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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节 糖痕 ...


  •   【第一幕:晨光里的裂痕】

      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费力地切割着静澜轩的窗纸。

      光线穿过窗格,在室内投下几道斜斜的、布满尘埃的光柱。乌仁托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倒影。那是一个美丽的、却毫无生气的影子。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过分苍白,像是上等的细瓷,却也像瓷器一样冰冷易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被水墨轻轻晕染开的痕迹,昭示着昨夜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格格昨夜又没睡好?”

      冬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她接过乌仁托雅手中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理着如瀑的长发。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乌仁托雅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妆匣的底层。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寒梅簪。银质的簪身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灰白,梅花的雕工并不算十分精致,花瓣的边缘甚至有些钝。但这却是她从科尔沁带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冰凉的金属。那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像是一根细小的引信,瞬间点燃了她记忆深处的画面——不是这静澜轩的雕梁画栋,而是无垠的、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的雪原。是呼啸着刮过耳畔、能把人吹得倒退几步的北风。是额吉温暖的蒙古包里,那口永远煮着奶茶的、黑黢黢的铁锅。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魂,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冬梅,你说,盛京城……是什么样子?”

      冬梅绾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她看着镜中乌仁托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奴婢……奴婢也没出去过。只听采买的刘嬷嬷说,西市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人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热闹……”

      乌仁托雅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在口腔里无声地卷动着这两个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模糊而喧闹的景象,但那景象太虚幻了,虚幻得像海市蜃楼。对她来说,盛京城就是这静澜轩的高墙,是每日请安时的繁文缛节,是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目光。它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是啊,格格。”冬梅替她插上一支素雅的银簪,叹了口气,“听说西市的烧饼,刚出炉的时候,香得能飘三条街呢。”

      乌仁托雅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坐到窗前的绣墩上。面前的绣绷里,绷着那幅绣了快一个月的玉兰。洁白的丝线,勾勒出高洁的花瓣,姿态优雅,却也冰冷。

      她拿起针,对着光,将一根白色的丝线穿进细小的针孔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针尖刺进缎面,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喧闹声,穿透了高墙和树木,飘进了她的耳朵。那是府外街市的声音,被隔绝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滚动声,有人声的嘈杂,还有某种金属敲击的脆响。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根被投入死水的细针。

      “噗。”

      她的手指一颤,针尖没有刺进缎面,而是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洁白的指尖凝结,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看着那滴血,没有觉得疼。那滴血的红色,和绣绷上玉兰的白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对比,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绣绷上的玉兰,被一根根冰冷的丝线,死死地钉在这块锦缎上,动弹不得。而那模糊的喧闹声,是外面那个鲜活世界对她发出的、无声的嘲笑。

      【第二幕:荒园与洞口】

      西北角的荒园,是贝勒府里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精心修剪的花木,没有曲径通幽的回廊。只有疯长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片片干枯的头发。几块太湖石东倒西歪地躺着,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一堵断墙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守望者。

      乌仁托雅的脚步有些飘,她走得很快,冬梅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格格,慢点儿,地上滑。”冬梅喘着气,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

      乌仁托雅没有回头。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催促着她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只是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走到那丛枯死的刺莓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丛纠缠在一起的枯枝,黑褐色的枝条像是一条条僵死的蛇,盘踞在地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一股腐烂的植物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钻进她的鼻孔。

      “格格,咱们回去吧,这里阴森森的。”冬梅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声音里带着恐惧。

      乌仁托雅没有理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丛枯枝的底部。她记得,就在这里。

      她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枯藤。

      冬梅惊恐地看着她的动作:“格格,您在找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老鼠和蛇……”

      乌仁托雅的手顿了顿。她想起了那天,那个在府里做杂役的、来自喀尔喀部的少年。他也是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扒开这丛枯藤,钻了进去。当时她只觉得好奇,便记在了心里。

      今天,她想试试。

      枯枝刮破了她的手指,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不管不顾,用力向两边掰开。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突兀地出现在墙根下。

      边缘的砖石已经碎裂,泥土是松软的,带着一股子地底的、潮湿的腥气。风,就是从这个洞口灌进来的。带着一股不属于府内的、混杂着牲畜粪便和煤烟味的、粗粝的空气。

      乌仁托雅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狂跳起来。

      她找到了。这就是通往外面的路。

      “格格!”冬梅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这可使不得!这是墙根!是府外!万一……万一是野兽的洞呢?万一被贝勒爷知道了,咱们都要掉脑袋的!”

