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覆雨 - ...
-
夏季的雨来得急。
方才还是星子密布的夜晚,转瞬便卷来几阵朔风,再轰隆响了几声雷,转眼雨落下来了。嘈嘈切切地打在幽州大地这个小小的屋舍瓦顶,如珠子般落在玉盘上一般清脆。檐下的那株老芭蕉亦被风雨吹得东摇西摆,零零落落,亦不复白日在骄阳之下枝叶舒张的从容。
他合上窗,将那片疾风骤雨关在外面,却突地听到门口传来几道急促的敲拍之声。错落细碎,与窗外滂沱急雨声声相和,教人心里无端一紧。此番决定来幽州,未曾告知任何人,在此地更是无亲无故半个相识也无,这么晚了,又会是谁?
他缓步上前,迟疑抬手启门。
打开,却呆住了。
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唯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一种。
面前的情形,明明从未发生却又似曾相识,仿佛曾在无数个孤夜梦境里反复浮现——有人踏遍千山万水,一身风尘,奔赴至他身前。于是,无数次落空的期盼,无数次望向门外的怅然,却在这个暴雨滂沱的夏日的深夜,在这座异乡屋舍之中,如此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前女子青丝尽被雨水濡湿,缕缕发丝贴附在颊边,素白清透的容颜,恰似沉沉暗夜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幽白芙蕖,清绝孤冷,不染尘俗。
是的,一朵清幽的芙蕖。
他初见她时,便是这样觉得了。
那时他刚至云州,随友人游走闹市长街。友人一时兴起,与街边对弈的老翁对弈残局,他百无聊赖,便在临街酒庐沽了一盏清酒,静坐檐下浅酌等候。身侧路边,坐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卖花嬷,年迈体弱,又似染着沉疴,连沿街叫卖的气力都无,只恹恹枯坐于道旁,守着身前一方小小花摊。
老妪虽憔悴,摊前箩筐里的芙蕖却开得极盛,簇簇素白花蕊缀着晨露,娇嫩清雅,楚楚动人。这花本是乡野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往来行人大都不屑一顾,是以老嬷守摊半日,始终无人问津,眼底的落寞失望愈发浓重。就在他不忍准备出手将其买下之时。一辆香雕玉琢的马车却停了下,从上面娇俏地跳下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女郎。
约莫刚刚及笈的年岁。
年轻女郎身姿娉婷窈窕,侧身与老嬷低声絮语数句,便从容付了银钱,俯身抱起满满一捧素花,转身便欲登车离去,却不巧,恰逢平地风起,帷帽轻纱微微扬起,堪堪露出半张清丽侧脸。
他心底怦然,恰似此刻天边滚过的惊雷,怔怔伫立檐下,直至香车辘辘驶远消失在闹市尽头,也未曾挪开半步。
友人真巧收棋归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啧叹了一声:“兄台切莫痴心妄想,你可知她是谁?”他这才回神侧目,又听闻那友人津津乐道地说着:“她是我云州州主始兴公慕公唯一独女,殊色过人,尊荣无比不说,前几日更是接到都城来的旨意,将其赐婚给了于北境大捷而归的镇远侯。”
他淡淡哦了一声,抬手举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再无半分多余言语。夜晚独自归舍之后,却借着薄薄的酒意,提笔画下了那一幅巫山云女之图。
在外游历,素来习惯隐去真名不恃家世,平素也是布衣蔬食,寻常相交之人皆以为他只是落魄穷儒,无人知晓他的底细。没过几日,那位相识友人百般邀他不出,还以为他在吃穿用度上捉襟见肘,便提议将那幅闲置的云雨图,送至云州书坊寄卖,既可换些银钱,也算一桩文生财路。
友人说刚识了一位同道中人,颇为有侠义之心,最喜助人。
寄卖也罢吧
卖出去了,便也少了许多痴心妄想。
