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傅隆生梦女]》承郃

6、大棋一盘（四）

　　平心而论，阿斯尔并不属于那种特别喜欢小孩的人。

　　一年过去，她都快将傅隆生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他有一头短发，没人看见时就冷冷的表情和两只黢乌的眼睛。这些甚至称不上是特征，大街上随便拉过来一个本土男人说不定就长那样。

　　当然离开中东后，她也没看上什么别的人。她阿斯特里德·伍德，本来也不是什么热衷于情情爱爱的性格。

　　至于剩下的：“你和你爸一样，没肉，细细一层皮。”

　　Wood家主冷哼一声，收回手——她确实将那个Omega封存在了记忆深处，可自打养了这个小不点，她总感觉那个该死的男人无处不在。这种脸，摸起来不舒服，只有亲起来才爽。可惜父子俩都不爱被亲，特别是这个小不点，气急的时候还会用脚踢踹他可怜的母亲大人。

　　阳光正好，她手持一张报表，桌缘放着一杯蜜茶。休息日她都泡在家里，有时调调酒，有时打打铁，但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和小不点待在一起。

　　一个正处于“人憎狗嫌”期的男孩戴着红色的领结，恶劣地拿纸飞机的尖去戳母亲的手背。

　　“说他干什么，他都不要我了。走啦！你答应我要陪我去看电影的。”Alexander Wood，同时也叫熙泰——这名字写于当年那张信纸的背后，真是一个霸道的Omega——的小家伙对阿斯尔怒目而视。对，就是这个表情，和他爹简直一模一样。

　　距离柯南在网络上流传已经有段时间了。阿斯尔把二郎腿放下来，突然正了正他的领结：“你知道蝙蝠侠的父母死在电影之后吧？”

　　她从不瞒着熙泰什么事，小不点自然也知道素未谋面的外公死于刺杀。自那以后，母亲就代替外婆挑起了Wood家的大梁。如果没有这码子事，她说不定能闲到满世界寻找那个抛弃她的负心汉。

　　九十年代的监控不是那么成熟，但雇佣个私家侦探或者发条地下通缉？对有钱人来说，找一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至于找不找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熙泰闻言缩了缩下巴，两只手依旧抓着阿斯尔的衣服。

　　他憋着气，想想又觉得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昂着头大声尖叫道：“妈——，走吧，走吧！那可是佐罗的重映啊！”

　　哪个小男孩能抗拒佐罗？尽管文化底蕴并不完全相通，但行侠仗义的浅显道理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东方，有六个小男孩，也聚在一起看电影。

　　“这是街边淘来的带子！因为结尾部分已经损坏了所以超级便宜！”小威眼中的情绪从神气转为忧虑，“不过呢，我们也要做好不止结尾损坏的准备。”

　　因为还未回归祖国，大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男孩嘟着嘴，怕自己被骗，这可是从大哥给他的零花钱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和纽约相差十三个小时的海港城市里，天空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闷雷从晚饭后打到现在。窗外的杆子上不知绑了什么东西，在风中铛铛作响。凉爽的午夜带来的是媲美恐怖片的氛围，几人都明白，绝对不能被福利院的阿嬷知道他们几个不睡觉，在这看那些大人们才能看的影片。

　　胡枫从门外走进来，抱着冰镇的饮料，开始挨个分发。小辛嘿嘿一笑，仔仔抬了抬下巴，圆脸上的婴儿肥一晃一晃，白得可人。

　　熙蒙第一个响应：“没关系的，既然有结尾损坏的，那肯定也有开头损坏的带子啊。”