      她扑上来,想拉乌仁托雅的手。

      乌仁托雅猛地甩开她,回过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渴望和疯狂的光。她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一眼。”她看着冬梅,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坚决,“冬梅,我若再在这四方天里待下去,会疯的。真的会疯。”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决。

      “格格……”

      “就一眼。”她重复着,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命令,“冬梅,你不想看看外面吗?你不想知道,这堵墙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冬梅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格格。她记得乌仁托雅刚来盛京时,还是个会对着窗外的雪花拍手欢笑的小姑娘。可现在,她眼中的光,已经快要熄灭了。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已经忘记了怎么飞翔,甚至忘记了怎么歌唱。

      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冬梅的喉咙里。她看着乌仁托雅眼中那簇近乎绝望的火苗,知道就算自己死命拦着,格格也一定会找别的机会,做更疯狂的事。

      良久,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奴婢陪您。但说好了,就一眼,立刻回来。天一亮,守卫就要换岗了。”

      “好。”乌仁托雅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第三幕:冲出牢笼 ·感官大爆炸】

      寅时三刻,天地间最黑、最冷的时刻。

      乌仁托雅和冬梅换上了压箱底最旧的灰褐色粗布蒙古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甚至还打着几个不起眼的补丁。这是她们从科尔沁带来的旧衣,此刻却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们又找出两块同样灰扑扑、不起眼的旧头巾,把头发和大半张脸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乌仁托雅把那支寒梅簪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吊坠。这是额吉给她的护身符。冬梅则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块干硬的奶疙瘩,一小串铜钱,还有半块帕子。

      “格格,真的要现在去吗?”冬梅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乌仁托雅的声音很稳。她的心里,那股冒险的火焰已经烧得她什么都不怕了。

      像两个蹑手蹑脚的小贼,她们溜出静澜轩,穿过晨雾弥漫的荒园,再次来到那堵高墙下。

      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每一步,都踩在雷鸣般的心跳上。

      冬梅先趴了下去。她比乌仁托雅瘦小,钻洞口要容易得多。她利落地扒开刺莓藤,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只熟悉地形的兔子。

      片刻,她压低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格格,快!没人!”

      乌仁托雅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里带着府内清晨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洞口飘进来的、属于墙外的、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鲜活的气息。

      她趴下。

      洞口比她想象的要狭窄,也比她想象的要脏。粗砺的砖石和破碎的边缘立刻蹭脏了她的前襟,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布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泥土的腥气和腐烂植物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奋力往里挤。

      肩膀被卡了一下,粗糙的砖石摩擦着她的骨头,传来一阵钝痛。她憋着气,侧身,再用力——

      忽地一下,整个人向前一冲,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扑进了墙外带着霜寒的、广阔无垠的空气里,跌坐在冰冷的、混合着马粪和烂泥的地上。

      “格格!”冬梅赶紧扶她。

      乌仁托雅却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身上的泥污。她猛地抬起头,急急地向前看去。

      墙,消失了。

      无遮无拦的天空!铅灰色的,却广阔得让人心慌。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一缕缕炊烟,从那些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向天空。还有——声音!潮水般涌来的、鲜活的声音!

      “出来了……”她抓住冬梅的手,声音颤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冬梅,我们出来了!”

      冬梅的眼圈也红了。她用力回握住乌仁托雅的手,点了点头:“嗯,格格,我们出来了。”

      拐出小巷的刹那,世界轰然炸开。

      声音,是先于画面攫住了她。

      千百种声响混成一股怒涛,瞬间将她吞没:有小贩们比着嗓门拔高的吆喝声,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咕噜”声,有马蹄踏地的清脆“嘚嘚”声,有铁匠铺里永不停歇的“叮叮当当”声,有谷粮从麻袋里流泻出来的“哗啦”声……而最密集的,是鼎沸的人语。交谈的、笑骂的、讨价还价的、呼儿唤女的……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喧闹的海洋。