未曾想数日之后,那替他寄卖图物之人,竟辗转送来一封手札。上面字迹清逸出尘,风骨卓然,颇有他恩师衡一居士的笔墨韵味,教人不由心生亲近。他亦没想到云州一地竟有这般笔墨高人,当即提笔于信尾悉心批注,作答回函。自此一来一往,倒是与那信端素不相识之人从而笔墨结缘,数月间交流颇频。甚至,他还一度暗自庆幸,亏得遇到这样一位知己笔友,让他暂且放下了心底那抹素白倩影。
待到枝头蝉声渐盛,暑气漫野,他便收拾好行装,准备按原定计划离去。却不想,那个一直帮他传递书信之人,却突然现身找上门,竟然口口声声说,这段时日与他频繁通信之人,竟然是云州慕氏。
刹那间,惊雷在次落在了心头。
昔日街头初见的悸动,原本已经已渐渐模糊,此刻却如那束被年轻女郎抱在怀中的山野芙蕖,重新在心底灼灼盛放,只是这一次,前路茫茫,再无回头之路。
他自然知道云州慕氏。
他很少归隗州,却亦清楚翟氏与慕氏的陈年恩怨,纠葛颇深。他亦始终不解,自己那表弟明明心有所属,且早已默认与隗州柳氏的婚约,为何会突然改了心意另娶?可不管背后原因究竟如何,很明显,等在那位年轻女郎面前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坦途。
心中天人交战,酩酊大醉数次,数日后终究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背弃了原定的离去之计,留守云州,给慕氏送去一首尽数袒露心底情愫的诗文。此番举动,近乎孤注一掷。可慕氏的至纯之处,却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勇敢热烈,最后竟大胆提出想与私奔、相守余生的念想。他满心欢喜之余,但也存了清醒,遂郑重传信告知,请她稍允他一段时日,此后他定会亲自登门,三书六礼,堂堂正正求娶。
他深知前路千难万难。
慕翟两家恩怨深重,而那位自小还算温和的表弟性情早已大变,行事冷硬且狠绝。他几乎夜夜筹谋,思忖百般说辞与计策,只想着出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可没有想到,所有筹谋还未实施,却终究尽数落空。
自从那封信发出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
苦苦煎熬十余日,终究按捺不住,托友人前去寻访传信之人。熟料昔日传信的小院早已人去楼空,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他独自一人伫立空寂小院,晚风萧瑟,心底终究怅然地生出一个定论。
大约,她是退缩了。
那日私奔之语不过是她一时热血冲动的妄念,估计见到他准备郑重求娶、欲直面所有风波的回信之后,她蓦然清醒过来,畏怯了前路艰险。此处是云州,她若心生悔意,只需抬手示意,便可让所有传信踪迹尽数湮灭,轻而易举斩断二人唯一的牵连,一切不过云淡风轻。
而他,亦终究做不出持信登门、要挟纠缠的龌龊之举。
万般期盼落空,心意尽数沉底,意志消沉之下他黯然离开了云州,去了都城。
却不想,在一场颇为盛大的文会之上,有人见了他的笔迹,骤然面露讶异,脱口道出一桩秘事,说是早前曾有人重金托他仿写书信,字字句句,皆是催促一位女郎远赴猽北。大感意外之余,他自然心生疑惑,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云州。四处辗转打听,多方求证,却得知慕氏始终安居云州,他甚至亲眼见她随母前往城内那座有名的凤凰楼祈愿,以求姻缘顺遂。
是以,她根本没有去猽北。
虽然他想不出那些奇怪书信的用途,可她的确没有去,不但人好好地待在云州,而且,马上就要嫁给镇远侯了。
前尘种种,跌宕辗转,恍若一场荒唐春秋大梦。
而今,这场大梦终于要醒了。
一如他先前所料,如今那位性情冷僻、心性寡淡的表弟,自始至终就没有将这门亲事放在心上,甚至当他登门道贺之时,亲耳听到他懒洋洋地吩咐着一名下属,让其去代为迎亲。大约是神使鬼差,他打断了表弟的话,迎上周遭诧异的目光,表示自己可以去帮他迎娶新妇。
以他的身份前去代为迎娶,确实更加体面妥当,他那表弟略一思忖便欣然应允了,却更让他心底泛出阵阵酸涩。
