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14、繁灯 -

　　刺骨的寒意直扑脸面，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心底只剩沉沉的绝望，前路一片漆黑，仿佛再无生机。

　　偏偏在此刻，她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骏马嘶鸣。紧接着破空声起，一支长矛挟着雷霆之势飞速袭来，力道迅猛、落点精准，寒光一闪，长矛稳稳刺入她眼前的那具躯体之内。

　　曹金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顷刻间便没了动静。

　　慕青岫踉跄着后退半步，立在四处奔逃的慌乱人群里，怔怔望着前方路口，一队黑色铁甲骑兵正疾驰而来。

　　夜色泼洒，繁灯如星

　　长街十里流光辗转。

　　可这片温柔明媚之间，冰冷刀光骤然划破安宁。金铁相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乱党狰狞的嘶吼接连响起。潜藏在暗处的曹军余党尽数涌出，四处一片杀机。

　　她却僵在原地，忘了躲闪动弹，只凝着神，望着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冲破纷乱人潮，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满身裹挟着夜风，玄色长袍随动作轻轻翻飞，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沉冷，周身自带慑人的肃杀气场，顷刻间便压下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戾气。

　　她知道迟早会再次见到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做了种种预想。

　　却没有料到，会在眼下的场景。

　　周遭的战况愈发激烈。
　　一众乱党见曹金转瞬毙命，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被彻底激怒，一张张面孔扭曲狰狞，满是汹汹恨意。有人猛地挥起长刀，狠狠劈向街边高耸的实木花灯架。这花灯架厚重高大，缠满层层叠叠的彩灯流苏，本是今夜长街最亮眼的景致，在利刃猛劈之下，粗壮木架应声断裂，刺耳的碎裂声过后，轰然巨响骤然炸开 ——

　　沉重的花灯架轰然倾倒，裹挟着漫天纷飞的彩纸、流苏与破碎的灯火，直直朝着她和翟兖的方向砸落而下。

　　头顶灯火簌簌坠落，散落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星火，绚烂又仓促。

　　劲风迎面席卷而来，慕青岫下意识闭上双眼，心底却莫名猛地一空，猝不及防的失重恐惧席卷全身。恍惚间，那漫天碎灯化作一池冰冷湖水，将她死死困住。

　　她彻底懵了。

　　少时一次上元节，她曾意外落水，事后始终记不清当时的细节，只听人说起过一些。

　　可眼下，她只觉刺骨的冷水浸透全身，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咙，黑暗如网，任凭如何挣扎都是徒劳。就在濒临绝望之际，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冲破寒水，从身后将她稳稳抱起。

　　今夜的场景，与昔日分毫不差。

　　多年前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而出，尽数涌上心头。眼前依旧是漫天灯火，当年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一点点拼凑出眼前这张熟悉的模样。

　　原来，从始至终，救她的人，一直都是他。

　　翟兖却自是不知她怔忪的缘故，只大步冲到她身前，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一提，稳稳带离了这片危险之地。她下意识仰头望去，灯火映彻他利落凌厉的眉眼，身姿挺拔卓然，一身肃杀之气难掩俊朗风骨，于纷乱夜色中，格外夺目耀眼。

　　好像许久未见了，又好似，从未离开。

　　她正要开口，可气息尚且紊乱未定，新的变故却突然发生。

　　谁都没有想到，方才被长矛刺穿身体的曹金，竟然还活着。

　　他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眼底却藏着极致的狠毒与暴戾，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拔出了贯穿身躯的长矛，任凭滚烫的鲜血顺着矛身汹涌喷涌而出。极致的剧痛没能让他退缩，反倒催出了他最后的凶性。趁着所有人放松警惕、无人留意之际，他踉跄挪步，握着锋利的长矛，直直朝着慕青岫的后背狠狠刺去。

　　她自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杀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下一秒便被一具温热坚实的怀抱紧紧护住。

　　她回过神，才看见翟兖身侧的护卫早已挥剑出鞘，硬生生斩断了曹金的一条胳膊。曹金再也无力挣扎，发不出半点惨呼，只一声沉闷轻响，彻底倒地毙命。翟兖微微侧过身，刻意挡住她的视线，似不想让她看见这血腥残酷的场面。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脆弱。

　　“...... 你怎么来了？” 她微微拉开了同他的距离，竭力镇定，以便抵挡看着他时的莫名的晕眩。

　　“公务在身，路过而已。”

　　翟兖面色的神情极淡，似完全没有察觉她不着痕迹的举动，随口那么说了。甚至，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没有怎么落在她的身上，他的目光也很淡，淡得如同此刻被这满城灯火衬得黯淡了的，月光。

　　凉凉的，冷清的，没有一丝温度。

　　就这么短短一句，轻描淡写，且话音刚落，他亦同样恪守礼节般地往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再看她，甚至没有再同她说一句话。只对着一旁早已赶来的卫恒说道：“此处乱党尚未肃清，此地不宜久留。你带人先送她回去。”

　　短短一瞬而已，已经千回百转。

　　却，同样，恍然如梦。

　　渐行渐远。

　　离开人潮的街巷，一路归府。

　　身后灯火依旧璀璨，沿途游人笑语盈盈，无人知晓方才某处刚落幕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她亦走得极慢，也不愿乘车，卫恒并不催促，一路随行，始终沉默无言。直到送至慕府大门前，他才开口：“他此刻，应该还未离开......”