      然后是气味。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粗鄙,却让人无比心安的味道。

      最霸道的是羊肉汤锅的味道。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膻味却又极其鲜美的香气,混杂着大葱和姜片的辛辣,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的馋虫。紧接着是烧饼的焦糊麦香,刚出炉的,带着芝麻的油脂香。还有炸果子的甜腻,酱菜的咸鲜,老醋的酸冽……除此之外,还有牲口身上那股子热烘烘的臊气,那是生命的气息;有皮货铺子里飘来的微辛;有新劈开的木柴的清香;甚至还有人群拥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微酸的体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生活”的气息,粗暴地钻进她的鼻孔,呛得她眼角发酸,却又让她觉得自己的血肉终于活了过来。

      最后,色彩才在她眼前炸开。

      青蓝灰褐的满洲袍褂,朱红宝蓝的妇女旗袍,汉人臃肿的棉袍,蒙古人浓重的长袍……这些衣服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流动的、五彩斑斓的河。街边的铺子和摊位上,布匹如瀑布般倾泻,红的、黄的、蓝的,亮得让人眼花缭乱。瓷器摞叠在一起,泛着温润的光泽。山货堆积如山,呈现出大地的本色。

      而在这片色彩的海洋里,最扎眼的,是那一串串插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一层亮晶晶、厚实实的糖壳,在灰蒙蒙的早晨里,像一串串燃烧的小火把,又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红得惊心动魄,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乌仁托雅站在街边,紧紧攥着冬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耳朵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博尔济吉特格格,她是一滴水,终于流回了江河。

      “格格,您看那个……”冬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她指着那串糖葫芦。

      乌仁托雅的眼睛瞬间粘了上去。那红色,像是一团火,点燃了她心底的渴望。

      冬梅会意,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挤进人群。她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对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说了什么,然后付了钱。小贩熟练地拿起竹签,将一串糖葫芦包好,递给冬梅。

      冬梅挤回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把那串糖葫芦递给乌仁托雅。

      乌仁托雅接住,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那糖壳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她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最顶端的那一颗。

      冰凉!脆甜!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甜。糖壳在舌尖上瞬间化开,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满足地眯起眼,长长地“唔”了一声,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然后她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那声音大得仿佛不是在吃糖葫芦,而是在咬碎一块冰。
      紧接着,是山楂的酸软,混着冰凉的汁水,在嘴里猛地爆开。甜里带酸,酸里回甘,那股子酸爽劲儿,顺着喉咙一直麻到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渣,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甜吗,格格?”冬梅小声问,眼里也带着一丝笑意。

      “甜。”乌仁托雅含糊不清地回答,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比额吉做的奶糖还甜。”

      她们举着糖葫芦,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时,热腾腾的白气混着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们。

      “姑娘,来块蒸糕?刚出锅的,热乎着哩!”摊主是个胖妇人,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笑容却暖得像这蒸笼里的热气。

      冬梅看了一眼乌仁托雅。乌仁托雅点点头。

      冬梅买了两块。两人躲到旁边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后面,乌仁托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烫!”

      滚烫的糕点烫得她直吸气,舌头都麻了,她却舍不得吐出来。那股子纯粹的、带着甜味的米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慢点,格格。”冬梅也小口吃着,看着乌仁托雅狼狈又幸福的样子,眼里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冬梅,”乌仁托雅忽然说,声音很轻,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糕点,“你说,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多好。”

      冬梅没接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乌仁托雅,然后伸出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抿到耳后。

      在旧货摊前,乌仁托雅蹲下身。摊子上堆满了破铜烂铁,她却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黑乎乎的木头小马。雕工很粗糙,马头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斜,一条腿还短了点儿,可那昂头扬蹄、仿佛要嘶鸣奔跑的姿态,却猛地撞进她心里。

      她想起了自己在科尔沁的那匹小马,枣红色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

      “大爷,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只小马,指尖摩挲着它粗糙的脊背。

      “一个铜板。”打盹的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回答。

      冬梅付了钱。

      乌仁托雅把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把它揣进怀里,紧贴着狼牙吊坠。

      她在卖绒花的担子前停下,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渣。那是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鲜活的、生动的美。

      她极快地、偷偷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这才是她。

      不是那个在静澜轩里绣花的、苍白的格格。

      是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会为了一块蒸糕烫到跳脚,会对着镜子做鬼脸的,十六岁的乌仁托雅。

      【第四幕:窥视·多铎的棋局】

      街对面,清源茶楼的二楼雅间。

      阿济格端着一杯烧酒,眯着眼瞧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嘴里絮叨着:“这西市是越来越热闹了。人多了,麻烦也多。老十五,你瞧那卖皮子的,眼神飘忽,像是个偷儿?还是喀尔喀部的人?”

