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09、离去 -

　　最终，他于渭水河畔找到了她。

　　先前漫天星子，不知何时已然尽数隐没，看不清楚的黑色的云滚滚压了过来，连风都愈加萧瑟了几分。

　　夜色沉沉覆住渭水，长河自苍茫原野间缓缓东流。

　　湍急的暗流之上，黑夜中的河面映出一片冰冷微光，恰似方才宴会上那枚长矛挥起，刃间泛起的凛冽寒芒。岸边长长的枯草在夜风中簌簌低响，远处山峦溶进沉沉黑雾，只剩下一篇模糊的沉厚的轮廓。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水声滔滔不绝，沉浑悠远，漫过空旷河滩。

　　安排的暗卫极为称职，敛身隐于坡底浓黑之中，悄悄朝他比了个手势。他微微抬首，便看见高地之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夜风渐渐，越来越烈大。

　　她一头青丝尽数散落，身上只披着一件素色狐毛大氅，此刻罡风毫无阻拦地自旷野奔涌而来，呼啸扫过乱石荒土，她的衣袂被长风高高扬起，飘然似羽，整个仿佛好似随时可乘风远去一般。

　　翟兖心头莫名一紧，连忙提灯快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伸手一捞，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拥入怀中。

　　“怎么独自跑到这里来了？”

　　“有点闷，想四处走走罢了。”

　　他粗粝的手穿过她柔顺的黑发，“我让伙房特意给你做了一道紫苏炙肉，随我回去尝尝？”

　　她并未即刻答话，亦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倒仿似久立寒夜染了凉意，微不可察地往他臂弯深处轻轻靠了靠。

　　翟兖微微一怔，心底顿时漾开层层涟漪。她这下意识的小动作，几乎立刻抚平了他一路寻来的焦灼。自猽北归来之后，她从未对他有过这般主动亲近的姿态。

　　难不成，方才那套枪法，当真勾起了她心底一丝柔情？

　　适才演武，他的确存了私心。

　　他依稀记得当年在都城，自己凭这套枪法力压各家子弟之时，台下围立的女郎们，眼底皆是灼灼热烈的光。于是他便不由暗自揣测，她会不会，应当会喜欢？

　　所幸眼下光景看来，她确是欢喜的。

　　“你若是在宴席上待得不惯，我便将炙肉端进帐中。你那些书卷还在案上，亦可闲读消遣。” 翟兖不自觉将嗓音放得愈发柔和。

　　她依旧未曾应声，目光轻轻落落，落向黑沉沉、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营房那边太静了，我有些，害怕。”

　　今夜大营设宴庆功，后方营房除却轮值哨兵，大半将士皆聚于前营，整片区域此刻确实有些空荡。

　　“这有何难。” 翟兖不假思索，即刻应道，“不如，先去我主帐坐坐，我陪你。”

　　“可今日是庆功宴，侯爷这般离席，怕是不太妥当……”

　　“众人皆已喝得酣醉，哪里还会在意我这个侯爷在不在？” 他淡然一笑，哄骗着她，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亦浅浅扬唇：“既如此，我们便一同回去尝尝那炙肉。”

　　军中仆役将主帐炭火拨得比平日更旺，又将炙肉、几碟小菜与热茶陈设案几之上，随后才悄无声息躬身退了出去。

　　方才席间饮酒太急，二人皆未曾好好进食，此刻腹间微饥，又望着满桌吃食，自然心生食欲。食至半途，她觉清茶寡淡、不甚应景，便命人换了一壶烈酒入帐。

　　翟兖本有迟疑，唯恐她身子受不住酒寒，可见她这般难得兴致高昂，终究心底一软，未曾阻拦。

　　三两杯酒下肚，叠加先前宴席所饮，酒意渐渐上头，可身侧之人却毫无醉态，神色自若地起身沐浴去了。待他亦同样沐浴完毕，正欲陪她移步隔壁营帐歇息，她人却停住了脚步，忽然轻咦一声，面上浮出几分诧异，亦带着些许怯意。

　　“侯爷，你可听见什么声音？可是野狼？”她声线微颤，模样楚楚竟是十分惹人怜爱。

　　戍边大营戒备森严，何来野狼闯入？这些，不过是他之前故意戏言吓她的托词罢了。

　　可凝神细听，夜风之中，确有细碎声响隐隐传来。那声音顺着晚风钻入耳膜，微弱，却格外清晰。暧昧的喘息中，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吟声。

　　“那不是野狼，是……”

　　他身形骤然一顿，蓦然收口，转瞬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今日大营特许休沐，为安抚陇边将士，特允家眷入营暂住三日。白日众人操练值守、各司其职，无人敢肆意妄为。此刻大半将士皆在庆功宴，这片营区格外僻静，想来是营中有眷侣趁四下无人，失了分寸，藏不住缱绻情意。

　　可偏细碎声响断断续续，愈是静心去听，愈是清晰，丝丝缕缕撩拨耳畔。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滋生的异样心绪，还有周身熟悉的燥热渴求。

　　慕青岫此刻亦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重新坐下拾起方才放下的书卷。

　　“不如，我等一会再出去，免得惊扰……” 她已经有些羞得说不下来了。

　　翟兖不由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的，再简单不过了。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都将这莫名出现的意外处理好，便也可以送她回去了。

