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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终章(二) - ...


  •   李格一听这话,神色陡然急切,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一把将她拉住。

      “夫人不可这般污蔑侯爷!侯爷待你…… 待你一片真心!” 他方才那般镇定疏离的模样,仿佛瞬间尽数崩塌。嘴唇微微发颤,就连抓着她衣袖的手,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曹军生性狡诈,临死之前,特意将剧毒涂在长矛之上。他算得精准,侯爷对你情深义重,若是你遭遇不测,侯爷定会痛不欲生。他不只想取侯爷性命,更想让他承受锥心刺骨的痛楚。”

      “西南本就是荒蛮湿热之地,素来盛产各类奇毒。曹军又是蓄意发难,所用的毒物根本无药可解。他取了蝮蛇毒腺,配数种毒虫炼制而成,这毒别说云州城无解,就算是都城名医云集,也无人能够医治。”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晰,却只让人满心费解。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人呢,在哪里?”

      李格脸色愈发惨白,只静静望着她,神色凄然。

      “你们一早就带他离开了,是去往西南对不对?唯有西南荒域藏有解毒的法子,是不是?”

      她很快反应过来,强行稳住心神,语气自若:“若是要去西南,我云州城内有人知晓捷径。李将军稍等我片刻,我去寻人问清,我们即刻便可上路。”

      “夫人……”

      她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不必多劝。我并非是要纠缠他,只是他因我受伤,我若是袖手旁观,心中实在难安。”

      “夫人!” 李格再也克制不住,嘴唇颤抖得愈发厉害,“先不说那些毒虫,单是蝮蛇之毒,一个时辰内便能取人性命,中毒之人耳鼻流血、惨状难言,当真无药可救。我等众人,已经拼尽全力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愈发听不懂,却不知怎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格心中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侯爷原本想见你最后一面,可毒发之后形貌可怖,他不愿那般模样吓到你……。”

      “你胡说什么?”

      “侯爷临终之前,特意叮嘱末将,务必将这些东西交到夫人手中。” 李格咬着牙说完,说完,便飞快地将头转向了一侧,一时间不敢对望这慕氏的双眼。

      他早就知道,这差事他干不了。

      良久,他才听到慕氏轻声开了口。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这才不得不转过头。

      面前之人姣好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雪,像极了她自军营离去的那日,凌晨突然飘起那场漫天大雪,寒意森森,浸骨透心。李格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又低声回道:“侯爷说,他此生有负于你。若是一死能抵过错、消去你心中恨意,他九泉之下,也觉心安。”

      她又僵立片刻,这缓缓抬手,从李格手中接过那叠物件。

      “我知道了。将军差事已了,回去吧。” 她慢慢转过身,缓步前行,“我便不送将军了。”

      起风了

      慕青岫从未觉得城墙上的风如此大,吹得眼干,又痛。她更觉得奇怪,明明是傲阳当空,为什么从骨缝里却钻出了一丝丝的寒心,流向四肢百骸,冷得她不停地打抖。

      真是奇怪。

      明明已经是春日,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城墙的台阶很陡,她一步步地走下去,稳稳地往下走。她已经很小心,可一直负责在暗处跟着她的韩戟,此刻却突然现了身,只大声喝:“女郎,勿动。”

      为什么,教她勿动。

      她不理解,只觉茫然。

      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个当初不听她解释、狠心将她送往猽北的人,不在了。那个辅佐文王定基业、平定内乱、镇守山河的镇远侯,不在了。这一生,他做错诸多事,也立下盖世功,最终,终究是落幕辞世。

      她恨过的那个人,死了。

      还真是浪费了,她这一路走来的忐忑。

      或许,他早就死了。

      那个本该肆意策马、白衣翩翩的少年,早已死在父兄被构陷的阴谋里,死在连年不休、血腥残酷的沙场之上。只是,如此说来,那个她曾经动心之人人,到底是谁?

      究竟是哪个时刻开始的?

