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重生）》壁上尘

108、天穹 -

　　此前，翟兖以云州安危为筹码，与她定下一年之约，屡屡直言，心悦于她。

　　她彼时，是不信的。

　　此人向来心计深沉，杀伐决断，这般突如其来的情意，如何能当真。可事到如今，她却不得不另做打算。若是两人真无半分关系倒也另说，偏偏，又有了那次意外。

　　自从那日自军营归来，她心绪沉淀了数日，此刻再开口，已然不觉为难。

　　慕青岫缓缓道：“我不知侯爷何时改了心意，亦真心感念你的厚意。只是如你我共识，此前你我两家误会深重，我为求寻得化解之法，这才嫁入镇远侯府。故以，眼下拖住的这场婚姻，本就是为查清真相的权宜之计。我一直恪守本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

　　“故以，并非侯爷不好，只是因为心中从未起过贪念，如今，自然也无法升起对你的男女之情。”

　　面前之人，说得倒是坦坦荡荡。

　　“你实在不必如此，如惊弓之鸟。”

　　翟兖自她开口起，不过短短字句，便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头又苦又涩，当即出声打断。

　　他也知晓，如今这般局面，皆是自己咎由自取。“一年之期未到，来日之事尚未可知。你此刻心意冷淡，又怎知日后不会更改？何必这般急切想要脱身。若是你因那日梅园之事心存芥蒂，大可不必。我纵然心悦于你，也绝不会对你有半分强迫。”

　　“侯爷是盖世英雄，如今又立下大功，前程无量，何苦在我身上空耗光阴。”

　　“光阴如何算虚度，不是该我自己下定论么，你又何必对此负担？”

　　她一时被噎住，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道：“

　　“侯爷对我宽宥，我却不能不替侯爷打算。” 她面不改色，“如今侯爷身边无人近身伺候，说出去也不是个事，好歹先纳一门妾室才是正理。”

　　以前好歹还有个柳氏。

　　可惜，这次回来，柳氏人已然不知所踪。此人对男女眷恋之事正在兴头上，眼下她要想谈个清楚推个干净恐怕不是一件易事。但若是能有容貌出色的新人来，他又正值血气方刚，说不定，慢慢地，对她莫名生出的情愫，也就淡了。

　　“先前在隗州，府中管事便收到不少女子的倾慕帖。这几日我遣人问过，诸多世家女子尚且待字闺中，倾心侯爷、不计名分的更是不在少数。侯爷大可细细挑选，寻一位称心合意之人。若是彼此真心相待，生出情义，待一年之后，你大可签下那份休书，将人扶正了便是，侯爷觉得如何？”

　　翟兖听着这番话，连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都做不到了。

　　她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明明是自己急于脱身求取休书，却拐弯抹角说尽诸多说辞，句句看似为他着想、为他谋划。他心知肚明，却偏偏对她生不出半分火气。

　　一场残酷的战事下来，他早已身心俱疲。

　　眼下四野宁静，光阴难得。

　　何必此时，同她浪费时间辩驳。

　　她既将此事摊开来说透，便堵死了他所有想说的话，想来这些说辞，她私下早已斟酌许久。若是继续强硬相逼，只会逼得她心生决绝。往后战事不休，并非朝夕可止，待他日文王登基，朝堂之上更是明枪暗箭、风波不断。他身居要位，身系重任，未必时时都能抽身处理，顾及儿女私情。

　　况且，如今有卫恒在旁相助，更有慕谢两家为她撑腰，她若想铁了心趁乱找机会离去，并非没有可能。

　　兵书有言，以退为进，亦是上策。

　　“至于其他，便依你安排。”

　　翟兖作出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往后战事绵长，府中人手的确单薄，添几人入府，也能替你分担些许琐事，减轻你的担子。”

　　话音落下，眼前女子眸光骤然一亮，难掩欣喜：“当真？那真是太好了。”

　　她倒是觉得好。

　　待她日后得知那些世家纷纷改口推诿，不知还能否笑得这般开怀。他微微侧首，不动声色望向身后暗处，暗处隐卫立刻心领神会，悄然传下指令。

　　“但有一事，需遵你前约。” 翟兖眸光沉沉，嗓音低哑，缓缓道：“我别无所求，只愿这一年里，你能静心看我一回，再好好思量，是否终究不愿接纳我。”

　　完全不出意料。

　　即便他已如此低姿态，面前的人眼里却半分波纹都没有，只是尴尬般笑了笑，然后飞快地将眼神移向了别处。

　　也罢。

　　“另外，我既应下了你所有要求，如今，也该说说我今日前来的本意了。”

　　慕青岫骤然一怔，方才那点尴尬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果然，她方才将他当成了色中饿鬼。

　　不过见她如此错愕，翟兖方才被此女郁结在心的沉闷尽数散去，心头一松，愉悦低笑出声：“你放心，我说过，绝不会勉强你。”

　　“渭水大捷，军中设下庆功宴，我是特意来接你的。”

　　“宴席上，君侯主位之侧，夫人的席位，空不得。”

　　渭水一战大获全胜，连日紧绷的战事，终于暂时平息。

　　消息传回，辰王得知大败之后情绪彻底失控，连夜处死了数隗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将。如今都城人心惶惶，四处流言纷飞，当初极力拥护辰王登基的那些人，也全都销声匿迹，再不敢公然发声。

　　但这些都城的风波，眼下还波及不到这热闹的渭水军营。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犒劳三军的宴席，在军营内的空地上正式摆开。夜色低沉，漫天星子，连日刺骨的晚风也柔和了不少，吹散了长久征战的沉重。

