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117、终章（三） -

　　隗州城下大雪纷飞，连绵群山尽数被厚厚的白雪盖住，像铺裹了一层松软厚实的棉被。

　　凛冽的寒风嗖嗖刮过街巷，穿城而过，卷起满地碎雪，吹得人眉眼生寒。

　　一年年关，又将至了。

　　街边的一间屋舍，厚重门帘忽然被猛地掀开，屋外风雪裹挟着细碎的雪渣，顺着缝隙一股脑卷进屋内，纷纷扬扬落在来人的脚边。来人肩头亦沾着的薄薄雪粒，一遇屋内暖意，转瞬便化开，浅浅濡湿了身上的衣衫。

　　“你的脚程倒是快。”

　　庞仓安安稳稳坐在屋内，神色淡然，抬眸慢悠悠看了归来的李格一眼。随即收敛了闲散神色，转头看向听见动静便匆匆从里间跑出来的小小身影，语气沉稳严厉：“回去练字，端正笔法，沉下心性，不可贪玩懈怠。”

　　这个小身影便是焕儿。

　　方氏思虑再三，终究放下了心中的成见与隔阂，将焕儿送到庞仓门下，让他自此潜心读书、拜师受教，开启求学之路。

　　庞仓教书一向严苛认真，从不容许半点敷衍，焕儿心中素来敬畏这位严师，不敢有丝毫放肆。此刻也只敢悄悄抬眼，趁着庞仓不备，偷偷朝李格做了个鬼脸，转瞬便收敛了嬉闹模样，端正坐好身姿，乖乖跪坐在屏风前的案台边，执起毛笔，低头认真练字。

　　李格放轻脚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我若是再晚些回来，家里那位怕是再也坐不住，必要去寻我了。”

　　庞仓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往茶壶里添了新接的雪水：“也不怪人闹脾气。此前你家新妇千里迢迢赶去西南探望，偏偏撞见你与其他女人当街纠缠拉扯。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是谁，心中都难免介怀。” 说着，提起茶炉，将温热的茶水斟入盏中，推到李格面前：“新到的好茶，方才煮好，刚好便宜了你。”

　　李格伸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口舌清甜，心头却发苦：“西南那边民风彪悍，我早已说过自己成了亲，终究推脱不开那些妇人纠缠。再者，旁人不知我外派西南的缘由，军师心知肚明，何必这般打趣我。”

　　“说到底，是你办事疏漏。”

　　“我冤枉。” 这句话，简直算是李格近半年来最不愿听闻的话，他当即放下手中茶盏，“不过是一盒存放许久的寻常膏脂，我是常年在外奔走的粗人，哪里懂得其中藏着的弯弯道道？再者，当初侯爷明明特意叮嘱过，房中旧物，分毫不得乱动、分毫不得挪移。”

　　谁能想到，时隔日久，那膏脂明明早已失了原本药效，偏残香之中竟有致幻的效力。

　　“当时那场面何等凶险，若是侯爷晚到一步，必然酿成大祸。”

　　李格一听这个，倒心生余悸：“得老天庇佑。要不是那晚侯爷心绪不宁，辗转难眠，非要偷偷去见慕氏一面，恐怕......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今旧事翻篇，侯爷的身子也该痊愈了。我此番回来，正好能赶上他的喜酒。”

　　“过了除夕我们便动身。侯爷将婚期定在了上元夜。” 庞仓稍作思索，再三叮嘱，“到了云州务必谨言慎行，暗里布好兵力，侯爷的婚事，万万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

　　“我晓得其中轻重，定然稳妥行事。”

　　.......

