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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 风起盛京 第一节 风雪故人归 ...


  •   天聪七年,冬初。

      辽东的天,总是黑得特别早。此时虽是午后,但铅灰色的云层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铅块,随时会砸向这片被寒风肆虐的原野。

      风,是这里的君王。它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刮过大地,刮过行人的脸庞。这风里带着一种原始的、肃杀的气息,那是属于白山黑水之间独有的味道,冰冷,刺骨,不容置疑。

      就在这样的风雪中,一支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地爬上了盛京城外的最后一道山梁。

      科尔沁部的送亲队伍,到了。

      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科尔沁大旗,虽然在长途跋涉中略显斑驳,旗角也被风撕扯得有些破损,但旗杆依旧笔直,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在向这座大金国的都城,昭示着“黄金家族”的血统与荣耀。

      这一次的送亲,规格极高,阵仗极大。

      根据大金国的礼制,以及皇太极对科尔沁部的重视,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嫁,更是一次政治盟约的重申。队伍的最前列,赫然是科尔沁部的国舅吴克善(后来的卓礼克图亲王)和台吉满珠习礼。这两人是新娘达哲的亲兄弟,也是科尔沁部未来的掌权者。他们身着厚重的紫貂裘,外罩精铁锁子甲,在风雪中骑着高头大马,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在他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送亲家眷与奴仆。光是装载嫁妆的牛车,就排出了数里之遥。那些嫁妆,是科尔沁部富饶的象征:成捆的、闪烁着银光的黑貂皮、玄狐皮;一坛坛用羊肚密封的、散发着浓郁酒香的马奶酒;一包包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珍贵的草原药材;还有那些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五彩光芒的各色宝石。

      这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几位科尔沁的长辈女眷。她们是奉命护送格格出嫁,并在婚后初期教导格格满洲规矩的“嬷嬷”级人物。她们骑在马上,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对格格不敬的细节。

      而在这一众随行人员中,有一骑,显得格外特殊。

      那是一个女子,她并没有混在那些叽叽喳喳的侍女中间,也没有像其他陪嫁格格那样畏畏缩缩。她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紧随在新娘达哲的侧后方,位置恰好在送亲队伍的核心圈层。

      她没有穿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蒙古袍,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在这灰暗的冬日里,泛着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她将自己裹在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

      她便是乌仁托雅。

      此刻的她,与几个月前那个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因为寒冷和长途跋涉而失去了血色,紧紧地抿着,形成一道倔强而脆弱的弧线。风掀起她斗篷的帽子,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一段乌黑油亮的发辫,发辫上缀着几颗小小的银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碰撞声。

      她很美,美得像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玉像。但这种美,是带着距离感的。她的那双眼睛,那双曾像黑曜石一样明亮、像星辰一样璀璨的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空洞而疏离。她的眼神穿过风雪,望向远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映着一片虚无。

      她不仅是陪嫁,更像是达哲的“守护者”,或者说,是达哲在这场未知命运中唯一的依靠。这个位置,是她在出发前,凭借自己的坚持和达哲的默许,硬生生争取来的。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科尔沁的格格,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队伍在山梁上停顿了片刻。

      因为在山梁之下,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平原尽头,一座宏伟的城池,正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那便是盛京。

      它没有中原古城那种历经千年的沧桑感,它充满了野性、力量和勃勃生机。高大的城墙由青砖砌成,在风雪中显得厚重而冷峻。城门楼上,旌旗招展,一队队身着镶白旗号衣、手持长矛的满洲甲兵,在城楼上往来巡逻,盔甲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一股混合着城市烟火气、牲畜气味和权力威压的气息,隔着数里的距离,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出。他们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划破了风雪,直直地朝着送亲队伍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着一身玄色镶白旗铠甲,甲叶在风中铿锵作响。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身形挺拔如松。他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轮廓分明,俊朗中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眼神里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桀骜。