      在都城,在隗州,她不知。

      但是她却清楚的知道,她对他的爱与恨,统统觉醒于他亲手将她送往猽北的路上。偏偏,要在她彻底恍然的那一刻,去直面最不堪的残忍。

      这大约,就是她无法原谅他的地方。

      万般追溯,皆无用处。

      如此,他已经死了。

      心底瞬间空荡荡的,长风呼啸而过。

      慕青岫身形一软,脚下陡然一空。

      陡峭的台阶骤然变得模糊绵软,好似漫天流云,托不住她下坠的身子。她茫然伸手,虚空摸索,却在一片柔软虚妄里,触到了一滴冰凉的泪水。

      那日从城头坠落,她伤得极重。

      虽然韩戟见情形不对,暗里早有防备,见她骤然坠下,立刻飞身上前以身相护,替她挡住了大半坠力,可即便如此,坚硬冰冷的青石台阶依旧将她磕伤。右肩高高肿起,大半月都不曾消退,脚踝也严重挫伤,连日卧床休养,许久才渐渐好转。

      慕道文与谢氏心疼不已,朝夕守在她床前,汤药饮食事事亲力亲为,夫妻反倒又和睦了不少。

      日子缓缓流逝,风波渐渐平息。

      数月之后,朝廷解除禁令,将镇远侯翟兖的死讯,正式昭告天下。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四海哗然。

      镇远侯半生镇守边疆、征战平乱,护得大周山河稳固、百姓安宁。朝野上下、天下万民,皆感念他的忠义功绩。听闻他被贼人曹金下毒暗算离世,民间悲戚四起,百姓自发焚香祭拜,街头巷尾人人追思缅怀。各地乡绅宗族纷纷牵头捐资,为他修建祠堂、立碑作传,感念他护佑天下的恩德。

      而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民间哀思这般简单。

      不久后,文王公示了镇远侯的临终遗愿。

      世人这才知晓,翟兖弥留之际,满心家国、毫无私念。他主动上交世代承袭的藩地、麾下数万精兵与属地户籍赋税,还特意上书文王,恳请大周废除沿用已久的藩王封地制度。

      他在遗疏中直言,天下疆土是大周公器,四海万民是君主子民,不该由藩王私自割据占有。

      长久以来,藩王手握兵权属地,早已成为朝堂隐患、天下乱源。唯有收回藩权、一统疆土,由朝廷统一治理、君主统辖四方,才能稳固国本,让天下长治久安。

      这般远见与胸襟,震撼了朝野上下。

      往日朝堂文臣,素来轻视武将,总觉得武人只懂征战、不通治世,对军功藩王多有偏见非议。可翟兖身为权倾一方的藩王,手握重兵、坐拥属地,却能舍弃一己私利,为国改制铺路,心怀天下苍生、心系大周基业。这般无私的胸襟,折服了所有心存偏见的朝臣,人人敬佩赞叹,皆赞他忠勇大义。

      朝野风气焕然一新,废藩改制的政令,推行再无半点阻碍。

      云州也遵照朝廷政令,废除藩地旧制。

      慕道文受封云州州长,镇守一方,总领地方政务。官职与规制虽改,可云州的市井烟火、街巷景致,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慕道文本就心无远志、又无子嗣牵绊,卸下藩王重担后,彻底放下心结,行事愈发坦荡自在,治政也愈发从容宽和。

      只是朝堂变局、天下革新,于她而言,始终干系不大。

      唯一与她牵绊相连的,反倒只剩翟兖昔日留给她的诸多产业。

      休养数月,慕青岫的伤势彻底痊愈,亦能正常走动。困居榻上许久,再度出门,只觉清风和煦,岁月悠然安稳。她取出匣中所有地契、房产票据,一张张铺开清点,核对无误后,便向父母辞行,打算独自远行,遍历各地,逐一接管这些散落四方的产业。

      彼时朝堂已然清明,四海升平,大周天下安稳无虞。

      慕道文与谢氏虽万般不舍、心疼女儿孤身远行,可沉默片刻后,终究应允了她。

      翟兖留给她的产业,多得超乎想象,几乎遍布大周各州郡县。那人好似早就料到她余生孤寂,特意将风水绝佳、景致秀丽的宝地,尽数留予她。她拿着各式票据,一路走走停停,漫游山河,几乎览尽大半个大周的锦绣风光。