满腹心事,不可与人言。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红绸满城。他静立慕府门前,望着那道娉婷纤影,华光灼灼,一步步朝他走来。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竟恍惚地生了一场虚妄错觉。眼前这场盛大婚典,本该是属于他与她的圆满。一时痴念大起,下意识抬起手,稳稳托住她了差点踉跄的脚步,接引她登车。
他看着她进了那辆马车,拾起了她无意遗落的一方海棠色的丝帕。他认得这种丝帕,云州女子出嫁之时都爱系服,以求自己的姻缘能长长久久。
既然她真是这样想的,如此,那便算了吧。
烛火噼啪,灯花骤然炸裂一声,划破一室清寂。
卫恒低低道出的所有前尘原委,于慕青岫而言,却如同看了一场从未窥见的、迤逦绮丽的旧梦。半生磋磨,历经怨恨浮沉、杀伐风霜,从未知晓当年咫尺之间竟藏着这般温柔。
偏偏,一步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她默然静坐,怔愣良久。
还好,在那一场荒谬的欺骗当中,纵然全程布满骗局与算计,纵然她后来受尽苦楚坠入深渊,可那段最绮丽的相知过往,从来都不是假的。世间当真有过一个卫昔,曾与她笔墨相知,心意相通。
“阿宁。”
夜风穿过窗子的缝隙,吹得案前油灯明灭摇曳,火光忽闪。卫恒端坐她对面,轻声唤出这个专属书信往来的亲昵小字,温柔一如当年纸上风月。
“你会不会怪我?”
他轻声发问,眼底藏着落寞。
会吗?
会吧。
又或者,可能不会。
谁知道呢,命数就像一只翻手云覆手雨的手,稍不留神便会跌得粉身碎骨,又以为是绝境之时,枯死的老树又生出了新的枝叶。她自深渊绝境中挣扎醒来,早已勘破心魔,放下过往桎梏。
“卫郎君,我从来不曾怪过你。”
慕青岫眼底澄澈平静,轻声作答。很奇怪,他姓卫,又对她是那样好,可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居然会是卫昔。
她没有被辜负,只是,真的错过了。
繁花盛放最盛之时,他曾无意途经花下,闻过花香,便已是此生圆满。
“阿宁,你是否当真从未曾去过猽北?还有,此前信中你明明曾与我说不愿,最后为何要嫁?”面前的人苍白着一张脸,似乎终于说不下去,只是怔怔一味看着她。
可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强做镇定,只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从未踏足猽北半步。我嫁与镇远侯,亦是本心所愿无半分勉强。当年伪造书信、刻意诓你之人,名唤宋开霁,如今已辗转落在我手中。此人嘴硬顽固,百般拷问始终不肯尽数吐露内情。但不要紧,来日方长,我自有耐心慢慢深究当年全部始末。”
屋内烛火跳跃,映得她眉眼越发柔和。
“卫郎君,此前你三番五次救我,原本我还觉得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可既然你是卫昔,那我便不觉得再亏欠你什么了。”慕青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千钧重量被提起,却只愿轻轻放下,“如此,我也该回去了。
卫恒心底一片茫然,某些剧痛却突地翻涌,蓦然便明白了她的决定,“阿宁,他待你不好,你何必要留在他的身边......”
她刚想回他,偏在此时,身后的那道门却被人骤然用力推开。
门外,大雨滂沱,狂风卷着湿冷雨气扑面而来,顺着四壁缝隙尽数灌入,彻骨寒意瞬间席卷整间屋子。一道挺拔身影立在漫天风雨之中,衣袍尽湿,眉眼冷冽如霜,那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嗓音冷得更是没有半分温度。
“表兄,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与此妇,眼下无和离之意,往后余生,亦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