描述,她才发现,那根刺,依旧深深地扎在那里,一碰,就疼。

      “姐姐……”乌仁托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乌仁,你别难过。”达哲挪了挪身子,坐到达仁托雅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我没有看不起你,真的。相反,我……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乌仁托雅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达哲。

      “嗯。”达哲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羡慕你曾经那样自由地爱过一个人。不像我,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一场政治。”

      她苦笑了一下:“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多铎贝勒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就要嫁给他,要和他过一辈子。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和巴图。虽然你们不能在一起,但你们至少拥有过那份纯粹的感情,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

      乌仁托雅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眼中,达哲是高高在上的正妻,是她命运的主宰者。而在达哲眼中,她竟然也是那个拥有“幸福”的人。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围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

      “姐姐……”乌仁托雅轻声唤道。

      “所以,你不要难过。”达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个巴图,他会是你心里的一个念想,也会是你前进的动力。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让他看到,让他为你骄傲。这才是对他,对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乌仁托雅那颗冰冷的心。

      她一直以为,达哲不会懂,也不屑于懂她和巴图的感情。可她没想到,达哲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嗯。”乌仁托雅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我会的。”

      “这就对了!”达哲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松开乌仁托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了,这个给你。”

      乌仁托雅接过布包,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乌仁托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阿布给我的,说是让我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达哲说道,“现在,我把它给你。”

      “给我?”乌仁托雅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达哲按住她的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盛京,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你是我的左膀右臂。这块玉佩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更有用。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或者需要打点什么人,你拿着它,比我拿着管用。”

      她看着乌仁托雅,一字一句地说道:“乌仁,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你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拿着它,好好地保护自己,也保护我。”

      乌仁托雅看着达哲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睛,感受着手心中玉佩的温润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块玉佩,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是达哲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好。”乌仁托雅没有再推辞,她郑重地收起玉佩,点了点头,“我收下了。我向姐姐保证,我会用我的生命,来守护你,守护我们的姐妹情谊。”

      “我相信你。”达哲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暖而明亮。

      夜深了。

      外面的篝火渐渐熄灭,营地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守夜士兵偶尔的走动声和马匹的喷鼻声。

      乌仁托雅从达哲的帐篷里出来,一阵冷风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头看向了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巨大的玉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草原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里。

      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勒勒车。

      赵嬷嬷已经睡下了,春桃和冬梅也蜷缩在角落里,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乌仁托雅没有惊动她们,她轻轻地爬上勒勒车,坐在车辕上,看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她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狼牙吊坠。

      月光下,那枚吊坠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像一只孤独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想起了巴图,想起了他在敖包上那最后的一瞥,想起了他按在心口的手势。

      她也想起了达哲,想起了她真诚的誓言,想起了她交付的那块玉佩。

      她想起了母亲柳氏的泪水,想起了父亲□□的马奶酒,想起了赵嬷嬷的教诲。

      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翻滚,最终汇聚成一股坚定的力量。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个叫“乌仁托雅”的科尔沁少女,将彻底死去。

      在她的废墟上,将站起来一位全新的“乌仁托雅”,一位为了家族、为了姐妹、为了生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战士”。

      她将收起所有的儿女情长,将所有的柔情与思念,都化作铠甲与利剑。

      她要在这场名为“满蒙联姻”的残酷博弈中,为自己,为达哲,为科尔沁,杀出一条血路!

      她将手握紧,将那枚狼牙吊坠紧紧地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深深地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无比清醒。

      她看着南方,看着那片未知的、却即将属于她的天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风,依旧在吹。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寒冷。

      她感到的,是热血在血管里奔涌的热度,是战鼓在心中擂动的轰鸣。

      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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