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禹关 - ...

  •   他猜的没有错。

      她已经想起了。

      此前为她置办的东西,绢丝、首饰、书籍,全都原样摆着,看不出半点被人触碰过的痕迹。唯一带走的,大约就是她昨夜穿的那件素色狐毛大氅。

      桌案上,一方镇纸压着一张素白麻纸。

      寥寥几句,便是她所有的交代。

      翟兖站在营帐中,怔怔看着纸上字迹,看了一遍,又轻轻把纸放回原处。

      他久久没有说话。

      自知犯下了滔天错事的李格,此刻将肠子都悔青了。

      昨夜他见侯爷离席,不放心,曾返回过营帐一次。没多久便看见营帐中的灯忽然熄灭了。他担心出什么岔子,还曾走上前,想仔细查看一番。

      不想人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了若有若无的动静。

      他哪里料到是这个,立刻闹了一个大脸红,忙不迭退避三舍。

      此前,因为他的办事不力,害得侯爷和夫人生出了一个巨大的误会。他只恨不得自己能做些什么,哪怕肝脑涂地,也想为侯爷挽回一二。

      好在老天爷待侯爷不薄,慕氏一场头疾,将过往种种不堪尽数遗忘。

      偏,侯爷还特意让卫恒诊治。

      他私底下不止想过一次,何必如此麻烦。那些前尘旧事,说到底不过是些误会,想起来便是自寻烦恼,忘了便忘了。且军中军医说过,这种头疾乃是脑中淤滞所致,极难调养。轻则数年,重则数十年,未必能靠汤药彻底治愈。

      看今天晚上这情形,侯爷和慕氏分明情愫渐深,心意相通,感情渐入佳境。等日后侯爷与慕氏有了子嗣,即便她将来忆起往事,念在侯爷待她一片真心,心中的恨意想必也会淡去许多。

      李格心中稍定,席间便比往日多喝了几杯酒。

      谁知宴席刚散,慕氏却主动寻来了。

      她神色如常,只说是侯爷安排她返回虞城,还拿出侯爷的令牌为凭。

      若是平日,深夜仓促返程,他必定心生警惕。可今夜酒意上头,又亲眼见到二人关系回暖,哪里还会多想半分,全然没有疑虑。还亲自挑选护送人手,又让人在马车内多加了几个暖笼,安顿妥当后,这才送慕氏走了。

      结果,一切果真如侯爷所料。

      深夜护送慕氏回虞城的人马,天快亮时仓皇折返,神色慌张禀报,说一行人在沿途驿站稍作歇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慕氏便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李格抬眼瞥见帐中沉默伫立、神色难辨的翟兖,满心愧疚,当下恨不得以死谢罪算了。

      “侯爷,您早前为防万一,在她衣物上撒了香料,循着踪迹去追,现在还来得及。”

      翟兖依旧不语。

      “侯爷。”

      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仓,此刻终于叹了口气:“禹关传来消息,大局已定,人已经尽数抓获。不知侯爷是否要亲自前去坐镇处置……”

      “军师说这话,是想劝我不要去追?” 翟兖却好似没有听见后半句,只淡淡开口问道。

      “侯爷素来聪慧通透,些许事理,不必属下明言。” 庞仓坦然道,“我亦知道侯爷,在这个节骨眼上,并非分不清孰轻孰重之人。”

      翟兖心里自然清楚庞仓的用意。

      眼下局势纷乱,根本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

      陈王渭水一败之后,已然是困兽之斗,必定会拼死反扑,暗中不知藏了多少后手。曹军与他们利害一致,纵使平日各有私心,为了大局也会联手反扑。

      禹关一行,事关重大,必须由他亲自前往处置。

      天下安则百姓安。

      她,亦安。

      慕氏定然也是算准了所有局势,才挑在这个时机抽身离开。他心里亦明白,她此行离开,其目的地一定是云州城。只要她到了云州,他便再也无法轻易将她带回身边。

      她能在亲卫严密看守下悄无声息脱身,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接应。

      可就算此刻派李格去追,就算追上了呢?又如何,她若执意不肯回来怎么办。

      强行抢人?

