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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铅华 - ...


  •   慕青岫此前从未动过来军营的念头,主要,身份尴尬。

      可若不是这翟兖连日躲在军营之中避而不见,她又何必冒着遭人奚落的风险,亲自来此。为了不引人注目,来之前她特意素面而来以作低调。不曾想刚下马车准本踏入营门,却还是引来了哗动。

      起初,见那年纪尚幼的小卒守在营门,比起一旁那位凶神恶煞的军士更显得和善些,便令积玉上前说明了来意。怎料那小卒愣了愣,又顺着积玉而来的方向凝望了她片刻,脸上竟莫名涨得通红,随后便自顾自往营内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这小卒瞧着身板瘦弱,声量却奇大。

      彼时正值清晨,营中军士多在校场操练,被这一嗓子喊得齐齐停了手中刀枪,纷纷转头朝营门看来。

      她简直不明所以,身为堂堂云州嫡女,素来举止大方得体,此生竟头一遭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立在营门之下,若非李格问讯匆匆赶来解围,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而与此同时,与她一样不明所以的人,还有翟兖。

      李格今晨称虚弱告假,他便寻了麾下另一员部将比试身手,正斗得酣畅淋漓,却隐约察觉周遭静了下来。沿着一众军士呆愣的目光望去,恰好见那慕氏被李格恭敬护着,往主帐方向而去了。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美,即便素面朝天,亦能颠倒众生,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也渐渐看清,这个女子绝美的面目之后,其实藏着几分狠绝。

      这些年他虽无太多心绪放在儿女情长上,可年少风发之时,亦曾收到不少女郎暗送的情意,自认才貌尚可,配她慕氏也算绰绰有余。却万万没料到,自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放低姿态一味示好,竟被她全然视若无物。既是如此,他将手中长剑贯于地上,心底冷笑一声,本想从此两相清净,可她偏要主动寻来此处,究竟是何用意?

      李格走在前方,掀开主帐帘幕让她进来,神色算得上殷勤:“夫人且在此稍候,属下这就去请侯爷前来。”

      主帐之内的陈设种种,与她预想的并无二致。
      主案左右一侧设几数张,以便供人座谈议事,除此之外最明显的,便是帐中铺展的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她看不懂的标识。慕青岫不敢随意触碰帐中军务,生怕又被那翟兖无中生有安上罪名,便谨小慎微地在靠近帐门的案几前坐下。

      还未想好措辞,帐帘已被人用力掀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应该是刚操练完,身上没着盔甲,军衣沾着薄汗,额间发丝微湿,一身凌厉剑气未散,混着草木与汗液的清冽气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刚劲,倒与平时不同。而他面上的神情,一如她所料,沉得有些难看。

      “你来此处做什么?”

      “明日便是端午,舅舅在相府备下了家宴,命我前来邀侯爷前往。”慕青岫迎着他半点狐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缓缓道出了此番的来意。

      自然,这并非她真正的心思。

      某些动摇,大抵是从她那舅舅谢意说的那句话开始的。不管她如何不情愿地承认,日后若没有此人痛快配合以及首肯,那份合离书应该是不那么容易讨要的。面前这个人心思颇沉手段狠辣不说,眼下的种种情形,与她此前处处设想已然不同。

      隗州那位柳氏,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牢牢栓住了他的心。

      而她,似乎又恰好,不幸入了他的眼。

      她纵然再愚钝,也能分辨出此番他亲自将她从猽北使团手中救下,历经多少凶险。再加上客栈之中,他之所言所行亦有几分真心可寻。严格来说,他的态度比起最初见面已然软化了许多。若是她能再加把劲,查清当年的真相,慕、翟两家的宿怨,未必没有化解的可能。是以,这般节骨眼上,实在不必因自己的意气用事,再给这段方有转机的关系添上乱。

      溪水遇乱石,既推不动,便蜿蜒绕行,亦可抵达想去的远方,不必非要针锋相对。

      如今都城中的风言风语已然不少,世人这般曲解他,想来他心底亦有不快。方才见他掀帘而入时,眉宇间隐约带着几分颓丧,可见那些说法并非对他毫无影响。若不是为了能帮他顺利解困,他本不必如此的。念及此处,她心底到底生出几分歉意。便在这歉意暗起之时,她突地灵机一动,说完来意,又从袖中取出那只被谢意嫌弃了半天的香囊。