　　今年云州的上元夜，注定与往年不同。

　　州主慕道文，半生爱民，治下一方安稳，而膝下独女，此次在上元夜将举行大婚。

　　为表庆祝，他特意在城中开阔空地搭设喜棚，摆下流水宴席，一连三日三夜对外开放，任由全城百姓、四方游人随意赴宴庆贺，与民同喜，场面之盛大，轰动全城。

　　喧闹的宴席角落，几名远道而来的外地客人寻得空位，欣然落座，一边饮酒吃席，一边眺望满城灯火盛景，闲谈说笑。

　　有人啧啧感叹：“慕府这般大手笔，连摆三日流水席款待万民，不知要耗费多少银两。”

　　身旁同伴则端着酒杯接话笑道：“你与其羡慕慕府阔绰，倒不如羡慕那个入赘慕家的新郎君。我早前便听说，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身世清贫无依，过得十分落魄。”

　　旁人听得满心疑惑，开口追问：“这般贫寒出身，慕家金尊玉贵的女郎怎么会看上他？莫非他身上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独到的长处？”

　　“此人并无什么奇才异能，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罢了。”也不知是谁插嘴道。

　　“这话我却不信。” 一旁那人不服气，“大周世家子弟、俊彦才子数不胜数，样貌出众的更是比比皆是。若单凭一副容貌，便能迎娶州主独女、入赘名门，未免太过牵强。”

　　那人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更何况，那慕家女郎并非寻常女子。她先前的夫君，那可是天下闻名的镇远侯。昔日嫁得盖世英雄，见过世间最顶尖的风骨气度，寻常凡夫俗子，她怎会放在眼里？”

　　“可不是！” 亦有人不解，“听闻这场婚事，所有嫁妆、喜宴、礼数全是女方一手操办，一应花销皆由慕府承担，那男子竟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入赘慕家。”

　　“如此说来，着实令人有些......”

　　“谁说不是呢？”

　　正当众人低声议论不休之时，一名醉酒的路人缓步路过，笑着劝解：“诸位何必多管旁人闲事、徒生感慨？今夜明月当空、花灯似海，眼前有美酒佳肴相伴，正是尽兴玩乐的好时节，诚心祝福新人便是正理了。”

　　一干众人闻言顿时幡然醒悟，自知酒后多言、妄议他人，连忙收敛了闲话。便纷纷举杯，遥遥望向慕府张灯结彩的方向，举杯恭贺新人。

　　而此刻慕府高堂之下，更是一派盛大热闹的景象。

　　喜堂宽敞大气，红绸绕柱、彩灯悬檐，彩毯铺地。满堂宾客济济一堂，各地官吏、世家亲友齐聚一起，位次规整、座无虚席。堂中喜乐悠扬，丝竹声声不绝，仆役穿梭往来，奉酒布菜、殷勤周到。众人轮番起身敬酒道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皆是一派喜庆祥和。而席间端坐的新郎君，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俊秀。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越发衬得他气质清雅，风姿出众，在满堂宾客之中格外惹眼。

　　席间一名酒意上头的宾客，眯着眼睛打量了许久，忍不住低声嘀咕：“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新郎君的眉眼，竟和外头镇远侯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同他饮酒之人却笑了：“你定然是看花眼、喝糊涂了。镇远侯是铁血征战的武将，满身杀伐气度、凌厉锋芒，此人分明是温温和和的书生模样，气质全然不同，哪里相像？”

　　最先开口的那人又定睛细看良久，终究摆了摆手，笑道：“确实是我老眼昏花了。样貌或许有七分相似，可身上凌厉煞气英雄风骨半点没有。说到底还是可惜，那位镇远侯，已经不在世间了。”

　　“.....今夜良辰美景，大家只管饮酒尽兴、庆贺良缘！” 不远处，有人高声举杯倡议。

　　众人纷纷应声举杯，将方才的闲话感慨尽数抛在脑后，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热烈氛围愈发浓厚。

　　直至夜色渐深沉，宾客们酒足饭饱，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慕府主人亲自立于堂前躬身相送，门前人声喧闹、车马往来不绝，灯笼摇曳、红影错落。谢氏则站在廊下，看着往来送客的下人，心中自有计较，便悄悄拉住正要上前送客的新郎君，轻声叮嘱：“送客自有我们打理，无需你亲自操劳，早些回新房等候便可，莫负了良辰。”

