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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长生天下的惊鸿一瞥 ...


  •   天聪七年,夏末。

      大金国,龙兴于白山黑水之间,其势如旭日东升,锋芒毕露。皇太极改元“天聪”,意在昭示其“天赋聪睿”的雄主之姿。他一手紧握染血的刀剑,征伐四方,开疆拓土;一手广施联姻之策,如蛛网般将蒙古诸部温柔地笼络。大漠南北,风云际会,旧的秩序在铁蹄下瑟瑟发抖,新的霸业在血与火中悄然萌芽。

      然而,在这片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的一隅,在盛京(沈阳)权力漩涡的边缘,在辽东战场烽火硝烟的彼岸,有一片被长生天亲吻过的净土,名为——科尔沁。

      科尔沁草原,是苍天最偏爱的牧场。夏末时节,草原的丰茂正从稚嫩走向醇厚。那无边无际的绿,不再是初春的浅碧,而是沉淀为一片深邃的、波涛汹涌的墨绿与金黄交织的海洋。风,是这里的永恒君王。它从遥远的贝加尔湖畔启程,携着冰雪的清冽与天空的湛蓝,掠过草尖,拂过耳畔,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大地在用最古老的语言,吟唱一首关于生命与自由的悠长史诗。

      就在这片金色的波涛之上,两抹灵动的剪影,为这静谧的画卷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一匹是通体雪白、不染纤尘的神驹,名唤“雪兔”。它颈上的鬃毛在风中狂野地飘扬,宛如一面骄傲的白色战旗。它身形矫健,四蹄翻飞,每一次腾跃都充满了优美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奔腾,而是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上,踏着风的节拍,翩翩起舞。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湖蓝色蒙古袍的少女。她像一片流动的晴空,又似一汪清澈的湖水,与身下的白雪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美得令人屏息。风是她最亲密的舞伴,它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开了她袍角的盘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里,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长长的辫子在身后肆意飞扬,发梢缀着的银饰与阳光碰撞,洒下一路细碎而璀璨的光斑,如同星辰坠落人间。

      “巴图!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她的声音清脆,如出谷的黄莺,穿透了风的阻隔,又似最纯净的银铃,在空旷的原野上叮当作响,久久回荡。

      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紧随其后的是青年巴图。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身形矫健如猎豹,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力量。他未着铠甲,只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褐色短打,结实的手臂肌肉在挽缰时线条分明。他的目光,始终如一地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盛满了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柔、宠溺与守护。

      “小心风大,迷了眼睛!”巴图扬声回应,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最深情的共鸣。他并未全力追赶,只是享受着这份在她身后默默相随的宁静。看着她如鸟儿般在草原上自由翱翔,无拘无束,便是他心中最大的满足与安宁。

      少女闻声勒马,停在一处起伏的缓坡上。她回眸一笑,刹那间,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阳光正好倾泻在她的脸上,为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澈如洗,仿佛盛下了整片草原的晴朗与生机。

      “巴图,我们比赛,看谁先绕过那片榆树林!”

      不等巴图回答,她已如一只轻盈的燕子,再次俯身贴向马背。雪兔仿佛通晓主人心意,长嘶一声,清越的马鸣划破长空,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金色的草浪中犁开一道优美的水线。

      巴图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他双腿一夹,催动枣红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金色的草浪中划出两道灵动的弧线,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斜阳下化作一片梦幻般的金色薄雾,久久不散。

      山丘上的观者

      就在这片如梦似幻的风景之外,一座被风蚀得圆润的小山丘上,一支小队正静静地伫立,如同剪影。

      为首的少年将军,身着镶白旗的精良铠甲,甲叶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冽而尊贵的光。他眉目如画,轮廓分明,既有少年人的俊朗清逸,又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孤傲。他的眼神,像草原上空盘旋的雄鹰,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云层,看尽世事沧桑。

      他,便是大金国权势赫赫的十五贝勒——多铎(Dodo)。

      这一年,多铎正值双十年华。在天命年间,他已是统领一旗的少年贝勒;到了天聪年间,他更是皇太极麾下最锋利的一把战刀,以勇猛善战、桀骜不驯而名震四方。此时的他,锋芒初露,却尚未被未来更为残酷的战争完全磨去棱角,眉宇间还保留着一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不羁的野性。