      山河辽阔,风月温柔。

      而这场漫长远行的最后一站,是隗州。

      抵达隗州时,已是暮色沉沉,长街华灯初上,暖黄灯火铺满街巷。

      方氏听闻她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同她见了一件,人还未近身,眼圈已然泛红,抬手用丝绢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声音带着哽咽与温柔:“回来了,就进去看看吧。我那好外甥,总归是盼着你回来的。”

      翟兖的陵寝,安在祖地,与他的父兄长眠一处。

      侯府门口依旧是旧日模样,朱门青砖,庭院幽深,草木葱茏,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动。老管事依旧守着府邸,年纪虽然大了些,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将偌大侯府照料得妥妥帖帖,毫无萧条之态。府中仆役、护卫尽数留守,各司其职,待她依旧恭敬体贴,一如往昔。

      无人刻意提及那个人,以及那场生死离别。

      众人神色平和坦然,仿佛那位镇守山河、威名赫赫的镇远侯,从未远去,只是寻常外出巡边、出征远行,终有一日,会踏风归来,重归故府。

      他从前居住的主院寝房,也完好保留着最初的模样,陈设分毫未动。

      慕青岫缓步走入房中,静静坐于那面铜镜前,开始散开鬓发。

      所有旧物,尽数还在。
      她的衣物、首饰,零零总总摆放如初,洁净无尘。伸手轻轻拉开妆台左侧的抽屉,甚至乌国夫人送来的物件,依旧安稳摆在原处,经年累月未曾挪动,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香。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倾泻而下,淌满庭院、落满窗棂。

      她突然觉得累极,遂在卸去满身风尘之后,躺卧在了那张旧时的床榻上。被褥枕席,皆是熟悉的触感。时隔许久,竟似乎残留着他的一丝气息。

      周遭安静安稳,让她紧绷已久的心神渐渐松弛,意识慢慢昏沉。

      朦胧之间,她又似坠入一场温柔又虚幻的梦境。月色轻晃间,房门似被晚风轻轻吹开,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踏月缓步而来。他依旧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戎装的凌厉,只剩温润平和。

      他静静立在床前,目光柔情缱绻,沉沉落在她身上,默然相望,不说话,也不靠近。

      她下意识想要抬眼唤他,可唇齿微动,却不知为何,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手脚终于能动之时,却觉脑子越加迷糊了一些,而那道月下碎影,却随风轻轻消散。

      风吹着窗扉,又似吹着房门,好似有人在外头走动。

      她心神恍惚,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了寝房。

      夜空月色辽阔清凉,清辉洒落人间。池中荷叶连片,月影沉落碧水,晚风拂过荷塘,碎光摇曳,满庭月色清皎静谧。而那人,静静立在水光月色中央。

      一身素衣染遍月华,身姿挺拔如玉,宛若月下谪仙。

      果然,是他回来了。

      这般模样,英俊至极,没有半分狰狞难看的面目。

      李格曾说,蝮蛇之毒极为霸道,中毒者面目溃烂、惨不忍睹。那日众人离开云州后,便遵照翟兖生前嘱咐,将他遗体火化,携骨灰归葬隗州。

      “我,曾负你。”

      他立在水光月色之间,轻声开口,语气似温柔又怅然。

      “无妨了。”

      她轻声回应,语气亦是如此。

      这句话,她早已想对他说。

      真的,无妨了。

      人不在了,所有的纠葛、恩怨、亏欠,早已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你魂归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如此,你说,好不好?

      水光月色之间,那道身影并没有回她。

      她怔怔地,缓缓地,踏过青石小径,一步步朝着莲池,往那水中央走去。

      微凉月色裹着晚风拂过周身,脚下水光粼粼、月色溶溶,当冰凉的水面终于没过她的胸口,她却看见,他终于笑了。

      她亦微微一笑。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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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此篇小文将在下周五或周六正式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评论和陪伴。 下篇新文是现言,囤字中,9/21开始上,有兴趣的话可以先看看文案,欢迎收藏!!!《如果归途也有星光》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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