　　新郎君闻言，面色露出一丝感激，依言转身向内院走去。

　　慕道文望着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依旧藏着几分不甘，嘴微动，正要开口将人唤住，却被谢氏上前轻轻按住了手：“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若非咱们女儿心甘情愿、心意笃定，我此前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慕道文张了张嘴，终究无言反驳。

　　谢氏亦神情复杂，缓缓轻叹：“罢了。他孤身一人入赘我慕家，无名无籍，还要平白背负流言非议，受尽旁人揣测指点，已然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实属不易。”

　　而后院新房之内，暖意融融、红烛摇曳。

　　一众年长婆妇依照当朝洞房旧礼，一步步引导着新郎君与新妇完成合卺、结发、拜礼等礼数。待所有仪式尽数完成，一众婆妇齐齐躬身告退，轻步退了出去。。

　　所有的喧闹人声尽数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摇曳的红烛灯火，脉脉温情萦绕其间。

　　新郎君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目光沉沉地望着身前的新妇，宛若失神一般，眼底藏着数不尽的珍视。

　　一室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良久之后，新妇终是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生羞怯，终究忍不住扬声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新郎君却目光温柔缱绻，只轻声应道：“你好看。”

　　是真的好看，一眼入心、动人心神，万般惊艳，无可替代。

　　暖红的烛火轻轻映在她的眉眼之间，发髻精致整齐，珠翠点缀鬓边，一身大红嫁衣明艳华贵，多了几分新妇独有的娇羞温婉，绝美动人，风姿嫣然。

　　烟火接连盛放，光影流转，映得屋内红烛愈发暖柔。

　　慕青岫被此人盯得实在羞涩不过，索性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了那漫天璀璨烟火。光影明灭之间，却忽然想起那夜在隗州，他将湿淋淋的她从荷塘之间抱起来，满脸的慌张无措。那个时候他大约以为她寻了短见，竟不许任何人靠近，只死死抱着她的身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流泪了。

　　她当时被救出水之后，又被他抱在怀里用力摇晃着，早就醒了。

　　渐渐，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翟兖功高震主，威名早已压过朝野，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大周这祸乱易起的弊端究竟在何处。

　　文王是明君，待他彻底坐稳江山，首当其冲要做的便是削夺藩权。与其坐等被削权收兵、落得两难结局，不如主动谋算一条退路。为了社稷大局，也为了给文王一个名正言顺收权的由头，于是，他苦心筹谋，布下一盘惊天棋局，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大戏。此事瞒住满朝文武，骗过天下苍生，连她也一并蒙在鼓里。

　　要不是她临时起意去了隗州，还不知要被此人瞒到何时。

　　月影袅袅。

　　她一声嫁衣的身影，靠在窗边，极美，如梦一般。

　　可，也许是这梦境太美，他竟然还有些不确定。

　　“阿宁，你真的，从此不再怪我？”

　　翟兖亦缓步走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一如那日在云州的城墙上，他将身影藏匿在暗处，看见她失神跌下楼梯，心痛地无以复加。

　　慕青岫闻言，却只微微扬眉瞪了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我已然立下婚契，今日又正式拜过天地，如今木已成舟、大礼已成，难不成你还想反悔不成？”

　　“既然你已入赘我慕家，从今往后，事事都要依我、顺我。我让你朝东，你便不能朝西。”漫天烟火温柔洒落，她眼底亮晶晶的，像狡黠灵动的小兽，又像夜空最澄澈的星子。

　　“好，我都依你。”

　　被她如此一说，翟兖心底最后一丝不安都彻底消散，亦也无需隐忍克制。他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到红色软榻边，温柔将她放下，然后，抬手果断扯落垂落的床幕。

　　潋滟摇曳的红烛灯火之下，光影温柔缠绵。

　　此生得你倾心相伴，万般有幸。

　　往后余生，白首不离、岁岁长安。

　　生生相守、世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