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前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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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他心里，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翟兖整顿好禹关剩下的兵马，另外留下军中两名老将驻守，便准备连夜带人赶去冀州。
都城那边，辰王早已彻底沉不住气。
渭水一战后，神武军里那些原本观望、不肯轻易站队的人，终于松了口。再加上陆渊行事果决、手段凌厉，所有旧部达成一致，决意拥立文王，平定大周内乱，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内战。
神武军已于前日从虞城出兵，直逼曹军西南老巢。
只要神武军将曹军围困、剿灭在西南，都城便会被彻底合围，沦为一座孤城。
辰王心思极深，多半早已料到这一步，一直在暗中为自己留后路。
若是事有不测、需要从都城突围，虞城防守严密，根本冲不出去；右侧是连绵群山，无路可通行。唯一的生机，便是左侧的大片平原。
而这片平原的关键所在，正是冀州。
自然，起初辰王并不想将战火引到冀州。
一来冀州无重兵，构不成丝毫威胁；二来他若顺利登基，首要之事便是安抚百姓、恢复民生。若是冀州遭战火焚毁，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就算他夺得天下，遍地饥民也终将滋生祸乱，得不偿失。
但事到如今，此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再犹豫退缩，就算保住冀州，皇位最终也会拱手让人，白白便宜他人。此人本就心狠手辣，当年宫变，连亲弟弟都能下手，如今做出这般取舍，毫不奇怪。
所幸他早料到辰王会狗急跳墙，去往禹关之前，就派遣精锐先锋悄悄潜入冀州，又有小陈侯暗中接应，御敌布防的布局，早已安排妥当。
只是，又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但好在，这乱世终是快要看见曙光了。
自从父兄出事，他一路咬牙硬撑，熬到如今，多年的谋划即将成真，可他却半点喜悦也无，心底只剩空空落落的疲惫。李格最懂他的心思，硬着头皮上前劝说。
“侯爷，您这段时日从未好好歇息，昨日在禹关又熬了一整夜，今晚再连夜赶路，身体定然扛不住。前方有一座古寺，我们今夜暂且留宿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赶赴冀州也不迟。”
“不必耽搁，尽早赶到，免得横生变故。”果然，直接被回绝了。
李格偷偷窥了自己侯爷的脸色一眼，复又暗自咬牙，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也罢。属下也只是有些私心罢了。从前听那个小婢女说过，夫人曾在此小住过，古寺东院厢房外，长着一棵上百年的桂树，夫人素来喜欢。如今虽无桂香，属下原本想着顺路去看看，日后见到夫人，也好细细形容一番景致。”
他这才抬眸，乌黑的眸子淡淡扫了身前属下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既如此，你来安排。”
古刹幽静，青瓦铺顶、青苔覆阶，四下清净无人。
院中的百年桂树枝干苍劲，树皮粗糙皲裂。眼下寒冬时节，树叶早已落尽，只剩疏瘦枝干斜倚窗前，静静立在寒风冷月之中，孤清寂静。
万籁俱寂，一轮霜月高悬夜空。
他推开窗，恰好望见院中那棵孤寂的树。
她曾在这里小住过？恐怕，就是那次了，那时，她执意要去找心中挂念的那人。翟兖望着那棵桂树出了好一会儿神，本以为自己定会满心嫉妒，可眼下，却只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便轻轻合上了窗。
熄灯躺下，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他索性起身，独自踱步走出屋外。
冷月凌空，清辉静静洒满整座庭院。
阶前凝霜，树影疏淡，万物寂静无声，整片院落都浸在一片清冷柔和的月色里。千头万绪萦绕心头，心底空空落落。仿佛抓住了什么，又好似一无所获。
他忽然莫名想起那个清晨，她平静从侯府大门走出，登上马车，安静地跟着那些人去猽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彼时，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想着，如何恨他？
可是，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再想，今晚恐怕又没有办法睡了。
翟兖转过身，准备回房，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时，不想，一阵凛冽寒风掠过庭院，裹挟来一缕浅淡幽香。他微微诧异，转头望去，只见回廊之上，一名小僧手托木盘，缓步走来。
“施主如果睡不着，不妨焚一炉素香，安稳心神。”
那香样子看着普通，却也不知是什么材料而制，味道清浅淡雅，青烟袅袅升起，莫名抚平了心底所有纷乱。
他自是道了谢，回身进屋，便将香放进了博山炉中。
炭火正旺，屋子里寒气已经完全被驱散，暖意缓缓漫开，他躺卧榻上闭上双眼，渐渐，黑暗亦缓缓笼罩而来。
却，并未彻底沉睡。
反而处在似睡非睡、似梦非梦的恍惚之间，然后，眼前忽然朦朦胧胧亮了起来。
眼前可见曲折长廊、摇曳宫灯、丛生繁花，还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正疑惑这熟悉的场景究竟是何处，一名白衣少年从院落里头莽撞地奔了出来。只见那少年几步助跑，身姿轻盈敏捷，翻身攀上高墙，回头投来一抹狡黠的目光，随即如展翅大雁一般，纵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微微一怔，刚想开口唤人。
周遭景象骤然变换，他已然置身一片灯火人海之中。
长街花灯万盏，流光映水，游人车马往来不绝。笙歌笑语此起彼伏，烟火频频升空，四处热闹烂漫，暖意融融。他茫然站在人群之中，刚想抬步追寻方才消失的白衣少年，眼前忽然一花，一张略熟悉的小女郎的脸从面前一晃而过。他复又一惊，刚想伸出去拉住那小女郎，不想，一位过路莽汉无意推搡，那小女郎毫无防备，身形一歪，竟直直坠入了满是花灯的河水之中。
