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二节 静澜试锋 ...
-
天聪七年的初雪,细密而绵软,落在盛京贝勒府的青瓦上,不似关外风雪那般酷烈,却自有一种无孔不入的、沁骨的寒意。
多铎从演武场回来,亲兵卸去了他沉重的铠甲。汗水早已在凛冽的北风里吹透,紧贴内衫,带来一阵冰冷的黏腻感。筋骨间残余着拉弓挥刀后的微微酸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百无聊赖的平静。辽东的战事暂告段落,朝堂上的机锋也因这连日大雪暂避锋芒,这偌大华丽的贝勒府便显得格外空旷寂静,日子像被这绵延的雪天拉长了,缓缓流淌,却沉滞得让人有些……莫名的烦闷。
他信步走在覆雪的石径上,靴底碾过新雪,发出咯吱的轻响。身为镶白旗旗主,皇太极最倚重的幼弟,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间歇的寂静。十六岁领兵,策马弯弓,刀锋舔血的日子才是常态。美色、珍宝、谄媚的笑脸,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取用、赏赐或丢弃的物件。见得太多了,心便像这身上被擦得锃亮的甲骨内衬,冷而硬,难起波澜。
科尔沁送来的女人,他本无多少期待。正妻博尔济吉特·达哲,身份贵重,是维系两族盟约最牢固的纽带,他给予应有的礼遇和尊重便是。至于随嫁的几位格格,在他眼中,与那些一并送入府库的骏马、貂皮、东珠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盟约文书上一笔华丽的添头,是政治博弈中理所当然的收获。
只是……
脚步在通往西侧偏院的岔路口微微一顿。
只是,三日前在盛京城门外,惊鸿一瞥间,那个湖蓝色的身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细微却持久,至今未完全平复。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天聪七年的夏末,在科尔沁。他奉皇太极之命巡视牧场,实则也存了远离盛京纷扰、纵马散心的意思。台吉们殷勤的陪伴、马场里喧嚣的尘土,都让他觉得乏味。于是,他借口勘察地势,只带了几个亲卫,策马奔向那片无人打扰的荒野。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一幕。
无垠的金色草海在风中翻滚,夕阳将万物镀上暖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像一道闪电劈开草浪,马背上是一个身着湖蓝色蒙古袍的少女。她伏低身子,长发与袍角在风中共舞,笑声清脆飞扬,仿佛能穿透云层,直抵天际。那不是盛京贵女们被规矩束缚的、含蓄的笑,也不是蒙古各部进献美人时带着讨好意味的娇笑。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肆意张扬的、仿佛将整个生命都燃烧起来的快活。阳光跳跃在她发辫的银饰上,碎成璀璨的光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那一刻,多铎勒马在山丘上,没有上前,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像偶然窥见仙境一角的凡人,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碎这画面。他甚至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情绪——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怔忡,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那种无拘无束状态的模糊向往。当然,这情绪很快便被理智压下,归为旅途中小小的意外所见,如同一幅过于生动鲜明的壁画,看过,惊叹过,便封存于记忆一隅。
可当送亲的队伍抵达盛京,他在城门处再次见到她时,那种强烈的割裂感猛然袭来。
还是那身湖蓝色,甚至更加精致华贵,但颜色却仿佛失去了生命。她静静地骑在马上,面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眼神空茫地落在虚处,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抽走了魂灵的玉像。夏末草原上那个鲜活的、几乎灼伤他眼睛的生命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沉寂。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原本漠然的心绪。并非心动,更像是一个惯于破解谜题、审视局势的将领,突然发现一件看似普通的战利品,内里却透着不同寻常的“异常”。这“异常”勾起了他一丝属于猎手的、纯然理性的探究欲。
此刻,这丝探究欲,在雪后枯燥的午后,变得清晰起来。他脚步一转,朝着西边那座名为“静澜轩”的院落走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想近处再看一眼,确认那日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也顺带……打发这冗长光阴。
院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粒子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他挥手止住了欲要慌忙通传的仆役,示意他们噤声,自己则放轻了脚步,走到正房檐下。透过未完全合拢的支摘窗缝隙,他看见了里面的身影。
乌仁托雅正临窗站着,侧对着窗户,望向庭院中那株覆雪的枯树。她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未施粉黛,墨发简单挽起,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身影单薄,几乎要融进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里。多铎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屋内——陈设简洁,甚至有些空旷,符合陪嫁格格的份例。案几上摊着未完成的绣绷和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不像达哲的正院,早已摆满了彰显身份的贵重器物。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落在她身上。和记忆中那个几乎在发光的身影相比,眼前的女子安静得过分,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水土、暂时停止了生长的植物。但他的目光最终在她随意交叠于身前的手上停顿了。那双手指纤长,肤色白皙,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可虎口和食指指侧,却有着几处极浅淡、却因肤色对比而无法完全忽略的薄茧。那是长期、用力地握持缰绳,甚至可能拉过硬弓,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痕迹,与她此刻低眉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柔弱姿态,格格不入。
多铎眼神微眯,不再停留,抬手掀开了门帘。
室内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与她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她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帘响的瞬间便已转过身,垂眸,敛衽,行礼。动作流畅标准,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柔顺与恭谨。
“给贝勒爷请安。”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多铎“嗯”了一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他捕捉到她垂眸瞬间,那浓密睫毛几不可察的一次轻颤——不是寻常女子见到他的慌乱或羞怯,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克制,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那一层低垂的眼帘之下,绷成一根看不见的弦。
“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例行的询问。
“谢贝勒爷关怀,一切都好。”回答得简短,恭谨,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却也隔绝了任何继续对话的可能。
这很正常。初来乍到,身份敏感,谨言慎行是生存之道。可多铎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更清晰了。他见过真正怯懦惶恐的人,也见过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人。她的平静,却像一层打磨得过于光滑完美的冰壳,反而让人更想敲开看看,底下究竟是更深的冰,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侧旁桌案的画上。一幅未完成的墨稿,描摹的是窗外的飞檐。笔法明显生疏,线条却意外地抓住了一点那檐角向天刺去的劲瘦力道。只是旁边一团不慎滴落的墨渍,破坏了整体的工整,显得突兀而笨拙。
多铎起身,走了过去。他的靠近带来一阵无形的压力,裹挟着室外寒气和属于男性的凛冽气息。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冷铁和皮革的味道,与他少年俊朗的眉眼奇异地矛盾又统一。
他低头看画,看了片刻。
“画得不像。”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她微微屈膝:“奴才拙劣,让贝勒爷见笑。”
“不是拙劣,”多铎的指尖虚虚点了点画中檐角一处转折,“是这里的‘骨’没画出来。盛京的建筑,讲究的是硬挺,是撑得住风雪的架势。”他抬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她即便行礼也依旧挺直的脊背,那脊背在月白袍子下显得纤细,却莫名有种不肯弯折的韧性,“就像人一样,在这地方,太软了,立不住。”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敲打和审视。她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才轻声应道:“贝勒爷教训的是。”
多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这种隔着冰层、彼此试探的对话,比他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对手更耗神,也更无趣。那些对手至少目的明确,或为权,或为利。而她,像一团迷雾。
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问道:“科尔沁的雪,比这大吧?”