      多铎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两个灰扑扑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包着头巾,混在人群中,实在不起眼。若不是那走路的姿态,那脖颈的弧度,还有其中一个女子在吃糖葫芦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乌仁托雅。

      他的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多铎内心独白】
      这丫头,胆子不小。
      这贝勒府的高墙,在她眼里,竟像是纸糊的一般。
      他本是无意间瞥见,却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他想看看,这只被他“圈养”在静澜轩的金丝雀,离开了笼子,会是什么模样。
      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她不再是那个在府里对他行礼时,眼神像受惊小鹿般温顺又带着警惕的格格。
      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喜悦。
      她在吃糖葫芦。
      吃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嘴角沾着的那点糖渣,非但不显粗俗,反而给她那张过分苍白、过分精致的脸,增添了一丝烟火气,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像是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竟也能迎着风,舒展出血脉里自带的、不屈不挠的绿意。

      她不需要精心的修剪,不需要名贵的花盆,只要给她一丝缝隙,一点阳光,她就能活得如此……恣意。

      多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他见过太多的女人。或是工于心计,或是唯唯诺诺,或是像一盆精心养护的兰花,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而她,此刻却像一团火,在这灰蒙蒙的市井街巷间,无声地燃烧着。

      那火焰并不灼人,却足以燎原。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府中为她设下的那些“规矩”,那些看似严密的监视,在这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野草般的生命力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她不是兰花,养不养得活,从来不由他定夺。

      她是一株野草,甚至是一株带刺的荆棘。

      【多铎内心独白】
      有趣。
      真的有趣。
      这盛京城的水,向来浑浊。他本以为,把她放在静澜轩那个“静”字里,是最好的安排。让她像一件摆设一样,安静地度过这场政治联姻的最初阶段。
      可她偏偏不。
      她要往外跑,要吃糖葫芦,要在脸上沾糖渣,要对着破铜镜做鬼脸。
      她在找寻属于她自己的“阳光”。
      多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下令去抓她。
      他想看看,这株野草,能长到多高。
      他也想看看,当她发现,自己所谓的“自由”,其实不过是在他掌心划出的一个圈时,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看什么呢?”阿济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寻常的街景,来来往往的人群,没什么特别的,“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个老百姓?”

      “没什么。”多铎淡淡道,视线却依旧没有移开,直到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转身挤进了人群。

      【第五幕:归途 ·阴影的笼罩】

      日头渐高,像一枚温吞的蛋黄悬在屋檐上。

      街市的喧嚣愈发鼎沸,人流也愈发拥挤。冬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她第无数次拉扯乌仁托雅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格格,咱们得回了!再不回,赵嬷嬷该去向贝勒爷回禀了!”

      快乐像手中的沙,抓不住地溜走。

      乌仁托雅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喧闹的街市,看了一眼那还没吃完的糖葫芦,竹签上最后那颗山楂果,像一颗凝固的心。

      “好……我们回。”

      她们像两只偷了腥的猫,带着一身墙外的冷气、泥点和食物的香气,鬼鬼祟祟地溜回了那个荒僻的角落。

      钻出洞口时,身上的热气还没散,嘴里还残留着糖的甜味和蒸糕的米香。可一回到那阴冷的荒园,那股子暖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乌仁托雅刚滚进墙内,就急着整理自己。

      她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拍打裙摆上的泥点,那泥点子沾了糖水,黏在裙子上,怎么拍都拍不掉,反而晕开成一片片更难看的污迹。

      “冬梅,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脏东西?”她急得满头大汗,手指颤抖地整理着头巾,生怕露出一缕不该露的发丝。