      反正都送不出去,此刻拿来做个样子,倒也恰到好处。

      “这是我亲手绣的,侯爷不妨带上,以求安康。”

      “你,希望我安康?”这下,他的目光可以算是完全狐疑了,凉凉地打量着她,却伸手接过那香囊,目光在绣纹上扫过些许,面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滞。

      果然,此人同她那舅舅一般,十二分嫌弃她的手艺。

      可再如何差也是她的一番示好,既然是示好,心意到即可,其他自是无关紧要。

      “我自然是希望侯爷安康。”慕青岫假装没有留意到他此刻脸上怪异的神情,从善如流地说出了另一个来意:“此外,也是想跟侯爷说一声,我想回一趟幽州,探望我的母亲。”

      母亲久居幽州不归,阿父那边又毫无动静,两人僵持数月实在让她忧心,这亦是她眼下离开都城的绝佳借口。再者,此前他再三提出的那等要求被她拒绝,心中恼恨不愿回侯府歇息,也情有可原。若是她走了,此人便能大大方方回侯府居住。方才她也听李格说了,军营偏帐简陋,镇远侯住得颇为委屈。如今她亲自前来邀他赴宴,既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亦是对城中沸沸扬扬的传言给了一个体面的交代。

      她却没有料到,这个提议一出,翟兖竟没有马上痛快答应。

      他手中捏着那只被曾被自己舅舅戏称为形态可疑的香囊,凝神半晌,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楚的诡异的神色,就在她以为他会如谢意一般,将香囊丢还给她时,他却突地挑了挑眉,将那香囊随手放入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也罢,幽州离都城不算太远,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慕青岫一时怔住,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理解,忙辩解道:“我自行前往便可,侯爷日理万机,事务繁忙,陪同一事实在不必!”

      那翟兖却抬眼,倨傲一笑:“你今日巴巴前来示好,为达目的,竟还特意绣了香囊......虽然,我也不知你为何改了心思。”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手指,似有所悟般地,“可我若不成全你,岂不是辜负了你手指上受的那些伤?”

      慕青岫想不到无意的一个举动,竟会让此人误会至此,一时竟语塞,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果然,次日中午在谢府用完端午宴之后,翟兖便在皇帝当晚举行的宫宴之上请奏,言明来都城已久,如今猽北之事已了,边境亦太平,想趁此时机前往幽州,算作与慕氏成婚之后第一次携妻归宁,去拜见一下岳母大人。

      那皇帝那头,若说在猽使讨要慕氏之前,对这手握重兵的镇远候还有些许顾虑,经此事之后当真是半点疑虑也无了。一个人倘若有些血性,即便再不喜爱自己的妻子,碍于面子多少也会虚虚实实推拉一番。可此人为表忠顺,竟然痛快答应,颇是让人侧目。再者,又听闻那慕氏姿色不错,亦担心此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陷入温柔乡之中,从此为慕氏以及谢氏所拿捏。这朝中一文一武若是聚在了一起,他这个皇帝,如何还坐得住。

      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番试探下来,此人的确忠顺不说,更重要的是,谢氏对他轻易抛妻的行为,怎么可能会再轻易信他。

      如此一来,皇帝千回百转的种种心思都放下来,痛快之余,当即爽快应允了翟兖的请奏,还大大赏赐了不少金银珠玉让他带上归宁。

      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见状自是纷纷上前阿谀奉承。

      等到几日后镇远侯带着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出城那日,更有一群人围在城门前,执手寒暄,泪眼婆娑,好不热闹,且个个看上去都十分情真意切。

      出了城门,队伍便兵分两路。
      大部分士兵径直返回隗州,翟兖则领了一队亲卫精锐骑兵,随慕青岫前往幽州。

      慕青岫本对事态这般顺利发展满腹疑窦,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翟兖也没有让她迷惑多久,出行不过第三日,他便忽然来到她的马车前,言明接到隗州军务急报,恐不能再陪她前往幽州。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她早该料到的,翟兖本就想离开都城,只是碍于皇帝迟迟不松口,才借着送她归宁的借口大做文章,好让皇帝不便再拘着他。他怎会真的愿意去幽州,拜见什么所谓的岳母?若不是这大半年来横生枝节,他心中所想的,恐怕是恨不得早日处置了云州慕氏一族才是。