      强行禁锢?

      他何时沦落到这般地步,需要靠强留掠夺,才能留住一个女子?就算用尽手段再次强行把她带回了,也只会让她更加恨自己,彼此折磨罢了。

      翟兖垂眸,再次看向那张麻纸上清秀的字迹,字字疏离,满是决绝。

      此番暗中接应她的人,到底是谁?

      会是卫恒吗?

      那是她年少倾心之人,当年甚至甘愿为他私奔。若是他心胸开阔,是不是本该成全他们二人?事到如今,她恨他厌他,当真是到了他该放手的时候吗?

      翟兖缓缓抬手,将桌上的麻纸折好,收进了衣袖之中。

      “清点人马,先去禹关。”

      禹关山势险要,城楼雄壮巍峨,青砖城墙依山而立,扼守要道,气势恢宏。

      即便历经几番恶战,城关依旧挺拔威严。

      守关将士远远望见仪仗队伍,立刻大开城门,列队出迎。

      关内街道已经打扫得干净整齐,只是墙缝、地砖之间,还残留着些许斑驳暗红的血迹,印证着已经结束的惨烈战事。战败被俘的一众人员,全都被绳索缚住双手,整齐列队,垂首而立,神色颓败。人群里,能看到不少从前的朝廷旧臣,只是如今昔日一身官服荣光早已散尽,只剩满身狼狈。

      人群中,一名衣衫破烂的老者一眼认出了骑于马背上的翟兖,猛地挣脱官兵的看管,不顾一切冲到马前,厉声怒骂。

      “乱臣贼子!翟家世代忠良,自开国以来,尽心辅佐皇室,代代鞠躬尽瘁!如今却出了你这般狼心狗肺之徒!你弃朝堂于不顾,弃百姓于水火!翟氏先祖泉下有知,定然恨不得扒你的皮、饮你的血!”

      老者骂声还未歇,左右侍卫立刻上前,便想用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

      翟兖抬手示意,勒住马缰,低头静静打量着脚下之人,凝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

      “朱大人,我若没记错,你从前专管朝中粮食调拨。前几年大旱,天下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你却死死扣住官粮不放,任由粮仓谷米发霉腐烂,还借口防备边境异动,坚称官粮是国之根本,分毫不动。”

      “后来朝中大臣冒死劝谏,你迫于舆论压力,才勉强放开粮储。可粮食流入民间,立刻被炒成天价。其中大半银两,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剩下的那些,又送去了何处?”

      方才还厉声怒骂的老者,瞬间哑口无言,手指颤抖着指向翟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

      “太后深宫之中,吃穿用度奢靡,又暗中养着一众面首,开销巨大,且,那些根本不能记入明账。只是这般庞大的耗费,不想办法靠克扣官粮、搜刮民财,又能从哪里来?毕竟,若是开口找皇帝要,必定会彻底撕裂母子情分的。”

      “你…… 你一派胡言!” 老者颤声怒斥。

      “是不是胡言,等我攻破都城、抄你府邸那日,自然一清二楚。” 翟兖神色未变,语气却冷冽逼人,“我知道你生性谨慎,做任何事都要留好凭据才安心。可见,你这人虽一无是处,唯独这点,倒是算个好习惯。”

      丑事被当众揭穿,老者气急败坏,还想开口争辩。翟兖却懒得再理会,只淡淡扫了眼侍卫,那两人立刻上前,重新拿破布堵住此人的嘴,像拎小鸡一样将人拖了下去。

      地底囚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光。

      四面石壁冰凉刺骨,长满青苔,渗水顺着石缝缓缓滴落,声响空旷死寂。
      空气更是浑浊,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味道,让人不适。几盏油灯悬在石壁上,灯火摇曳昏暗,光影交错间,将此处衬得愈发幽深压抑。

      大周的皇帝与太后,便被囚禁在此处。

      只是,昔日华贵庄严的冠袍早已沾满尘土、褶皱破败,全无半分皇家威仪。

      皇帝发丝散乱,面色憔悴蜡黄,双眼空洞无神地靠在墙角,只剩满身颓败。太后亦是褪去满身华服,衣衫粗陋凌乱,纵使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旧日贵气,也早已被牢狱的困顿磨得只剩阴戾与落魄。

      石壁上的灯火轻轻一跳,昏黄光影晃动,见到他来,皇帝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倒是太后缓缓开了口:“当初是我心软,纵容我这个蠢儿子留你一命。若是当初任由旁人杀了你,何来今日的祸事?”