　　到时候再去买就好了。

　　他笑起来很甜——丝毫看不出遗传了傅隆生，接过胡枫递过来的饮料，又传给他们的老大

　　——熙旺。

　　熙旺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兄弟远在美洲大陆。

　　他是这几个小子的头儿，负责照看他们。爹地把他们交给他，他就要尽到一个大哥的责任。尽管他才七岁，但他的记忆力很好，也更像傅隆生。

　　跟他拥有相同长相的熙蒙是鬼精鬼精的代表，油嘴滑舌，戴着副眼镜，喜欢摆弄各种电器。阿威和仔仔就好点，至于胡枫和小辛？那是难搞中的难搞，头上长角，屁股长刺。

　　熙旺一直认为，是他对这几个弟弟的怜惜，使得父亲不得不在外打工挣钱，养他们六个。只有极少数时候，他能察觉到其中的违和感。

　　爸爸，想要让他长大后去做什么呢？

　　他们对着马和蒙了面的侠客惊叹，然后在影片放到损坏部分之前就睡成了一团。饮料瓶滚到一边，蓝绿相间的光透过瓶子映到了碎花地砖上。

　　那一晚，他们的观影活动以“被雷劈了”为结尾。阿嬷穿着西式围裙，大呼小叫地把他们拖去附近十里唯一一家会在后半夜开门的诊所，最后发现这几个命大的小子屁事没有。而那个被雷劈了的房间，也永远地锁了起来。

　　年历又翻过几页，几个半大小子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分化期。大多数是Beta，按部就班地抽条，汲取阳光和雨露。只有熙蒙是Omega，长卷发披到脸上，路边的混混看到他都喜欢开一些小玩笑，然后被生气的仔仔扔石头。

　　十岁的小男孩长得最快，身高纷纷突破了一米七。而从熙旺分化为Alpha后，他就被傅隆生接走了，一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留在孤儿院。

　　回归的气氛还保持着如火如荼，那厢世纪末尾的钟声也慢慢打起了广告。

　　“干爹要回来跨年？”小辛从破旧的沙发后窜出来，一屁股坐在了胡枫旁边，“那熙旺不也回来了？哼，早就看熙蒙不顺眼了。”

　　话是这样说，其实小辛和熙蒙玩得极好。他笑着捞起一瓶水往嘴里灌，身后是刚从武馆回来的阿威。

　　水泥地上正举行着一场足球比赛，十几个男孩肆意地奔跑，追赶着他们眼中唯一的那颗球——义务教育的风吹过来，阿嬷欣慰地准备让他们去学校，今天是最后放纵的日子。

　　傅隆生有钱，起码这五个小子都能送进去。

　　头发最短的阿威抱着胸，不赞成地说道：“熙蒙最近不太舒服，你怎么还让他上场。”

　　“诶，难受才要多跑跑嘛，他只是我的替补，等我去趟厕所回来就把他换下来。”他给了阿威一个wink。这个年纪的小孩做什么都像撒娇，只有他们的同龄人不吃这一套。

　　胡枫翻了个白眼。阿威刚要反驳，余光却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树林后面走过来，身上挂着两个大包，头顶拿帽子压住了，抬起头是一副熟悉的模样。

　　“熙旺回来了，卧槽，是熙旺。”他推了一把小辛，还在喝水的男孩把水吐到了地上。“喷泉”抹了把嘴，跟着转头望去。

　　果然是熙旺。

　　当天晚上，熙蒙就发起烧来。

　　Omega的体质弱些，特别是刚开始分化的时候，连信息素都没法收放自如。熙蒙摘了眼镜躺在被子里，闻起来是苦苦的功夫茶味。

　　阿嬷在厨房里煮药，福利院的其他小孩都在一楼看电视机，只有他们五个人围在床前。

　　“爹地下个月就回来了，看到你病殃殃的又要生气。”熙旺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看到嗓子哑哑脸颊红红的双生弟弟，他还是忍不住咬着牙想要训人。

　　熙蒙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热了再换另一只。

　　因为是Omega，所以他作为男性的变声期悄无声息，说起话来还是软软的：“是我自己要去玩的，反正带在观众席上也难受嘛。”

　　小辛躲在最后面，不敢说话。阿威从那两只背包里把舶来货分好，一半给福利院，一半只给他们六个。

　　“还有你们几个，还有几天就跨年了，记得把烟花买好。”真正的大哥发话，几个弟弟哪里有敢不从的？更何况熙旺没有多计较，只是拿凉飕飕的眼神扫了他们一圈。

　　熙蒙明明比他们都大，却因为性别硬生生成了...

