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12、太平 -

　　慕青岫的确是算计好了。

　　此次离开，翟兖应该无暇分身，再度如上那般追过来。

　　而且她之所以敢兵行险招，诓骗李格，亦是因为当夜在营帐之内，悄悄在翟兖的酒里掺了少许安神催眠的药粉。
　　她本早已不再频繁失眠，唯独那古怪的头疼难缠，偶尔会在深夜骤然发作。卫恒翻遍古籍斟酌药方，为她配了草药，特意碾成细粉，方便她必要时随时冲服。

　　她从未想过，那般境况，竟刚好用上了这药粉。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她人才刚踏出军营，卫恒的人手便悄无声息尾随而至，暗中护行。

　　至于那些云州暗卫，是敖潜母亲私下悄悄派来的，本意就是助她脱身。从前她浑浑噩噩，又顾虑云州局势，始终下不了决定。可当所有记忆尽数回笼，那么，自是要离开的。

　　也因为有这两层助力傍身，她才能够轻松离开了那座临时歇脚的驿站，换乘马车，然后一路不敢停歇，径直往云州疾驰而去。

　　好在，一切十分顺利。

　　“女郎，你怎么坐在寒池边，若是让主母瞧见，定然要数落你。”

　　她在外院驻足未及半刻，积玉便急匆匆从院里奔出，手中捧着一件厚衣，语气焦灼：“虽说入春了，倒春寒依旧伤人，女郎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当初在云州城门迎她归来时，积玉当着众人的面，一番煎熬再也抑制不住，失态地紧紧抱着她痛哭，旁人如何拉扯都不肯松手。就连她母亲谢氏立在一旁，抬手半晌亦无从插手，终究拗不过这婢子赤诚，只得哭笑不得地收回手。

　　彼时她亦是心绪翻涌，热泪落了满眼。

　　昔日去往了猽北的途中，她颈间重伤，连日高热不退，数次濒临绝境。全靠积玉贴身悉心照料，荒郊野地之中，一介弱质女流，独自徒步寻访医者，跪地恳请大夫为她诊治。后来，更是不畏艰险，日夜兼程赶回云州，为她通风报信、求援脱困。

　　谢氏感念积玉一片忠心，从慕族偏远旁支，为其挑选了一位敦厚老实的后生，定下一门亲事。

　　她起初听闻还嫌对方家境清贫，略有缺憾。可归乡亲见其人后才知晓，对方谦和沉稳、品性端正，样貌俊秀、知书达理，行事进退有度。其家家风清正，老夫人更是出了名的仁善宽厚，积玉嫁过去，定然安稳无忧、不受欺凌。

　　届时慕府再添丰厚嫁妆，便如谢氏所言，这门亲事再无半点缺憾。

　　“放心，我又不是泥捏的身子，回来这么久了，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那也不行。” 积玉却依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自回云州便大病一场，如今才刚好月余。前几日卫大人临行前再三叮嘱，春寒料峭，万万不可贪凉，以免旧疾复发。你当时满口应下，转头就抛之脑后。”

　　慕青岫拗不过，只得接过积玉手中的厚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随后稍一思忖，她踮起脚尖，折下数枝池边盛放的粉桃，“也罢，回去吧。这般折过春花，也算不负此番春光。”

　　入春之后，府中各处早已撤去炭火，唯独她这间屋舍，谢氏执意不肯停暖。

　　她裹着厚衣入内，片刻觉有些热意，正想解衣痛快透气，转头便见积玉捧着花瓶立在门口，正蹙眉望着她。她只得讪讪收手，作罢不动，略微松了领口而已。

　　天青色瓷瓶，釉色温润雅致。

　　数枝粉桃斜插其中，花色清丽、生机盎然，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添了一室鲜活春色。

