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13、恶鬼 -

　　不出意外，都城很快就被攻破了。

　　报信的人说，那辰王兵败之后，本打算鱼死网破、焚城殉败。他暗中备下了大量火油，在城破前几个时辰，命人在城内四处泼洒，四处点火。所幸谢易早有防备，平日暗中培养的人手正好派上用场，不仅迅速拿下了所有纵火之人，还在城中一处荒废农舍里，把躲藏的辰王抓了出来。

　　彼时辰王躲在喂牲口的食槽里，神色慌张，浑身狼狈，半点没有皇子该有的体面与尊严。

　　谢易亲自押着辰王，带着谢族以及一众残存官员，打开城门，跪伏在地，恭敬迎接文王入城。

　　这一次，文王没有再像往昔那般心慈手软，也没有对这位胞兄半分姑息。入城局势安定后，他当即赐下一尺白绫，命辰王自行了断。这般雷霆手段，瞬间震慑全城，那些心存侥幸的残余乱党尽数弃械投降，再无反抗之心，都城局势很快安稳下来。

　　新皇登基之后，迅速整顿朝堂、安抚百姓。

　　他废除战乱遗留的苛政，减免赋税、安抚流民，让各地民生逐步恢复；同时肃清朝野余孽、规整吏治，稳固朝局。随后便是论功行赏，拜翟衍为大将军，谢易为相、执掌朝政，其余有功之臣皆按功封赏。

　　短短时日，动荡数年的大周朝堂焕然一新，天下初定。

　　慕青岫路过正厅，大致听完了战报与封赏诸事，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带着积玉着手做花灯、逛灯会。

　　此次花灯节，格外盛大，远胜往年上元灯会。
　　大周连年战乱，遍地民生凋敝，像云州这样完全未受战火波及的城池寥寥无几。因此此次灯会，城中不仅有本地百姓，更有南北往来、四处避乱的商贾游人，热闹非凡。

　　夜幕渐渐降临，城头早已准备好的漫天焰火开始冲上夜空，轰然炸开，星火漫天飞舞，绚烂夺目。城下百姓则纷纷眼含泪光，拍手欢庆，这片片入目的人间暖意，竟然比腾空的焰火还要热烈几分。

　　城中，灯市绵延十里，街边整齐排布着整整百盏街灯，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流淌，映着潺潺流水、晚风轻拂，往来人影，处处皆是升平烟火景致。

　　卫恒身着一袭白衣，走在慕青岫身侧，细心护着她，小心抬手轻轻挡开拥挤的人潮。那些明明暗暗的灯火落在他眉眼衣衫之上，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般温润、俊雅斯文，一身翩翩公子气度，直引得沿途女郎频频侧目凝望。

　　“这次来了，我便不走了。”

　　“为何？”

　　“我已向新皇请命，前来云州督办铁矿开采诸事。” 卫恒温声回她。

　　“如今新皇初登大宝，正是急需人手、励精图治之时，也是你一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契机。你从前亦说过，文王仁智贤明，是值得辅佐的君主。” 慕青岫心中不解。

　　“此次开矿，对大周未来的国势稳定亦十分重要。如今内乱刚平，局势初稳，可四方边境不算安宁。猽北不说，西南、东境皆有强敌虎视眈眈。我来此常驻监督军需，亦不算违背自己初心。”

　　“可为什么非得是云州城？远的不说，就说那西南，我一听说那里急缺人。此前曹军盘旋已久，民众早已深受其害，巴不得朝廷多派一些官员过去，镇守一方。你留在此，岂不是大材小用？”

　　“朝中有识之士颇多，不差我一个。” 卫恒微微一笑，“那日我听你母亲提过。对外言之凿凿，她不会再将你嫁出云州。既然你出不了云州，那我便只能过来了。”

　　“卫郎君……”

　　她提及这个话题有些头疼，实在无奈，只好停下脚步，拿眼瞅了他一眼。

　　“我知晓你如今不愿谈及私情，我不急。来日方长，或许日后，你会慢慢改了心意。” 卫恒随之驻足，神色淡然温和，目光轻轻掠过她，落向身后璀璨绵延的灯河，“彼时，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我不过是一场错过，为何便再无一丝可能？”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极平静的。

　　可那层温润公子的模样，却仿佛只是水面漂浮的一层浮冰，而水面之下，则是深藏的寂寥。

　　慕青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璀璨星河，心底亦有些怅然。

　　碎光点点。

　　人生如梦。

　　“我小时候，曾见过城东戏班驯兽。驯兽师将小兽关在特制的笼子里，栏杆四周全都缠满尖锐铁刺。起初小兽拼命挣扎，一次次啃咬栏杆出逃，次次被铁刺扎得满身是血。时日一久，它便不再挣扎，认命了。后来驯兽师撤去铁刺，只剩普通木栏，它也再也不肯尝试逃离。”

　　“哪怕它早已长成凶猛巨兽，利齿足以轻易咬断木栏，可当年被尖刺刺痛的记忆太深，早已磨尽了它出逃的勇气。” 慕青岫轻声道，“大约，我也是这般。”

　　卫恒听完此话，身子微微一颤。

　　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口：“我此前在渭水之滨，见过一段幻象。梦里你满身血污，独自立在芦花荡中，哭得悲痛万分。我一直心有疑惑，当年你是否真的未曾远赴猽北，被宋开霁所骗？此前，你是否是对我说了谎话？”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已然是他始终解不开的执念。他翻遍古籍，还曾疑心自己遭遇离魂幻象，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偶然翻阅佛书，窥见前世今生之说。卫恒低头定定望着慕青岫，目光执拗恳切。