　　胡枫和仔仔点头应是，小辛没跟上，“嗯”的时间长了点。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夜深了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熙旺了。他把空了的药碗放好，给弟弟掖了掖被子，无声地躺到床的外侧。

　　“哥，老爸有带你去看弟弟吗？”

　　两年前，熙蒙在路边的报刊亭里看到一张上面印满了英文的报纸。上面，有一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一个女人牵着男孩的手，两个人拥有一张相似的，面无表情的脸。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告诉了熙旺，他找到了妈妈——他们还有个弟弟。

　　熙旺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告诉我是当初养不过丢掉的。”

　　在国外的日子其实和福利院相差无几。在福利院时，他想着爸爸，在国外时，他想着弟弟。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让人操心，两个人也都是一样的让他割舍不下。他没法告诉熙蒙他们以后可能会杀人，去偷，去抢，因为熙蒙现在才十岁。他只能把那些训练的苦咽下去，变成一团胸中的堵块。

　　熙蒙“啧”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因为烧还没退下去，所以他呼出的气也滚烫：“哥你真傻，你应该偷偷去查的。”

　　年仅十岁的孩子，对福利院以外的世界毫无兴趣，因为他可以混进网吧，用电脑去看。但一个弟弟？这可是个大事件。

　　头一次和哥哥分开这么久的熙蒙吃味地想，如果当初被丢掉的是他呢？如果他们也能像Alexander Wood——他们的弟弟那样，有这么多钱呢？他是不是就不用住在福利院，是不是就可以和哥哥一直待在一起了？

　　还有老头子。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头子，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熙蒙愤愤地拿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熙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的被子又扯下来。

　　三十四岁的单身Alpha本该让人趋之若鹜，但阿斯尔冷峻的面容和深居浅出的作风让媒体都险些避之不及。Wood家曝光更多的，居然是年仅十五岁的小少爷熙泰。

　　他在几年前就分化成了一个Alpha，锋利的下颌线，天才般的头脑，进入高等学府三年后就捧着满额奖学金进了Wood财团的大门。

　　而在成为小小职员的第一天，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海外的信息。

　　【弟弟，最近外贸工作顺利吗？】

　　[你是...？查资料也查得深入些，我是技术部的，不管买卖。]

　　熙泰吊儿郎当地抬起腿架在桌面上，转椅柔和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在这间为他量身打造的办公室里，他随时可以叫餐，也能打开窗帘看看几十层高的风景。

　　这么多年，阿斯尔和大陆暗通曲款，偶尔也会想要不要回国发展。千禧年后，大陆上的小偷小摸虽然还有，但治安进度已经比周边小国乃至她身处的，这个“自由每一天”要好多了。

　　报效祖国这么多年，开点绿色通道还是可行的吧？

　　但母亲还在这边，杀害父亲的人也还没找到。她们一家都是中国人，按照道理说，和她们有仇的家伙能铺满整个美利坚合众国。

　　时代在“进步”，或许有一天，她会被人直接击杀在海关处。所以，早退休这件事一定要放在日程表上，顺便再去找一下她的Omega。

　　【技术部？你等等...】

　　【你家不是原材料出口吗，怎么变成卖农具的了？？？】

　　时代进步太快，熙蒙学英文的速度比不上财团前进的步伐。除了农具，她们甚至还对房地产，热武器，电子产品，以及家电稍有一些涉猎。只能说中华基因在作祟，只是看着那些柴油驱动的笨重机械，熙蒙对此的向往就让他头晕目眩了。

　　他想起大豆战争，想起那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实不相瞒，我不仅玩点车床还能搞点电脑，兄弟你是澳门人？]

　　对面查他户口的速度超乎想象。熙蒙啧了一声，继续打字。

　　【是的，兄弟，我们是亲兄弟，我们的父亲也是澳门人。】

　　他破罐子破摔地说了一堆胡话。但没关系，如果熙泰真的是黑客，那么自己话语的真实度很快就能被确认。

　　很难想象一个戴着红领结，矮矮的小正太能长成现在这副霸道总裁的模样。熙泰一怔，还是打开了社交平台。他的神情冷下来。

　　“妈，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