　　她故作未曾听闻，只当做听不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催促：“夜深了，卫郎君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卫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微微颔首，似不放心，但也只能转身离去。

　　她不想惊动他人，一个人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院落。积玉早已备好温汤，细心为她洗漱卸妆。她静静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看似平静无波的自己。

　　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本以为今夜多少会有一些辗转。所幸，还好，屋内熏香清宁，安稳心神。
　　如今南北互通、云州商贸繁盛，坊间常有稀奇物件。这香看形制朴素，不似市面香品繁复华丽，燃起来却格外安神静心。故而，她竟然睡得格外安稳，闭眼便沉沉坠入梦境。

　　这一夜，她做了一场格外漫长、清晰到极致的梦。

　　梦里，竟然回溯到了她那短暂仓促的前世。那一世的光景真真切切，所有被她掩住的不愿回望的过往，一幕幕重新缓缓铺展在眼前。

　　宋开霁的信，卫昔，猽北。

　　那些染满血色的渭水。

　　但这一次，她似乎没有那么痛彻心扉了，她好像终于可以十分平静地去面对曾经那些种种了。梦境流转，她看见自己被那根黑色的长矛射死在城门之前之时，心头也再无剧痛，却只剩一声叹息。

　　她其实下意识地去猜测过，她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猜测，自己的尸首应该会同那慕青子一样的下场，要么被人悬挂于城头，风吹日晒。要么被丢弃于荒野之中，任野兽啃食。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这样的结局。

　　她看见，那个亲手刺杀她的人，在漫天风雪中，固执抱着她的尸首，在凛冽寒风中低声哽咽。

　　她看见，那个杀伐果断的人，血洗云州、平定乱局之后，褪去一身战场锋芒，独自蹲在冰冷的坟前，亲手一捧捧黄土，细细掩埋了她的坟茔。

　　她看见，往后岁月，他辅佐文王，四处征战，沙场屡立奇功，朝堂所向披靡，一步步登临权力顶峰，功成名就，无人能及。

　　可她也看见，可他地位越高，眼底的温度便越淡，本就稀少的温情最终彻底消散殆尽。终日无悲无喜，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柳氏依然在，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依然是那个温顺柔美的女子。

　　可是，到最后他也没有娶她。

　　后来，他厌倦了朝堂纷争，主动向文王请旨，远赴西南剿匪。

　　一场战事中，他逞强冒进，身受重伤。伤势凶险，幸而军医尽心、部下忠心，才勉强保住性命。可他全然不顾医者的调养叮嘱，任由伤势反复恶化，对自身生死毫不在意。旁人皆不解，位高权重的他，为何这般轻贱性命。只是某日饮酒之时，他与亲信闲谈，语气平淡无波，却道尽半生荒芜：“活着，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

　　寥寥数字，无悲无喜，却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洞。

　　世间万千繁华、权势富贵，于他而言，早已尽数成空。

　　自此之后，他潜心礼佛，常居古寺诵经祈福，褪去半生杀戮戾气，终日伴青灯古佛，无人知晓他所求为何。直至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唯一的遗愿，便是将自己葬在她的坟茔之侧。

　　彼时，亲信李格早已战死沙场，军师庞仓年迈离世，世间再无人知晓，那座荒草丛生的无名孤坟，究竟葬着何人。

　　一场旧梦，写尽两世悲欢。

　　慕青岫静静立于梦境之中，看着立在荒野之中那两座孤零零的坟茔，没有墓碑，不知名氏，却相依相偎。仿佛，岁岁年年永不会分离。

　　眼泪终究不受控制，汹涌而出，无声滚落心口。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蔓延开的，却是陌生的酸涩，委屈、心疼、怅然，万般情绪交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长夜沉沉，一梦终醒。

　　天光破晓之时，她骤然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底的泪痕未干，而枕边依旧是微微一片凉。她怔怔望着帐顶纹路，没有急于起身，反而茫然的抬起了自己那双素白纤细的手。

　　她知道的。

　　她昨夜就已经知道。

　　昨夜被他带入怀中之时，她的掌心曾无意贴在他的后背，那一片温热黏腻的触感早就染上了她的指尖。曹金最后那一矛势猛力沉，他为了护她，终究没能全身而退。

　　他受伤了。

　　只因他身着玄色衣袍，血色被尽数遮掩，暗夜之中，掩饰得毫无破绽。

　　她不敢揭穿，亦不敢深究。

　　她怕自己一旦开口，心底那份渴求已久的平静便会彻底破碎。

　　明明，不想再见这个人。
　　这个人有什么好，杀伐狠厉、行事决绝，凡事只论利弊，毫无温情可言。昔日隗州一事，他不听她的解释，不信她的清白，亲手将她送入猽北手中。

　　她本该恨他，一直恨下去。

　　明明。

　　起先情动之时，她几乎都要以为，她和他，不会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