      “太后当初留我性命,其中缘由,何须我当众挑明?” 翟兖冷声回应。

      徐娘半老的太后,纵然没了往日荣华,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自负:“你该多谢你生父,给了你这般出众容貌。比起你兄长,你最像他。”

      “太后行事如此不堪,难道不惧日后九泉之下,愧对先帝?”

      “先帝?” 太后冷笑一声,满是嘲讽,“当年我带着太子随他御驾亲征,遭遇兵乱围困。他为了自保,竟利用我和年幼的太子替他引开乱贼!那时他可曾想过愧对妻儿?史官落笔只颂帝王功德,谁敢写他弃妻弃子?若不是你父亲出手相救……”

      “既如此,你后来为何加害于他?” 翟兖不耐烦地打断,眸光发冷。

      “我哪里想得到?他那般沙场猛将,心性竟如此迂腐,对我冷眼相向、拒之千里。若只是如此也罢,偏偏他在云州城,撞见了那一幕。”

      其中细节,和他猜想的一样。

      “我父亲并未揭发你与猽人私通的秘事。”

      “他是不敢。彼时他空口无凭,可我怎会坐等他查到证据、置我于死地?” 太后眼神阴狠,忽又笑了一下,“如今知道真相又如何,你终究不敢杀我。你以为我儿会真的弃我不顾?别忘了,我是他的亲生母亲!”

      翟兖静静看着眼前死不悔改的妇人,忽然低笑一声:“你说得没错。我的确答应乌孤,将你交由他处置,但是,我也和他提了一个条件。” 他看着太后骤然僵硬灰白的脸色,慢慢道:“人不能太过贪心的,你既然选择了这一个,那么,便注定要舍弃另一个了。”

      ……

      翟兖走出地牢,径直前往关口巡查防务,正与守关将领商议军务,李格便匆匆赶来复命。

      “侯爷,所有事都按计划办妥了。”

      “是她亲手将毒酒递给皇帝的?”

      “是。皇帝饮下毒酒后,她便跟着乌孤派来的接应之人离开了。”

      翟兖抬眸远眺,往下望去,果见关外一行人已经悄然出城,马车缓缓前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辽阔的戈壁深处。

      “皇帝如何了?”

      “遵照侯爷吩咐,将杯中毒药调换了,只下了少量迷药让人昏厥。方才属下已命人用冷水浇在他脸上,人已经清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他也该彻底死心了。” 翟兖淡淡吩咐,“把禅位诏书送过去。告诉这位皇帝陛下,文王不会取他性命,但他此生,再也别想返回都城,我自会给他寻个去处。”

      李格却仍有不甘,方才地牢中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愤懑难平,咬牙说道:“侯爷,当真就这样放过那个妖妇?”

      翟兖望向远方戈壁与层叠远山,语气平静:“她以为此次去猽北,还能得到当年老猽王那般善待?我方才收到线报,乌孤早已在他父王陵墓旁,修了一间狭小密室,仅能容身,终年不见天日,和活人棺材没有区别。”

      “可那妖妇终究是乌孤的生母,万一他心慈手软……”

      “当年老猽王因她背弃出走,满心怨恨全都发泄在乌孤身上。后来更将他送来大周,任由他深陷泥潭、颠沛受苦。乌孤在大周之时,定然无数次期盼生母前来、护他周全。可这个妇人为了保全自身,生怕露出一次蛛丝马迹,从未露面一次,任由他孤苦无依、自生自灭。”

      “你觉得,他如今费尽心力接她离去,还会对她心存怜悯、手下留情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好: 此篇小文将在下周五或周六正式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评论和陪伴。 下篇新文是现言,囤字中,9/21开始上,有兴趣的话可以先看看文案,欢迎收藏!!!《如果归途也有星光》 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