      冬梅正帮她整理散乱的头发,替她把那支寒梅簪重新插好。突然,冬梅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指颤抖地指着乌仁托雅的身后。

      【环境突变】

      刚才还喧闹的巷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连墙头那只刚才还在叫春的野猫都噤了声,弓着背,警惕地溜走了。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才街市上那千百种声音,那热腾腾的空气,仿佛都被那堵墙隔绝在外了。这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乌仁托雅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像冰锥一样,钉在她的后背上。

      那不是错觉。那道目光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和寒意,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刮着她的脊背。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预感,转过头。

      【画面感:定格】

      多铎就站在三步之外的阴影里。

      他不是从哪个角落走出来的,他就像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枯树的阴影里,站了几个世纪。晨光透过枯枝,在他玄色的袍角上投下斑驳的、像牢笼一样的影子。

      他背着手,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没有怒火,没有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乌仁托雅的心理描写】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乌仁托雅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刚才在街上吃的那串糖葫芦,那股子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变成了一股酸涩的苦水,直冲喉咙。
      她刚才所有的快乐,所有的自由,所有对着铜镜做鬼脸的勇气,在看到多铎那张脸的瞬间,都像肥皂泡一样,啪啪啪地碎了一地。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爪子,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来了。
      她是科尔沁来的格格,是被作为政治筹码送到盛京的。
      她不是自由的。
      这静澜轩不是她的家,是他的笼子。
      而她,这只笼子里的鸟,刚才竟然试图飞出去。
      而且,还被主人当场抓包了。
      她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后果。
      也许会被关禁闭,也许会被遣送回科尔沁,也许……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只木头小马,尖锐的棱角刺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但这痛,却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迎上多铎的目光。
      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还有一丝倔强,一丝被剥夺了快乐的委屈,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不打算求饶。
      既然被抓到了,那就随他吧。

      【对峙 ·对白】

      乌仁托雅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隐秘的快乐、所有对自由的渴望,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碎成了渣。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沉的、玩味的、仿佛在看一只偷油吃的老鼠的……了然。

      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这意外发现的“鲜活”所触动的微光,但那微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多铎的视线在那点糖渣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三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极缓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甜么?”

      两个字,像冰锥刺进耳膜。

      乌仁托雅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干又涩:

      “……与你无关。”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求饶,会解释,会吓得发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带着刺的顶撞。

      多铎似乎也愣了一下。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却未达眼底。

      “与我无关?”

      他向前逼近一步。

      乌仁托雅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棵冰冷的枯树。退无可退。

      “这贝勒府里,”多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吃的,穿的,住的,呼吸的空气……哪一样,与我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渣的嘴角,眼神深得像寒潭。

      “包括你刚才偷尝的那口‘甜’,也是踩着我的地界,沾着我的光,才得来的。”

      乌仁托雅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是啊。她的一切,都仰仗于他。

      包括她刚才那片刻的自由,也是他默许下的产物。

      这种认知,比被抓包更让她感到屈辱。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泛着一丝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那糖葫芦,是甜的。比这府里任何山珍海味都甜。”

      “我吃到了,我开心了。”

      “这就够了。”

      她说完,紧紧闭上嘴,不再看他,只是侧过头,看着地上自己的一双绣鞋。

      鞋尖上,还沾着墙外的一点泥。

      多铎没再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

      “好一个‘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怒。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然后他转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嗒、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冻土上。

      那声音像踩在她的心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脏的抽痛,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尾声】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乌仁托雅才敢呼吸。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那股子墙外带来的热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指尖触到的,是刚才那一点甜腻的糖渣,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

      墙外的风,似乎还带着糖葫芦的甜香和市井的喧嚣,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而那个男人离去时沉默的背影,却像一道崭新的、无声的枷锁,比那堵有形的墙,更让她透不过气。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那只粗糙的木头小马。

      刚才因为紧张,马腿的尖角在她掌心硌出了一道红痕,边缘甚至渗着细微的血丝。

      她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手指,将小木马紧紧攥住。

      掌心的刺痛清晰而真实。

      那一点甜,那一片冷,那一只马,这一刻,都成了烙印。

      静澜轩的“静”,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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