　　可是，他似乎注定得不到答案。

　　面前之人怔怔地望着那漫漫灯河，并没有看向他，反而在嘴角露出一个虚无的温柔的笑。

　　“卫郎君，过往之事，虚妄无常，何必苦苦执念。如今你我安然无恙，共赏人间灯火清风，珍视之人皆安稳相伴，这般光景，便已是难得的圆满。”

　　卫恒定定凝望慕青岫良久，方才自嘲一笑，觉出了自己的痴傻。

　　也是，无论前尘真假对错，他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安然立在身前，与他共赏人间盛景，已然足矣。

　　她也许有一天会属于他。

　　也许终将不会再属于他。

　　可是有什么关系，他能远远地望着她，偶尔再走近，所奢求的也不过如此了。

　　轰然一声巨响，比方才更大的焰火直冲夜空，骤然绽放，漫天星火流光四溢，将沉沉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绚烂至极。引得满城百姓纷纷簇拥而来，人潮层层叠叠，如同翻涌的波浪。

　　卫恒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眉峰微蹙，下意识伸手想要将慕青岫护入怀中。谁知此时一名醉酒壮汉突然冲撞过来，硬生生将二人挤开。不过转瞬之间，人头攒动，慕青岫的身影便被汹涌人潮彻底淹没。

　　他心头大骇，急忙四处张望。

　　可此刻身后空空荡荡，一众暗卫尽数不见踪影。

　　卫恒心知不妙，不再迟疑，奋力拨开人群，朝着慕青岫消失的方向奋力挤过去。

　　另一边，慕青岫被人潮硬生生与卫恒分开，心底亦瞬间升起强烈的不祥之感。
　　几名身形魁梧、气息凛冽的人骤然挡在她身前，身上隐隐带着血腥气。她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想躲进更密集的人潮，肩头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对方力道极大，刺骨的痛感瞬间逼得她冒出冷汗，紧接着，一柄冰凉锋利的兵刃，紧紧抵在了她的腰间。

　　“别乱动。

　　周遭人声鼎沸，众人皆只顾着踮脚仰望漫天焰火，无人察觉身侧凶险。慕青岫强压下心慌，竭力保持冷静：“你想要什么，尽可商量。”

　　阴冷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响起：“你乖乖受死，我便不惹旁人，亦留你身边那郎君一条活路。”

　　来人身材高大，足可以将她的身影完全遮蔽。透过人群缝隙，她能清晰看见卫恒焦急寻觅她的模样。

　　“你要杀我，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翟兖覆灭我西南大军，害死我的女儿，这般血海深仇，我自然要往他心口扎刀！”

　　“你是曹金？传言不是说，你已经死了吗？” 慕青岫心中大乱，面上却强装镇定。

　　“大仇未报，苍天也不敢收我！” 曹金笑得阴狠，贴在她的耳边，“你死得倒是的确有些冤枉，可惜，谁让你是翟兖放在心尖上的人呢。”

　　既然此人是曹金，他应该没有多少耐心，一心只想速战速决。

　　“你与翟衍交手多年，该知晓他心性凉薄、无情无义。我今日身死，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可我是云州城主之女，我一死，你绝无脱身可能，何苦得不偿失？不如我给你钱财，你自寻一个天地不好么？”

　　曹金闻言，冷笑不止：“少拿些话来哄骗我，我今日前来，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等我取你性命，割了你的首级，便在此地等翟衍前来！”

　　慕青岫只觉荒谬：“我与他早已毫无瓜葛，你杀我无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人本就是赌徒心性，要不然，昔日也不会倾尽所有追随辰王。如今一败涂地后再无顾忌，恐怕只剩满腔复仇执念。

　　不远处，卫恒焦急的身影在人潮中若隐若现。她只要高声呼救，或许他能听见，可是，如能如何？腰间利刃近在咫尺，一旦出声，自己即刻殒命，说不定卫恒也必定难逃一死。

　　若是今日注定要死，何必再拖累旁人陪葬。

　　慕青岫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卫恒四处探寻的目光。

　　有点遗憾，一切刚刚重新开始，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可如果是这样想的话，又好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又一簇烟花轰然升空，在夜幕中绚烂绽放，夺目至极。
　　她抬眸望着漫天星火，扬起脸，笑一笑：“死便死了，不必割下我的首级吧。为翟兖那般之人，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实在不值。你恨他，我亦怨他。”

　　曹金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愣了愣。

　　而她等的，也是他一刹那的愣神。

　　慕青岫当即抓住这转瞬之机，狠狠一脚跺在他脚背。趁他吃痛松手、力道松懈的瞬间，转身便想往人潮稀疏的地方逃去。可她运气太差，此刻人流不知为何又突然汹涌，空旷的地方转瞬被人群填满。她没移动几步，两道黑影骤然冲出，死死扣住她的双臂，将她牢牢禁锢。

　　而曹金，则面带狞笑，朝她缓步逼近。

　　新一轮烟火腾空而起，亮彻四野，她这才看清，此人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痕，面目狰狞，宛若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废话少说，乖乖受死吧！”

　　此人将那把雪亮的匕首高高扬起，寒芒刺目，直逼她的面门。

　　恰巧，此时一旁有位中年妇人被人群冲撞失衡，本欲开口怒骂，抬眼却瞥见曹金狰狞的面容，以及寒光闪闪的匕首，瞬间失声尖叫：“杀人了！”

　　被这妇人扯着嗓子一喊，周围顿时乱成了一团，人群纷纷逃散。

　　她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卫恒寻声望向了此处，甚至，亦看见，远处有不少慕府暗卫亦赶了过来。

　　可是，已经太晚了。

　　慕青岫无法动弹，只能咬牙闭上眼，等着那把近在咫尺的、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她的胸口狠狠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