      他正是奉皇太极之命前来迎接的多铎。

      此时的多铎,年方十九,已是大金国战功赫赫的贝勒。他刚刚从辽东的战场上归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杀伐之气。他此次前来,名义上是迎接兄长的贵客,实则,他的目光,从出城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一个身影。

      按照满洲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亲王或国舅级别的送亲队伍,有一套繁琐而庄严的程序。

      当送亲队伍行至城门下的一里处时,多铎抬手示意,勒住了缰绳。

      他身后的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礼部官员立刻策马上前,用尖细而洪亮的声音高声唱喝:“下马宴——”

      随着这一声高喝,原本行进中的送亲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满洲仆役,抬着一张张铺着红布的长桌快步上前。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滚烫的奶酒和各色精美的果品。这是大金国对贵宾的第一道礼遇——下马宴,寓意着为主人洗去征尘,驱散寒意。

      国舅吴克善在马上微微欠身,端起仆役递上的一杯酒,向多铎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满珠习礼及其他台吉也依次受宴。这是一种象征性的礼仪,是双方权力与地位的无声对话。

      受完下马宴,队伍才得以继续前行。

      多铎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并没有立刻上前与吴克善寒暄。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支远道而来的送亲队伍。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一匹在打量猎物的狼,锐利而直接。

      他对这场政治联姻,并无多少期待。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皇兄为了笼络科尔沁部而下的一步棋,而他,多铎,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正妻达哲,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只当是迎一尊菩萨回来供着,以换取更多的政治资本,为他日后的南征北战提供更坚实的后盾。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准备收回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勾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越过队伍最前方那抹耀眼的、象征着正妻身份的红色,直接落在了那抹沉默的、孤傲的湖蓝上。

      他看到了乌仁托雅。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周围的喧嚣也仿佛都退去了。

      多铎的心跳,漏掉了一拍,随即像擂鼓般剧烈地狂跳起来。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科尔沁草原的夏末,骑着白马,在金色草浪中纵情驰骋的少女!

      那个像风一样自由,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冰雪的女孩!

      多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是在天聪七年的夏天,他奉皇太极之命,以“钦差”的身份巡视科尔沁牧场。在喧嚣的马场之外,他借口“勘察地形”,带着亲卫来到了一片更为开阔的荒野。

      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那时的她,像一片流动的晴空,又似一汪清澈的湖水。她与身旁的青年纵马扬鞭,笑声清脆如银铃,那是多铎从未听过的、发自生命本真的快乐。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闯入仙境的凡人,不忍心打破那份美好。他将那一幕,连同那个身穿湖蓝色长袍的少女,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可是现在,眼前的她,却像一尊被冰雪封印的玉像。

      她骑在马上,神情冷漠,那双曾盛满星辰与笑意的眼眸,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她甚至没有看多铎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株枯草。

      那种巨大的反差,让多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刺痛。

      他想:“怎么会是她?那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姑娘,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一股混合着狂喜、心疼、愤怒和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这种熟悉感,不是错觉,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过的记忆。

      此时,国舅吴克善已经策马来到多铎面前,用略带生硬的满语朗声道:“多铎贝勒,别来无恙?我科尔沁部奉大汗之命,送妹及诸女出嫁,望贝勒善待之。”

      多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脸上换上了一副得体而庄重的笑容。他翻身下马,这个举动,是对国舅吴克善身份的尊重。

      “国舅远道而来,辛苦了。”多铎的声音清朗有力,他上前几步,亲自牵住吴克善的马缰绳,“皇兄已在宫中备下大宴,但今日天寒,我先在此替皇兄迎候,随后便送各位贵客前往驿馆歇息。”

      这是非常高的礼遇。按照规矩,多铎作为新郎,只需在府中等候即可。但他亲自出城迎接国舅,并执牵马之礼,这是皇太极特意交代的,为了安抚科尔沁。

      吴克善见多铎如此给面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翻身下马。

      就在这时,礼仪的交接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按照满蒙联姻的规矩,新娘在入城前,需要向新郎行一个象征性的“拜见礼”,以示顺从。

