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二:暮色熔金,美人如画 ...
-
天聪七年,秋末。
当父亲那饱含无奈与愧疚的声音在蒙古包内响起,告知她已被选为“陪嫁格格”,将随同族姐妹远赴盛京,嫁给那位权势赫赫的多铎贝勒时,乌仁托雅正坐在窗边,用一根骨梳慢慢地梳理着她那头如瀑的长发。
阳光透过毡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梳头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笑意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草原的蓝天白云。此刻,那湖水里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死寂。
她放下了骨梳,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蒙古包。
她不能就这样被当作一件礼物,包裹好,送走。在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草原之前,她必须见巴图一面。这是她心底最后的执念,是她在这冰冷命运中,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她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凭借着对草原的本能熟悉,绕开了营地的喧嚣,一路狂奔,来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之地——一处远离尘嚣、背风向阳的山坳。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
整个天空,像是一匹被打翻的、巨大的锦缎,燃烧着从金黄到橘红的火焰。草原也被这无边的霞光浸染,原本枯黄的草浪,在夕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风,带着草原夜晚特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扶着一株干枯的榆树,剧烈地喘息着。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绝美的剪影。
乌仁托雅真的很美。
她继承了母亲柳氏的精致五官和父亲□□的高挑身段。她的皮肤是那种草原上少见的、细腻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眉,像远山一样淡雅;她的唇,像草原上最娇嫩的花瓣,带着天然的嫣红。
此刻,因为奔跑,她的脸颊上泛着两团动人的红晕,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更添了几分凌乱的、让人心疼的美。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未加修饰的蒙古袍,却依旧掩不住那身段的玲珑有致,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含苞待放的鲜花。
她不知道巴图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如果见不到他,她的心会先于身体,死在这片草原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坳里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只是身体本能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刻,一双熟悉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而是一个带着绝望、痛苦,以及近乎毁灭般贪婪的禁锢。他的手臂勒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骨骼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夺走。
是巴图。
乌仁托雅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巴图……”她的声音破碎在呜咽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我不想走……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贝勒……”
巴图的身体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乌仁托雅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当那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部落里传开时,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凌迟。他知道那个尊贵的多铎贝勒,那是连他们大领主都要仰视的存在,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之骄子。
而他,巴图,只是一个卑微的、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牧民之子。
面对皇命,面对政治,他的爱情,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轻飘飘的,连一声反抗的呐喊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一刻,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用尽他全部的生命力,去拥抱她,去感受她,去记住她发间那最后一缕草原的清香。
夕阳,正以一种残忍的速度,缓缓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枯黄的草地上,仿佛一幅永恒的、悲伤的剪影。
风,带着草原夜晚特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巴图终于松开了她,踉跄着转到她的面前。
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棱角分明,那道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浅浅疤痕,此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痛苦、挣扎,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温柔。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泪水。
她的皮肤太嫩了,他的手太糙了。那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细腻的脸颊,像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极致的怜惜。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碎的颤音,“我的乌仁托雅,不许哭。你哭,我的心……就碎了。”
乌仁托雅咬着唇,拼命地摇头。她不想哭,可那眼泪,就像是为他流的,根本不受控制。她越是摇头,那几缕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就越是凌乱,那双含泪的美目,就越是显得楚楚动人,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巴图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喊着“巴图哥哥”的女孩;看着这个在马背上像只飞鸟一样自由的少女;看着这个他用整个生命去爱、去守护的珍宝。
如今,她就要被强行从他的生命里剥离,被送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冰冷的远方。
嫉妒、愤怒、无力、绝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无法克制,猛地俯身,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别,而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掠夺。是告别,也是最后的、悲壮的占有。是他对自己即将彻底失去的一切,最无能为力的祭奠。
乌仁托雅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随即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软软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暧昧而悲伤的暮色里。
两人猛地分开,大口地喘息着,彼此凝视着对方。
巴图的嘴唇上,有一丝刺眼的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他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微肿,那双美目里,水光盈盈,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多了一种动人的、被情爱点燃的迷离。这一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他心碎,也美得让他想要再一次将她吞入腹中。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是营地里的人发现她不见了,在焦急地寻找。
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剑,刺破了他们用体温营造的最后一丝幻梦。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巴图的眼神,瞬间从疯狂的温柔,变回了深不见底的痛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他从小佩戴的一枚狼牙吊坠,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用一根坚韧的皮绳穿着。
他拿起她的手,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和汗味的狼牙,强硬地塞进她的手心,然后紧紧地、用力地合上她的手指。
“带上它。”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野蛮的力量,“到了盛京,如果那个多铎敢欺负你……如果他敢让你掉一滴眼泪……”
他的眼神,在暮色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与疯狂。
“我就杀到盛京,哪怕踏着尸山血海,也把你抢回来。”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这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一切时,用灵魂发出的、最悲壮的誓言。
乌仁托雅紧紧地攥着那枚狼牙,坚硬的齿尖深深地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清醒的痛感。
她知道,她该走了。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再见太轻,承载不了她的不舍。她也没有说“等我”,因为前路太远,她不敢给彼此虚无的希望。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刻进她的灵魂最深处,带着一种生离死别的决绝。
然后,她猛地转身,决绝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命运,狂奔而去。
巴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像,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梁的尽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依旧没有动。
只是缓缓地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刚才吻过她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涩,和她气息的芬芳。
风,越来越大了。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已经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然后,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指骨破裂的剧痛,从手上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般的万分之一。
暮色四合,草原被一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蓝色所笼罩。
他像一座孤寂的雕像,守着这片空无一人的山坳,守着那个再也无法实现的梦,守着一地破碎的、被夕阳熔化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