他心底骤然一紧，莫名焦急，刚想扑过去，双脚却如同生根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那白衣少年却又忽然再度现身，扑通一声跃入河中，仗着不错的水性，片刻便将落水女子救上了岸，引得岸边阵阵叫好之声。
落水的小女郎很快被人接走了，白衣少年却始终不愿离开，默默跟在后方，最后久久徘徊在小女郎的府邸前，迟迟不肯离去。幽暗街头，恰逢一名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灯光映照出一张稚嫩又无比熟悉的脸庞。
他心头一震，此刻终于确定，自己魔障了，竟然陷入了一场旧梦之中。
那个白衣少年，分明是少时的自己。
这段隐秘的过往，他藏得极好，从未对父兄提及半分。甚至，当兄长准备出发去议亲之时，他亦从未说过，自己曾见过那位慕氏女郎。
毕竟，初见之时，心底那股陌生又汹涌的悸动，让他无措、只能下意识逃避。于是，一直刻意压制、刻意遗忘，久而久之，几乎就真的将这段往事给抹去了。却不知为何，今夜会忽然梦回这段尘封已久的插曲。
见年少的白衣少年转身离去，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大概也将醒了。
却不想，梦境并未就此结束。
甚至，昔日诸多旧日画面，再度缓缓浮现。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听闻父兄噩耗，日夜兼程，跑死数匹快马，连夜奔赴燕雀台。在漆黑深夜寥落星空之下，哭得撕心裂肺。他亦看见，曾经那个爱穿月白长衫的自己，在一次次躲过暗杀，衣物一次次被鲜血染红，从此，便开始喜爱身着玄色。如此一来，纵使负伤染血，也不会显得狼狈不堪，更不会在敌人面前，泄露半分软弱。
过不多久，画面又骤然一转，眼前尽数变成陌生景象。
他明明从未见过，亦从未经历过，可里面的主角却是他自己。
云州城内张灯结彩，烟火冲天。他看见他骑着系满红绸的高头大马，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只缓缓走入喜庆的街巷，走进云州慕府。府内外人头攒动，宾客如云，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脸。
娇羞羞待嫁的新妇，满心欢喜被他牵出了府邸。
可过不久，画面又骤然变了。
四处人声逃窜、哭声震天。
早已埋伏妥当的翟家军，循着提前探查好的缺口，如黑云压城，涌入云州。慕府上下惨遭屠戮，所有在场宾客，远近亲族，无一幸免。
慕道文与谢氏，双双殒命高堂之上。
城内四处血流成河，火光冲天。那个上一秒似乎还满心嫁给他的新妇，此刻伏地痛哭、拼命磕头求饶，口中只剩绝望地、反复地喊：“我不是她，我不是她……”
他手起刀落，了结了她的性命，还命人将她吊于城头，以威慑残余抵抗之人。
漫天大雪骤然落下，大朵大朵的雪花重重砸落地面，转瞬便覆满残破的城门之上。他则骑着方才迎亲的马，从下而过，缓缓走出了云州城城门。
城外亦是一片惨烈杀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守城将士的尸体，比如，云州那名年轻名将斐钊，刚刚咽气，僵卧于风雪中。而斐钊的尸首旁，立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身形单薄，面目模糊。
翟兖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见梦中的那个自己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是慕家余孽。”
话音落下，高高举起长矛，用力挥去，直直朝那女子飞去。
而那一根长矛，与日前他在庆功宴上挥舞的长矛，一模一样，正中那女子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起初点点落在白雪之上，如红梅初绽，继而越流越盛，顺着女子倒下的身形蜿蜒蔓延，化作条条血色溪流。
翟兖只觉心口骤然狠狠一窒。
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从梦中痛醒。仿佛那一矛并非刺在那女子身上，而是狠狠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他拼命挣扎，却始终未能挣脱梦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梦中的那个他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步步走近，伸手用力拔出了那根女子胸口的长矛。
本已转身准备离开，却莫名驻足，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毫无声息的女子，似是确认，又似是心安。他看见他漫不经心地命身旁士卒取来积雪，粗粗地擦净女子脸上的尘污与血痕。
那女子的眉眼，似乎一点点显露出来，冷漠淡然立在一旁身影，却骤然僵住一般，脸上似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继而大喝：“李格，你过来！”
李格从城门内跑出，显然亦是不明所以。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她？”
李格匆匆低头一瞥地上女子的面容，脸色亦一白：“侯爷……”
“我明明给了她禹关通行令，她早就走了......为何会在此处?”
大概，因为那个声音太过颤抖，全场顿时一片死寂，竟再无一人敢出声。
暴雪越下越猛，漫天飞雪狂舞翻涌，层层叠叠覆盖大地。血色与残尸尽数被白雪掩埋，天地一白，寒风呼啸，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苍茫风雪之中。
自方才起便僵立不动的人，如同风雪中一尊冰冷木雕。
无人能唤，无人能动。
所有人都被他厉声喝退，连上前的李格也挨了几脚，狼狈退了下去。
他看见那个自己，缓缓屈膝，跪在女子尸身前，肩头轻轻颤抖，继而浑身剧烈震颤。慢慢，再从胸腔深处溢出低沉沙哑的呜咽，混着凛冽风声，回旋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翟兖茫然于梦中徘徊，想要看清女子的模样，可梦却偏偏似刻意阻隔，不由他愿。直到梦中之人俯下身，颤颤巍巍地替女子拢好散乱长发、整理好残破衣衫，然后，再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雪光澄澈，眉目清晰。
他终于看清那张被雪水拭净的，熟悉的，好看的，却毫无半点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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