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15、终章（一） -

　　早膳多了一碟芙蓉酥，是慕道文今早特意从命人买回来的。

　　经过这一场变故，他大约是彻底醒悟了。痛改前非之余，他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挽回谢氏、讨好女儿这件事上。

　　眼前的芙蓉酥色泽如霞，看着十分诱人。

　　她怔怔望着点心，忽然想起母亲这段时日一来的犹豫。

　　母亲始终狠不下心决绝离去，不单是父亲认错的态度诚恳，让人不忍拒绝，大抵更是因为 ——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人都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抬正脸庞，敛了神色，轻声道：“多谢父亲。”

　　这大约是她回到云州以来，第一次开口喊父亲。

　　慕道文眼角微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在她杯碟上轻轻放了一块梅子糖。

　　一如幼时。

　　母亲素来严厉，怕她长蛀牙，从不许她多吃甜食。唯独父亲，每每受不住她软磨硬泡，总会心软应允。那个时候，纵然父亲心底藏着不少龌龊隐秘，却也并非所有举动，都是虚情假意。

　　一切，顺其自然吧。

　　早膳过后，身上渐渐暖了，她也懒得外出，随手拿了一把剪子去往花园，想去剪几枝春日桃花。谁料刚站到桃树下，母亲谢氏便寻了过来，告知她卫恒一早在府门口徘徊许久，终究没有进门，只让门房管事留下了一封书信。

　　她拆开书信，纸上寥寥数语，匆匆扫过几行，便随手搁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谢氏心里已然猜到几分，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伸手拉住她的手，温声道：“外头春色正好，我把你拘在府里太久，今日也该放你出去走走了。”

　　她问：“母亲是想让我陪你去庙里上香？”

　　谢氏轻轻叹了口气：“人都追到云州来了，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昨夜你们应当已经见过了。”

　　“没错，他是得了曹金可能对你不利的消息才来的。可如今他是什么身份，位高权重不说，文王刚刚登基，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根本离不得人。他手下人才众多，大可派人前来处置，何必亲自奔波一趟？”谢氏慢慢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听闻昨夜驿站半夜紧急请了医士，你当真不打算去看一看？”

　　若是没有后来的种种纠葛，谢氏起初对翟兖本无半点偏见。
　　她曾亲眼见过翟兖的兄长，绝对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听闻翟兖年少丧母，由兄长一手教导长大，她原以为品性定然不会差。故以，当初翟兖上门求亲，她虽极力反对，也默许过女儿跟随心上人私奔，但后来事态突变，女儿决意嫁给翟兖时，她心底其实也藏着一丝侥幸，盼着此人能好好待她，查清当年的种种旧事，彼此结一桩好姻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会在翟兖身边受那般委屈。

　　彼时她几乎恨极，满心都是剐了此人的念头，后来却发现，此人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之后，亦追悔莫及，恨不得亲手剐了自己。

　　此前，他强行将人带走，她震怒不已，本想亲自带人将女儿从他身边抢回。几番思量过后，终究只派了一队暗卫，暗中护着，只要情况不对便立刻出手相救。

　　偏偏，女儿那边似乎过得不错。

　　暗卫日日回禀翟兖的日常行止，都说他将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周全。她听闻之后，也只能暗自叹息，叹这是一段难解的孽缘。

　　未曾想，后来女儿竟自己回来了。

　　想必，是忆起了所有。

　　只是当局者迷，有些心结终究需要旁人点拨，免得日后满心悔恨。

　　谢氏忽然开口：“你一直好奇，我和你舅舅从小情分深厚，为何我出嫁之后，反倒渐渐生分了？”

　　慕青岫微微一怔：“母亲怎么提起这些旧事？”

　　谢氏浅浅一笑，随手折下一枝桃枝。枝头桃花粉嫩娇艳，瓣如凝粉、蕊含轻香，沐着春风轻轻摇曳，尽是春日温柔姿态。“世人都道我当年受尽家族宠爱，择婿之时声势浩大。可没人知晓，我那时早已心有所属，只是那人身份低微，不被宗族接纳，我便一心想着私奔。”

　　慕青岫一愣。

　　谢氏又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然你当年说要私奔，我为何会爽快答应？”

　　她顾不上母亲的打趣，连忙回神追问：“后来呢？”

　　“后来你舅舅找到我，把我拦了下来，并强行带我回了都城。如此，我自知和那人再无可能，一时赌气，便随意指了你父亲。宗族想借我的联姻壮大家族声势、成全门第荣光，我偏不如他们所愿。”

　　“这些年，你舅父一直觉得对我有亏欠。他知晓慕道文的种种过错，心中始终愧疚，一直暗中庇护我，只是碍于情面，始终不好意思来云州。”

　　“那个人呢？后来怎么样了？”

　　谢氏稍稍回想，缓缓道：“他性子闲散，本就不适合仕途，后来娶妻生子，平淡度日，一如当年宗族对他的评判，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可年少心悦之时，总觉得他万般皆好。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当年执意出走，是爱意太深，还是厌烦了宗族的桎梏，只想任性反抗一回。”

　　“我尚且没能想通透，你舅父却早已看透，甘愿做了那个拆散我的恶人。”

　　“我嫁来云州之后，那人也曾数次寻我，我那时其实早已放下。你父亲知晓此事后，反倒十分大度，并不动怒。”

　　慕青岫满脸惊讶：“父亲竟然知道，还能这般包容？”

　　谢氏点头：“他虽在外私养外室、行事有亏，事败认错之后，却从没有拿这件事刁难我、大做文章，也算有几分君子气度。倒是那人执念太深，屡屡纠缠不休，硬生生将我昔日满腔情意，磨成了满心厌烦。最后还是你父亲全力出手，给了他一大笔钱财，彻底了结了这段纠葛。”