　　“这花瓶品相不俗，像是南边运来的好物，云州城内难寻这般精致的物件。” 她随口道。

　　积玉性子直率，亦随口接过话：“如今天下渐定，沉寂许久的商贸再度活络。南北商路畅通无阻，就连猽北之地，也常有大周商人往来。坊间都在传，再过几日镇远侯辅佐文王登基、大赦天下，恐怕连各地的徭役赋税，亦可减免几分。”

　　她没有出声，只端起桌边热茶，微微抿了一口。

　　积玉瞬间反应过来了，立刻噤声，装作无事般，拿起抹布，开始细细擦拭桌案上本无的浮尘。

　　慕青岫被这番欲盖弥彰的动作弄得微微失笑：“你何须这般紧张。我虽不喜那人，却也不至于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不过短短数月别离，大周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西南几场关键战事落幕，曹金麾下兵马溃败，神武军顺势将其逼至山穷水尽。即便如此，曹金也咬牙不能轻易认输，只咬牙负隅顽抗。不想，曹金那独女却因驻守之地环境恶劣，身染了重疾，虽有军医在一旁诊治，却因缺良药运送不至，病情迁延日久，最终回天乏术。

　　爱女殒命、滔天权势亦无望，曹军眼见大势已去，彻底心灰意冷，在最后一场战役打败之后，纵身跳下了悬崖。

　　自此之后，辰王麾下再无可用之人。

　　且，谋划从冀州平原突围的计策，也彻底落空。

　　前几日，她陪母亲出门置办春衣，在那家城内手艺绝好的裁衣店门口，听闻一群小女郎围坐闲谈，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场人人称道的羊东之战的始末。

　　说是辰王被困都城，一心突围，收拢仅剩的数万残兵，驻守羊东小县，气势汹汹直指冀州。

　　冀州守官小陈侯虽有治民之才，可属地积弊多年，绝非朝夕能改。常年遭周边藩镇侵扰，除却勉强维系粮产，兵力早已孱弱不堪。新兵难募，军中老将多是老弱疲敝，根本无力抵挡辰王数万大军的猛攻。

　　冀州危局岌岌可危，宛若风中残烛，转瞬便会熄灭。

　　就在这生死关头，年轻的镇远侯宛若神将出世。一夜风高夜黑，他仅率数千精锐，如一柄寒刃破空，直插敌军腹地。这支奇兵悍不畏死，于数万敌军阵中纵横冲杀、直捣要害，当场斩杀了驻守羊东、追随辰王的最后一名主帅。

　　主帅阵亡，残兵瞬间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而那镇远侯立身尸山血海之中，身陷重围却面无惧色，当众慷慨陈词、晓以大义。也正是这一席演说，居然令数万残兵尽数弃戈归降，转而投奔文王。

　　她犹记得，当时靠在东门边的一位样貌颇佳的小女郎，谈及此战之种种细节时，白净面庞染上红晕，眼底盛满少女怀春的倾慕与向往。

　　“我家父与文王是旧识，前几日家中寄信，想请文王代为撮合姻缘。镇远侯如今孤身一人，我若能侍奉他左右，便是我的福气。”

　　少女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皆是惊呼，随即更满是藏不住的艳羡。

　　英雄美人，千古佳话，从来最动人心弦。

　　慕青岫微微恍惚，蓦然忆起离去那夜，流萤点点、营火摇曳，那人身姿矫捷、持枪舞戈的模样。她不难想象，他持枪立世、驰骋沙场，凭一己之力抗衡群雄的绝代风姿。

　　只是他的好坏功过，早已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归云州未久，翟兖便遣人送来一纸迟迟落笔的和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彼此得偿所愿，也算，是份圆满。

　　慕青岫慵懒地伸了个腰，“算算时辰，那青子也该到了。”

　　积玉撇了撇嘴：“人早就到了，正在前堂候着。”

　　她微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人脸皮实在太厚。换做旁人，做下那般错事，断然无颜再来慕府，偏她三番五次递信求见、纠缠不休。女郎就是心软，次次纵容她。”

　　积玉比她还要记仇，满脸愤愤不平。

　　慕青岫无奈浅笑：“行了，冷板凳也坐够了。去把人请过来吧。”