      在侍女的搀扶下,达哲从马上下来,捧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和银钱,寓意洁净和富贵),走到多铎面前,盈盈下拜:“奴婢达哲,见过多铎贝勒。”

      多铎微微颔首,从身旁侍卫的托盘中拿起一块上好的玉佩,递了过去:“免礼。一路辛苦。”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在演戏。

      然而,多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乌仁托雅。

      乌仁托雅并没有下马,她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眼神里,没有对权贵的敬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多铎的心中,那股无名火再次被点燃。

      他想:“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进了盛京,进了我的府邸,我看你还能冷到几时。”

      “不必多礼。”多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进城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调转马头,亲自在前方为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引路。这个举动,本非迎接陪嫁格格的常礼,但他就这么做了。他想让她看到,他多铎,即便是对一个陪嫁的格格,也愿意给予一份特殊的“礼遇”,或者说,是警告。

      盛京城内,街道宽阔而笔直,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和高大的建筑。

      与草原的辽阔与自由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又充满了压抑与束缚。街道上的行人,穿着样式各异的满洲与汉人服饰,他们好奇地、甚至带着些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来自草原的队伍。

      乌仁托雅低着头,跟在达哲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走进这座华丽的牢笼。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轻蔑。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想起了那个夏末的黄昏,那个在山坳里对她发誓的巴图。

      “如果那个多铎敢欺负你……我就杀到盛京,哪怕踏着尸山血海,也把你抢回来。”

      那句誓言,此刻听起来,像一个遥远而破碎的梦。

      她知道,从她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云烟。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府邸前。

      府邸的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匾额,上面用满、蒙、汉三种文字,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两个大字——贝勒府。

      这里,就是多铎的府邸。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向内缓缓打开。门内,是一个巨大的、铺着青砖的庭院。庭院两侧,站满了身着统一服饰的奴仆和侍女,他们垂手而立,鸦雀无声,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旧气息的暖风,从门内涌出,扑在乌仁托雅冻得僵硬的脸上。

      多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个迎上来的家丁。他转过身,看着达哲和乌仁托雅,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目光却主要落在乌仁托雅身上: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府邸门口回荡。

      达哲抬起头,看着这座宏伟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憧憬。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身份与界限的门槛。

      乌仁托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道门槛,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府门,仿佛看到了一头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她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厚厚的衣料,握紧了贴身藏着的那枚狼牙吊坠。

      冰冷的狼牙齿尖,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府邸门前的石狮子,越过街道,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草原方向。

      然后,她松开手,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绪。

      她抬起脚,迈步,跟在达哲身后,也跨过了那道门槛。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轰”的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她的过去。

      府邸内,多铎看着乌仁托雅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想:“这个女人,我一定要得到她的眼神。我要让她看着我,而不是穿过我。”

      这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种下,带着少年将军的霸道与执着。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院。

      几个负责管理后院事务的嬷嬷,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向达哲和乌仁托雅行礼,并开始介绍府里的规矩。

      “两位格格,这边请。奴婢已经为两位格格准备好了住处……”

      乌仁托雅低着头,默默地听着,脚步机械地移动着。

      她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名为“静澜轩”的小院。院子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有假山,有枯树,还有一个结了薄冰的小池塘。一切都井井有条,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乌仁格格,”领路的嬷嬷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这便是您的住处。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院里的丫鬟。”

      乌仁托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屋子。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这就是她未来生活的地方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糊着白纸的木格窗。

      窗外,是一堵高高的、灰黑色的院墙。墙外,是更高、更密的府邸院墙。层层叠叠,将那一小片天空,切割成了一个规整的、四四方方的形状,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风,被挡在了墙外。

      屋内,一片死寂。

      乌仁托雅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方形的天空,从白天,站到了黑夜。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狼牙吊坠,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冰冷的狼牙,贴着她滚烫的皮肤,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从此,天高皇帝远,草原成追忆。

      这深宅高墙,便是她新的囚笼,也是她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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