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雪，烧不尽》莲遇

3、楔子三：离别前夜 · 毡帐内的私语

　　时间：天聪七年，秋末，深夜。
　　地点：科尔沁，□□台吉的毡帐内。

　　一盏昏黄的羊油灯，在毡帐顶端摇曳，投下两道紧紧相拥的影子。帐外，是科尔沁草原深秋的寒风，呜呜地刮过，像极了离人的悲泣。

　　毡帐内，温暖而压抑。

　　柳氏正半跪着，为女儿乌仁托雅检查最后的行囊。她的手指颤抖着，将一件件崭新的蒙古袍叠好，又不放心地打开，仿佛要将每一寸布料都揉进自己的体温。

　　乌仁托雅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和佝偻的背影，心如刀绞。

　　“阿妈……”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柳氏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转过身，走到女儿面前，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捧起女儿依旧稚嫩的脸庞。她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女儿光滑的脸颊，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我的玉娘……”柳氏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滴在乌仁托雅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此一去，山高水长，阿妈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有些话，阿妈必须现在就告诉你，你要牢牢记在心里，这关乎你未来的……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其中的颤抖，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第一，阿妈祝你‘饮食有节，冷暖自知’。”
　　柳氏拉着女儿的手，按在了行囊中最底层的一个小布包上。
　　“这里面，阿妈给你缝了你最爱吃的奶豆腐和风干肉，路上饿了，就吃一口，别委屈了自己的肚子。到了盛京，那里的饭菜或许精致，但未必合你的胃口。你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因为心情不好就不吃。人是铁，饭是钢，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面对一切。还有，盛京的冬天比咱们这儿更冷，阿妈给你做的那几双羊毛袜子，你一定要天天换，千万别冻坏了脚。要是病了，没人疼你，只能自己熬。”

　　乌仁托雅紧紧攥着那个布包，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第二，阿妈祝你‘起居有常，言行有度’。”
　　柳氏从自己的腕上，褪下一只温润的玉镯，轻轻地套在了乌仁托雅的手腕上。
　　“这只玉镯，是阿妈当年出嫁时，你外祖母给我的。它能安神，也能提醒你，时刻保持清醒。到了那个大宅门里，规矩多，眼睛杂。你住的地方，要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不仅是为了舒服，更是为了让你的心有个安放的地方。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在草原上，你直率是真性情；在盛京，你直率可能就是把柄。管住自己的嘴，迈稳自己的脚。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摸摸这只镯子，就像阿妈在你身边陪着你。”

　　玉镯冰凉，贴在皮肤上，却让乌仁托雅感到一阵心安。

　　“第三，阿妈祝你‘心中有光，手中有剑’。”
　　柳氏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她指着乌仁托雅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包——那是柳氏白天给女儿的“信物”。
　　“阿妈知道，你心里苦，心里怕。但你不能让这苦和怕，把你压垮。你要在心里给自己留一盏灯，留一份希望。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要放弃自己。白天，你要像水一样，随方就圆，适应环境；晚上，你要像这玉一样，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污染。如果有人真心对你好，你要加倍地回报；如果有人欺负你……”
　　柳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就拿出你阿爸给你的刀，哪怕不用它杀人，也要让它成为你心里的倚仗。你要让人知道，科尔沁的格格，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善良要有，但善良必须带着锋芒。”

　　这是柳氏最深的祝福——她不希望女儿成为一个只知道忍气吞声的怨妇，而是一个内心强大、能保护自己的女人。

　　“最后，阿妈祝你‘爱恨随心，平安归来’。”
　　柳氏再也忍不住，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放声痛哭。
　　“阿妈不求你飞黄腾达，不求你成为谁的宠妃。阿妈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如果在盛京，你过得不开心，就想法子回来。阿爸阿妈虽然没用，但这片草原，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有你的一口饭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阿妈的心头肉。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你若不好，阿妈……阿妈也不活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在这个离别的前夜，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爱意，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柳氏的这些祝福，具体、琐碎、又充满了力量。它们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而是一位母亲，在面对残酷命运时，为女儿武装到牙齿的——最后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