　　空地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堆里的松木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篝火边整齐摆好了案几，陶制的酒碗、酒杯一一摆开，热气腾腾的肉食、充足的随军饭菜摆满桌面，十分丰盛。将士们纷纷卸下厚重的战甲，换上轻便的戎装，围坐在篝火旁。没了军营里平日的严苛规矩，众人自在说笑、举杯痛饮，随性又坦荡。赢了这场硬仗，每个人的眉眼间都透着畅快与意气风发。

　　慕青岫坐在主位旁，刻意避开了身侧翟兖的目光。

　　她向来知道翟兖生得极好，今夜他卸下铠甲，换上一身玄色镶金边的便服，在这沉沉夜色中以及一干宗人中，愈发显得眉目俊朗、气质出众。可明明想要忽略，他的手臂总有意无意挨着她，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旁这个人的存在。教人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坐在另一侧的李格却误会了她的神色，只当她身在军营、面对一众粗犷将士不太自在，连忙端起酒杯:“夫人尝尝，这是咱们军中伙夫自己酿的酒。虽比不上府里的好酒精细，却别有一番滋味，侯爷年少时可没少喝这个。”

　　翟兖目光依旧平和地看向席间，与诸位将士举杯回敬，却一面淡淡开口：“自己想喝便喝，别拉着旁人。谁不知道，你年少时总偷偷去伙房偷酒，次次都被老伙夫拿着棍子赶出来。”

　　“侯爷怎么专揭我老底！”李格几杯酒下肚，胆子也大了不少，“夫人，偷酒这事是真的，但说到底，当初还不是有人撺掇我，我才次次跑去偷。”

　　慕青岫浅浅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尝尝了。”

　　她并非完全不会喝酒。
　　云州地处北地，当地人素来靠烈酒抵御寒冬,从小耳濡目染，也算练出了几分酒量。

　　烈酒入喉，先是滚烫辛辣，细细品来，舌根又慢慢泛起清甜，口感确实不错。

　　酒过三巡，一干众人渐渐喝开了。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起哄：“将军！我们都想看您施展枪法，恳请将军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周围将士顿时纷纷附和，掌声、喝彩声、起哄声连成一片，响彻了整座军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主位的翟兖身上。

　　全军上下无人不知，翟家枪法堪称一绝，而枪法传到这位年轻的镇远候手中，更是练得登峰造极。

　　更甚者，他年少时随父兄前往都城，恰逢世家举办比武大赛，各路世家子弟尽数参赛。那时的他年纪尚轻，一身素白衣衫，仅凭一杆长枪，在一众权贵子弟中脱颖而出。枪法利落凌厉、姿态从容，一路击败所有对手，一举夺魁，当场惊艳了整座都城。彼时都城里无数女郎倾慕他的英武飒爽，街头巷尾人人皆称赞这位少年英才。

　　只是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这些年他几乎不再碰长枪，常年佩剑作战。

　　外人都以为他武功越发精进，早已不拘泥于单一兵器，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知晓。他的枪法是父兄亲手所教，自父兄离世后，不愿触景生情，这才弃枪用剑。

　　李格自是知道这其中内情，愣了一下，刚想开口替翟兖推辞，却被他抬手拦住。

　　却见他侧过身，低头看向身旁的慕青岫，声音低沉温和：“你想看吗？”

　　慕青岫被他问得一愣，又见全场将士都满心期待，便迟疑回道：“不如，看一看？”

　　“好，但你必须从头看到尾，不许中途离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起身，大步走向了场地中央。

　　营中没有长枪，正好用上那根趁手的长矛。

　　翟兖抬手握住玄铁矛柄，抬手起势，缓缓施展出这套搁置许久的枪法。

　　起初，动作舒缓沉稳，招式规整有度，抬手、转身、出矛，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章法严谨。片刻之后，枪势骤然爆发，黑色铁矛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刺耳的破风声。挑、刺、劈、扫，各式招式接连施展，层层枪影翻飞席卷，裹住周遭火光，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枪势屏障。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有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磅礴气势，凌厉震撼，动人心魄。

　　就在姿态最为凌厉之时，席间忽然响起悠远的箫声。一名随军乐手吹起古箫，曲调低沉苍凉、婉转悠长，恰好与凌厉的破空矛声完美相融。

　　一刚一柔，一急一缓，交织成一段荡气回肠的沙场曲调，看得众人心中直直震颤。

　　而慕青岫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执意让她全程看完。

　　谁人不慕英雄，

　　谁人不曾少年。

　　他应当清楚，自己施展出这套枪法时，是何等夺目耀眼、摄人心神。自然，也如他所愿，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她沉寂许久的心，确实如同身旁跳动的篝火，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陌生，又奇怪地带着熟悉。

　　偏偏，就在这心头微动的瞬间，胸口某个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而翟兖手中那柄不停翻飞的玄色长矛，也好似脱离既定轨道一般，朝着她扑面呼啸而来。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亦猛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终于认出来了，前世，便是这一柄长矛，狠狠刺穿她的胸口，夺走了她的性命。矛尖的锋利、矛身的冰冷、血肉被贯穿的撕裂剧痛，清晰得仿佛再次发生。

　　耳畔阵阵嗡鸣，头颅剧烈作痛，眼前的所有景象都仿佛失真模糊。

　　更可怕的，那些早已被尘封在心底深处的画面，亦如同渭水河边翻涌的浪，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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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兖许久未曾这般酣畅淋漓地演武，一套枪法舞完，全场喝彩声如雷，响彻四野。在一片喧闹的欢呼声中，他下意识透过人群的缝隙，转头望向主位，想要从那慕氏的眼中寻得一丝动容，或者温柔。

　　却不想，主位旁的空位，早已空空荡荡，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