      此前他因她替自己挡了一剑,才有心放她与她母亲一条生路。如今他又将她从猽北使团手中救出,若要算清恩怨,两人早已两清。即便此时他变了心思,收回此前的承诺,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一路兼程赶路,不过十余日,一日黄昏时分,慕青岫便已站在了外祖父隐居的宅院门前。
      那宅院依山傍水,竹篱环绕,院内草木葱茏,松竹相映,石径蜿蜒,隐于青峦翠色之间,无朱门大院的张扬,却有隐士的清寂疏雅。

      她来前并未通知母亲,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母亲身着素色布裙,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正提着陶罐,细细为院中的花草浇水。卸去了往日的华贵钗环,少了几分往日的愁绪,多了几分淡然从容。

      尤其是气色,竟然比在云州时好了许多。

      母亲见到她,亦是满是讶然与不解,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惊喜,忙放下手中器具,快步上前紧紧牵住她的手。母女二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贴心话。见她比离开云州时消瘦了些,谢氏更是心疼不已,当即命嬷嬷去备她平日里爱吃的吃食。慕青岫环视不见外祖父,细问之下才知,外祖父约了几位老友云游去了,临走时并未交代归期。

      “阿娘,你当真打算与父亲和离?”

      正值盛夏,母女二人晚膳沐浴过后,坐在山间的凉亭之中闲谈。

      天幕幽蓝得发黑,星子在天幕之上闪闪烁烁,如同此刻山间树林草木之中无数闪烁的流萤,那些流萤绕在亭前,也并不惧怕驱蚊的艾香。

      “你父亲的确对不住我,可在真相未被揭穿之前,他也确实给了我一段此生无憾的时光。这段时间待在这里,固然有难过之时,可比起往日那些悠然岁月,倒也不觉得他那般可恨了。”

      “他这般骗你,你真的甘心吗?”慕青岫俯身,依偎在母亲膝前。

      “傻孩子,”谢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女儿一头顺溜的乌发,“等你走的路、见的人多了,便会明白了。即便再两情相悦的人,经岁月蹉跎,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寻常烟火。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世间情爱终究讲究一个缘分。当初我选夫婿亦是千挑万选,可命中注定只能遇见你父亲,这便是我的命数了。何况如今回想起来,他待我,终究也不算太差。即便如今知晓了真相,我竟也恨不起来。”

      “虽是恨不起来,却也再无法继续相伴。你父亲这期间来过几封信,言辞恳切地向我致歉,也解释了当年的一些原委。换做寻常妇人,或许便忍了,实在不行,将那外室之人接回来抬为妾,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我终究是谢家的女儿。”母亲微微惆怅了,“只是委屈了你,从此便没有完整的家了。”

      “阿娘在哪,哪便是我的家。”

      “这也是阿娘今日想跟你说的话。若是哪天,你在外头觉得委屈了,便来幽州。你外祖父走之前曾说,这幽州能容下我,便也能容下你。”

      慕青岫眼睛一热,望着母亲,半晌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阿娘便不知道么吗?此次归来你的夫婿并未随行,这早已说明了一切。五年前翟家的那场劫难,根源确实在慕氏,他父兄死得那样凄惨,如今的镇远侯,心中的那份执念怕是放不下的,你不必强人所难。”

      “你舅舅之前给我来信,说定会想办法让你与他和离,你只管放宽心,此事定会有转机。”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说着话,其间嬷嬷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汁。慕青岫见状,不由得蹙眉,问母亲是否身体不适。

      谢氏却笑道:“本也无甚大碍,你前几日不是托托好友来探望我么,那年轻郎君不仅带了礼物,还为我把了脉,一诊便查出了我平日里未曾察觉的慢疾。给开了方子,我服用之后,气色果然好了许多,想来你来时也瞧出来了。”

      她一怔:“……那人可曾报上名讳?”

      “姓卫,名恒。”母亲说着,轻轻笑了笑,“人倒是人中龙凤,性子规矩,言语得体,要不是你早已婚嫁,我看着这年轻郎君倒是欢喜得很。”

      “他昨日亦来过,重新为我把了脉、开了方子,又特意来辞行,说要往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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