　　随手拿起案上书卷，不过才翻过两页，慕青子便已经到了。

　　此女一身素净端庄的装束，简约素雅，彻底褪去了往日爱缀金饰、张扬奢靡的习气，与从前判若两人。敛去一身骄纵之后，眉眼沉静、举止温良，整个人沉稳内敛了许多。见到她之后，更是也不复往日随意散漫，规规矩矩依礼躬身行礼，俨然一派礼数周全。

　　慕青岫抬起眸子，定定看着她：“说吧，你屡次修书求见，所为何事？”

　　“我来，是想问问清楚，从前我处处待你刻薄、错事做尽，你为何最后还是愿意成全我，予我一个安稳的结局？”

　　昔日众人从猽北出逃，为隐匿行迹、规避追兵，分两路赶回大周。护送慕青子的并非云州暗卫，而是翟兖军中的一名小队长。那人质朴木讷、不善言辞，却数次于乱军之中舍命护她，一次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救下。一路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慕青子对此人暗生情愫。可那人固守门第之见，自觉出身寒微，配不上慕青子，始终刻意疏离。

　　最后还是慕青岫听闻此事，亲自出面撮合，才成全了二人的缘分。

　　“为何？”

　　慕青岫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当初猽北绝境，若不是你寻得那名与我身形相仿的异族女子，滞留宫中拖延追兵，我们未必能顺利脱身。”

　　“我并未费多少心力。那异族女子身负族命，一心攀附乌孤，只为寒冬将至时，能为族人换取保命口粮，对我的计划不过是顺势而为。说到底，只是运气好罢了。何况我当初也并非为你，只为自保脱身。”

　　“世上本无无端仁善。” 慕青岫点点头，“我也不瞒你。从前我虽未对你起杀心，却也确实想让你吃些苦头。只是后来，我渐渐想通了些许事理。”

　　“何种事理？”

　　“或许冥冥之中，你也曾替我挡过一场本该落在我身上的灾劫。也算，我欠了你的。”

　　天青瓷瓶中的桃花粉白绯红、暗香袅袅，一室温柔安然。明明是一旁平和景致，她倏然忆起前世那段血腥淋漓的画面，以及那道被人挂在城墙之上的悲惨身影。

　　她不由闭上眼，等着那片猩红渐渐漫去。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一如此前的她。

　　“照如今大势来看，战事不久便会落幕，你的夫君也即将归乡。待他解甲归田，你若愿意，我便在城东为你置一间铺面，往后你们二人，可在云州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乱世浮沉，命数难测。
　　慕青子的生母，被慕道文安置在外宅那个妇人，战乱之时随那个姘头投奔辰王，此后便杳无音信、下落不明。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命运，如何能说得清楚。

　　“待时局安定，你母亲若是尚在人世，定会回云州寻你。”

　　慕青子眼睛微微湿了湿，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才郑重跪拜行礼，转身离去。

　　傍晚掌灯时分，谢氏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手中提着满满当当采办物品的慕道文。
　　谢氏原本打算待云州城时局平稳，便返回幽州。可此番一同守城，慕道文悔过之心越发恳切、对她事事迁就，彻底褪去了往日迂腐好面的性子，让她早已笃定的离去之心，渐渐松动。

　　数十年夫妻情分，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割舍。

　　她素来知晓慕道文的秉性，自持身份、极好颜面。前不久她本备妥车马行李，沉下心决意离去，可慕道文为留住她，甚至不惜当着全府众人的面跪地痛哭。

　　一个垂暮之年的人，巴巴攥着她的衣袖，半分不见往日威严架子。

　　他是真心悔过，拼尽全力想要挽回这段姻缘。

　　谢氏一时心软，彼时便没能成行。

　　之前没走成，眼下便更走不成了。

　　上元节虽然早已过了，可是云州城为了庆祝大周形势初定，亦促进商贸往来，决定举办一个盛大的灯会。

　　以便，迎接即将要到来的太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