      此次,他奉皇太极之命,以“钦差”的身份巡视科尔沁牧场。

      科尔沁,是大金国在西方最坚固的盟友。这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是大金战马和牛羊的重要补给地,也是抵御察哈尔部(林丹汗)残余势力的坚实屏障。多铎此行,名义上是“巡视牧场,检阅马群”,实则是为了安抚盟友,巩固这至关重要的战略同盟。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喧闹的马场中度过。看着一匹匹神骏的科尔沁马驹在围栏中奔腾嘶鸣,听着当地台吉们恭敬的汇报和献媚的言语,多铎的心绪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烦躁与空落。那些马,虽然强壮,但总少了点什么。或许是盛京的宫廷生活让他感到束缚,或许是连年的征战让他渴望一丝新鲜的空气,一丝能让他从权谋与杀戮中暂时解脱出来的纯净。

      于是,他借口“勘察地形,以防察哈尔部骚扰”,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离开了喧嚣的马场,来到了这片更为开阔、更为原始的荒野草场。

      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汁液的清香和野花的甜香,瞬间驱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沉闷与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间一片豁然开朗,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就在这时,那阵银铃般的笑声和飞扬的金色尘土,如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多铎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的弓箭,那是他最心爱的武器,弓身光滑,曾陪伴他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厮杀。此刻,他却忘了手中的动作,指尖微顿。他的目光,被那对在草原上纵情驰骋的男女牢牢抓住,再也无法移开。

      他见过盛京宫里那些端庄典雅的贵族小姐,她们的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温婉娴静,却总显得有些拘谨和刻板,如同笼中的金丝雀。他也见过蒙古各部献上的舞姬,她们能歌善舞,身姿曼妙,眼神里却常常带着讨好和算计,如同交易的筹码。

      但他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鲜活、明亮、耀眼的女孩。

      她不是在骑马,她是在与风共舞,与天地对话。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瞬间融化科尔沁最寒冷冬天的冰雪。那是一种发自生命本真的快乐,毫无杂质,纯粹得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泉水,热烈得像夏日正午的骄阳。她与身旁那个青年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流转,一个动作的呼应,便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流淌在空气中的、纯粹而浓烈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深情与羁绊。

      多铎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松缓了些,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他静静地看着,看着乌仁托雅的马稍稍落后,便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巴图追上来。两人并驾齐驱,肩并着肩,亲密无间,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她侧过头,似乎在对巴图说着什么俏皮话,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意,巴图则无奈地笑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根草茎。

      那画面,美好得如同一首无声的抒情诗,一幅流动的古典油画,充满了宁静、和谐与爱意。

      多铎静静地站在山丘后,像一个被美景震慑的旁观者,一个闯入仙境的凡人。他见过太多的权谋与算计,也亲手制造过不少杀戮与鲜血,他的世界,是由铁与血、权与谋构成的。但此刻,在这片金色的草原上,在这个夏末的午后,他心中那块因连年征战而变得坚硬、甚至有些冰冷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手,轻轻地、深深地触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胜利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羡慕的、柔软的悸动,一种对纯粹与美好的本能向往。

      他想,或许这就是草原最本真的样子。热烈、自由、纯粹、坦荡。在这里,人可以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像马一样肆意奔腾,像那对青年男女一样,爱得如此坦荡而炽热,不问前程。

      风,将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再次远远地送来。多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追随着那两道在金色草原上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辉煌地平线的剪影。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打扰,仿佛怕惊碎了这易碎的梦境。

      他知道,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一个与他所处的权力中心、与他的铁血生涯截然不同的、纯净无暇的世界。

      他只是将这一幕,连同那片金色的草原、那个身穿湖蓝色长袍的少女、那个温柔守护的青年、还有那匹如雪的骏马,都深深地、牢牢地刻在了心里。这成为了他戎马一生中,一个意外的、突兀的,却无比珍贵、永不褪色的注脚。

      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缓缓向回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融入了草原的暮色。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这一日,天聪七年,科尔沁草原,风和日丽。一场偶然的邂逅,一个惊鸿一瞥的美丽身影,为这个即将在历史长河中掀起滔天巨浪的少年将军,带来了一瞬的宁静、一丝的触动,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另一种生活的朦胧向往。

      而这,或许就是命运奇妙的伏笔,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下,埋下了一颗关于人性、关于情感的、微小却璀璨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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