　　可他垂下头，望向那微微侧身坐下的慕氏，此刻烛火昏黄，细碎地轻轻落于她的侧脸，纤长眉骨投下浅浅阴影，肌肤白皙通透，泛着温润光泽，姿态恬淡安然，仿佛不染半分尘俗。

　　她沐浴后的青丝亦尚未干透，乌黑发梢缀着细碎水珠，未被炭火蒸干，轻轻滴落，落在她的颈间，顺着纤细肌理缓缓滑落，悄悄渗入衣襟深处。

　　他闭了闭眼，想，自己定然是疯了。

　　竟会艳羡这几滴水珠，艳羡它们流淌过的地方。

　　翟兖征战多年，心性本早已磨砺得沉稳通透，自制力远超常人，他原以为自己忍得住的。一路走来，无论是在虞城，还是方才的高地之上，他都笃定自己能守住应有分寸。

　　可原来，他竟然是太高估自己了。

　　慕青岫亦察觉身侧压落的阴影，停下翻书动作，缓缓抬眸。待看清翟兖眼底翻涌的浓烈，她眸子微颤，长睫轻轻垂落，脸颊瞬间覆上一层浅浅绯色，连耳尖也悄悄泛红。

　　全然是羞涩无措。

　　却没有半分后退闪躲之意。

　　翟兖突然明白过来，心头骤然震颤，心跳渐渐砰砰作响，清晰可闻，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蜷缩收紧。他目光滚烫炙热，牢牢锁住眼前柔软的女子，再也藏不住满心的紧绷与克制。

　　“…… 可以吗？”
　　短短数字试探，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面前的女子听罢，羞怯的红晕则从脸颊一路蔓延至颈间，通体覆着一层柔润绯红。她似不敢直视他滚烫的目光，沉默片刻，却还是轻轻点头，细微的呼吸带着浅浅轻颤，却低低唤了他一声：

　　“侯爷……”

　　这一声应允，便是万般情意皆许。

　　得到回应的刹那，他心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塌。

　　翟兖再也忍耐不住，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急切地往床榻走去。

　　……

　　这一夜酣眠，极尽舒展。

　　醒来之时，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清空，翟兖只觉神清气爽，只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昂扬。

　　屋外天光已然大亮。

　　外头果然落了细雪，零星雪花被夜风掀开帘幔吹入帐中，触到炉火暖意，转瞬消融。昨夜情急之下散落一地的衣物，已被人整齐挂在榻边架上。入户处备好了一应洗漱用具，炉火亦未曾熄灭，早已添了新炭，暖意融融。

　　处处妥帖，似是盼他睡得安稳。

　　翟兖起身下床、掀开衾被时，一片柔软锦帕瞬时滑落地面。他俯身拾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昨夜床榻间的种种温柔画面，蓦然涌上心头。

　　案台上的书卷已然不见，想来是慕氏心生羞怯，怕白日有人入帐窥见她留宿主帐，便悄悄回了自己营帐。

　　她真傻，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她本是堂堂君侯夫人，留宿主帐，本就是天经地义。

　　一众部下早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渭水一战过后，大局已然安稳。此役重创敌军、折损曹军大半兵力，曹军见大势将倾，便借着陈王辞朝一事大做文章，以朝廷不肯兑现立其女为后的承诺为由迁延推脱，意图逼迫陈王改口，方才肯调兵受其调度。

　　两方已然心生嫌隙，正是可乘之机。他只需派人暗中搅动局势，搅乱这一潭浑水，未必不能坐收意外之利。

　　庞仓与李格显然与他想到一处，二人昨夜宴后并未懈怠，见他入帐，便即刻上前禀报后续谋划。几人围坐议事，直至晌午，方才将所有细节逐一敲定妥当。

　　好不容易待事毕，翟兖抬声唤住正要去库房点检的李格。

　　“待众人用过早膳，你安排人手备一艘船，我带夫人去南岸密林狩猎。此刻对岸正是麋鹿出没之时，猎些活物回来，找个笼子关着，也好替她解闷。”

　　李格身子微微一顿，抬起头，不明所以地，诧异地望向他。

　　翟兖心情好，自是不计较属下突然的唐突，只复又想起一事，随口叮嘱：“对了，昨夜那道炙肉极好，夫人甚是喜爱，你稍后让伙房多备一些，午膳送去夫人帐中。”

　　“侯爷。” 李格面露疑惑，开了口，“您莫不是宿醉未醒？”

　　“夫人她不在帐中。”

　　“不在？” 翟兖脚步一顿，也楞了楞，“莫非是去马厩看马了？”

　　自虞城将她接入军营，他胯下战马便极通灵性，似是认得女主人，一路上待她格外亲昵靠近。

　　“侯爷。” 李格却神色骤惊，“您忘了？昨夜夫人已然离营了。”

　　“什么意思？”

　　短短几字，他一时竟全然无法领会。

　　“昨夜夫人取了您的令牌，说是侯爷觉得军营不甚安稳，命我等护送她折返虞城。”

　　“夫人还特意叮嘱，侯爷饮酒头晕，要我等莫惊扰。”

　　翟兖如遭闷棍，僵立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取的是哪枚令牌？”

　　李格望着自家侯爷渐渐泛青白的脸色，终于察觉事态不对：“就是文王御赐您的那一枚。”

　　翟兖立在原地，半晌，身形一动不动。

　　李格这才猛然回神，急声起身：“属下即刻派人追往虞城！”

　　“不必。”

　　“她根本不会回虞城。”

　　是他愚钝。

　　不过是昨日她待他温和了些许、语气柔软几分，难得对她展露笑意，展示了少许温存，他便忘乎所以，一头热忱栽了进去。

　　他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

　　卫恒曾跟他提过，可他，原本以为，没有那么快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

　　却忘了，这老天，也最是爱作弄他。

　　“先去她的营帐，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