　　慕青岫全然没想到这番内情，瞪圆了双眼，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谢氏见她依旧懵懂，轻声叹道：“世间万事，本无绝对对错。当年看似错的选择，未必全然是错；当年认定正确的抉择，也未必全然是对。不必过度苛责，当时基于某些事态、某些情形而做出的判断，无论对自己亦是对他人。”

　　“母亲是想劝我去见翟兖？”

　　“我是想劝你遵从本心。” 谢氏神色郑重，“他当年将你拱手送去北地，这件事我至今介怀。可站在他彼时的处境与立场来看，也算不得十恶不赦。心念起落，不过转瞬之间，人生取舍，皆在一念之差。”

　　“他昨夜救了你的性命，你若心怀感念、想去道谢，便坦然前去；你若依旧心有怨恨、不愿原谅，便置之不理。最怕你心中想要靠近，却困于过往恩怨故作疏离，实在大可不必。”

　　“只要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无论日后结局如何，回首之时，心中总能安稳无憾。”

　　“马车我已经为你备好，谢礼也已装车，你若是愿意去，直接吩咐车夫便可。”

　　凡事遵从本心。

　　这个道理，她并非不懂。

　　罢了。

　　云州驿馆地处城南要道，青瓦素墙、形制简朴，无半分奢华雕琢，是城中低调规整的官驿居所。驿馆门前十分冷清，唯有路面散落的杂乱马蹄印，能证明此处曾有兵马驻扎，此刻整座宅院寂静无声、杳无人影。

　　驿官匆匆赶来，见了她便慌忙下跪行礼。

　　慕青岫开口问道：“昨夜留宿的那群人去哪了？”她心中暗自思索过，翟兖这般仓促赶来云州，一身素服，分明是不想张扬惊动旁人，入住驿站定然隐去了真实身份。

　　果然，驿官全然不知昨夜贵客的真实身份，只恭敬回话：“昨夜确实来了一众官爷，身份不明，其中一人伤势极重。”

　　“伤重？” 慕青岫满心疑惑。

　　昨夜夜色昏暗，她虽未曾看清全貌，却也清楚只是长矛划背的皮肉伤。翟兖常年征战沙场、身经百战，这点外伤，怎会将他重创？

　　“确实是重伤。” 驿官想起昨夜情景，依旧心有余悸，“我特意拦住一名随行医官问询，那伤口无甚要紧，虽失血较多，本可休养痊愈。奈何行凶的利器上淬了罕见剧毒，一众医者全都束手无策。”

　　“随行军士暴怒不已，将所有医者尽数赶出驿站。天还未亮，他们便匆匆备车离去，想来是情况危急，要去别处寻访名医。”

　　驿官小心翼翼低头据实禀报，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位贵女的脸色已然渐渐发白。只是说道这，忽地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他们离去前，留下了一封书信。”

　　云州城头，长风猎猎。

　　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一道玄衣背影孑然伫立，身姿挺拔峭峻，衣袂随风漫卷，孤绝凛冽的风骨，衬得山河都愈发悠远壮阔。

　　慕青岫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被驿官的话搅得纷乱跳动的那颗心，亦瞬间安定下来。

　　她就知道，以翟兖的本事，区区划伤、些许毒物，根本困不住他。

　　她其实从未想好，再见他该说些什么，当初离开时，留下的也只有寥寥数语，本不愿再与他纠葛。可经过昨夜一事，二人之间的牵绊，反倒越来越深。不论其他，昨夜救命之恩，总该当面道谢。

　　心中拿定主意，便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可待她走近，刚要开口，那人骤然转身，她抬眸一看，心头莫名沉沉一落。

　　“夫人。”

　　“我早已不是夫人。” 她压下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异样，“我与镇远侯已然和离，李将军这般称呼，并不合适。”

　　李格垂手躬身：“侯爷吩咐过，纵使你二人已签和离书，我等依旧要敬你如旧。末将不敢违命。”

　　她无心纠结这无谓的称谓，径直开口询问：“他的伤势如何？”

　　李格没有正面作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

　　“末将原以为夫人不会前来，本打算亲自将此物送往慕府。既然夫人来了，可见夫人重情义。这些是田庄地契与钱庄银票，都是侯爷为你留存的安身之物，既有他的私人积蓄，也有先侯夫人的旧日嫁妆。侯府人丁单薄，侯爷将这些留给你，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是什么意思？” 慕青岫蓦然想起昔日军帐中，翟兖也曾嘱咐庞仓，要为她留一笔钱财。当下蹙眉道：“如今我二人早已和离，难道我堂堂云州，还需要他付遣资不成？

　　“夫人若是拒收，末将实在无法复命。”

　　“你若是为难，便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慕青岫淡淡道，“他特意赶来云州，却避而不见，到底是什么用意？”

　　李格却半天没有回话，又似有些心虚般，竟微微垂首了。

　　慕青岫看着他手中那厚厚的银票地契，又想起日前裁衣店铺外那年轻小女郎的话语，心中蓦然一动。莫非是她和母亲会错了意？翟兖此番亲至云州，根本不是为了曹军来袭、护她安危，而是专程来见那小女郎的？

　　难怪昨夜他那般冷淡疏离，她先前还只当是他伤势缠身、不愿多言，如今看来，全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慕青岫怒气渐生，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冷声道：“莫非他如今身居高位、身侧有红颜相伴，便以为我会纠缠不休，坏他好事不成？若是他有心再娶新妇，大可直言相告，何必故作姿态送来钱财？”

　　“你尽数带回，并转告你家侯爷。和离落笔、情义两清。今日前来，本是为答谢昨夜救命之恩。只不过眼下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

　　言罢，她再不犹豫，转身拂袖离去。

　　这一趟，本就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