他想看的,是冰层下的反应。关于科尔沁,关于那片孕育了那般鲜活生命的土地,能否撬开一丝缝隙。
果然,她原本平稳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迅速恢复,但没逃过他鹰隼般的眼睛。“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铎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干涩,“草原辽阔,风雪无阻。”
“无阻?”多铎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在草原上,常在雪天骑马?”
“草原儿女,不分晴雪。”她回答得很快,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本能的自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谨慎掩盖,像火花一闪即灭。
“一个人?”他追问,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随意的、闲聊般的态度,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刀,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具上撬开哪怕最微小的裂缝。
她终于抬起了眼。
这是她进入这屋子后,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美,形状姣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灵动甚至妩媚的。可此刻,里面却像盛满了寒冬的夜色,沉静,幽深,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戒备的黑暗。然而,就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多铎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羞涩,更像是一种被猝然触碰到旧日伤疤、却又被理智强行摁压下去的刺痛与波澜。虽然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却真实存在过。
“……与族人一起。”她避开了“一个人”这个可能指向某种私密回忆的词汇,给出了一个安全而模糊的答案。
足够了。多铎想。那瞬间的闪烁,和她虎口那些薄茧一样,都是无声的证据。证明那个在夏末科尔沁草原上纵马飞驰、笑声能惊起草丛中云雀的少女,并未完全死去。她只是被深深地、严实地藏了起来,藏在这副过分恭顺的皮囊和这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下面。
一种奇异的、近乎破译了密信般的满足感,混杂着更强烈的、想要继续挖掘的好奇,在他冷静的心湖中漾开一圈涟漪。这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挑战,一种对“异常”真相的执着,一种习惯掌控全局者对于不明朗因素的天然审视。
他不再追问。适可而止是狩猎的美德。逼得太紧,猎物可能会彻底躲藏起来,或者……拼死反扑。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饵,才能看清她接下来的动向。
“过几日府中设宴,为你和福晋接风。”他恢复了身为贝勒、身为这座府邸主人应有的平淡口吻,仿佛刚才那些暗藏机锋的问答从未发生,“缺什么,或是不惯,吩咐下去便是。”
“是,谢贝勒爷。”她再次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重新封存。
他转身欲走,目光再次掠过那幅画,和那团显得笨拙而突兀的墨渍。不知为何,那墨渍让他想起她刚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澜。
“这画,”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门帘掀开时涌入的冷风飘了进来,听不出情绪,“改日画完了,可以送来书房看看。”
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把这“硬挺的架势”画成什么样。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想看看,她能把眼前这副恭顺、平静、毫无破绽的皮囊,穿戴多久。
走出静澜轩,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暖香。多铎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雪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孤寂的院落。檐角的冰凌折射着冰冷的天光。
他今日前来,本是兴之所至,带着几分审视联姻“添头”的漠然与随意。但现在,他改了主意。这座看似沉寂无波的“静澜轩”,比预想中有意思。里面住着的,似乎并非一件可以随手搁置的精致摆设,而是一个……需要费些心思去观察、甚至去“拆解”的谜题。
他喜欢谜题,享受抽丝剥茧、最终掌控真相的过程。战场对阵如此,朝堂博弈如此,如今,这深宅后院一隅,似乎也出了一个值得他稍费眼神的谜题。无关情爱,更像棋手对棋盘上一颗意外出现、走势不明的棋子,产生了探究的兴趣。
雪又渐渐密了起来,无声地覆盖了他来时的足迹。多铎迈开步子,朝前院书房走去,玄色氅衣的下摆拂过积雪,留下清晰的印痕。他或许尚未察觉,这最初源于一丝好奇与挑战欲的探究,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潜移默化地侵蚀他坚冰般的心防,引向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深渊。
而此刻,他只是下意识地将“乌仁托雅”这个名字,从一个需要按礼制给予基本安置的“陪嫁格格”,移入了需要他偶尔侧目、加以观察的名单里。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