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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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司赶到了教室。
他是学生，真的要上课。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教室长窗上，被玻璃滤过后，只余柔和的光斑跳跃在白色课桌之间。
“同学们，今天我们复习精神域的共振机制。”
教授站在讲台上，她的声音让台下的窃窃私语没了影。
这是《精神科学理论II》的核心内容，每一位哨兵与向导必须掌握的基础。
温司上网能查到许多相关的知识，但远不如学校提供的课程教材更系统，有效率。
投影光屏上浮现出几组三维影像。像是流动的水母，又像是折射光芒的球状水晶，正是“精神域”可视化的结构模拟。
“首先，请记住，健康的精神域建立在健康的精神与肉/体上。”
“它是每位觉醒者天生具备的意识辐射范围。既非实体，也不是幻觉，而是一种介于感知和能量之间的对外投射的精神力结构。”
教授用激光笔轻点图像中心。
“它反映我们的本质人格构造和精神力核心形式，形状因人的精神力性质而异，但普遍在展开时近似球形，和物理法则有一定共同性。”教授切换图像，“注意，精神域越大越好是个迷思。关键在于可控性、自适应能力.....”
温司认真地记着笔记。这些理论知识对他来说都是新的，但他总能很快理解其中的原理。
“现在，我们先来谈谈你们最感兴趣的部分，为什么有些人会在练习中，视觉化自己的精神域。”
台下响起学生们压低的交流声。
“特别是，对于精神力性质偏创造、共情的向导来说。”
“你们在小的时候，是否曾有一名‘幻想中的朋友‘，‘宠物‘，一个只存在你脑海的玩伴？”
台下传来几声响亮的“有！”
“没错，那是你们未受训的精神力，在无意识中进行的初级视觉化练习。与天生擅长视觉化的哨兵不同，向导需要花更多时间理解，操纵精神力的外放，并建立协调的链接。”
温司知道自己的精神域是白开水，7749告诉他的，伊格奈偷窥过。
……等下，7749是怎么知道伊格奈偷窥的‘结果’的？
还是‘白开水’的精神域，是7749想要达成的目的之一？
温司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大脑木木地，听着教授的讲课。
“因此，有经训练的觉醒者能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状态下，主观稳定地视觉化自己的精神域。这取决于三个因素……”
“学术上，我们将其称之为‘主观可视化反馈’，将感知到地波动以符号图像化的方式重构。精神力与个人认知相关，早期精神科学的研究进展甚慢，也因为当时的研究方向过度依赖五感反馈。”
“精神域的存在不需要媒介，而存在于另一个层级的频率空间中。你们所看到的是大脑意识在理解能量结构的自我呈现方式，或者说，一种解码后的感知投影。”
“这就引出我们课程的核心之一：精神域并只不依赖物理能量形式存在，却能在交互中，被五感、直觉与精神力共同构建并感知。你看到什么，其实也反映了你如何认知自己与他人。”
温司总结着。
精神域，自我的认知与非物理投影。
精神力，意志的显形与能量延伸。
“那么，当两个合适的精神域接触，会发生什么？”
“共振！”学生们齐声回答。
“很好。”
图像切换，变成一个由四个渐变色同心圆组成的示意图，以及不同大小的圆环相交的图片，悬浮在学生上方。
就像展示星球的内部构造图，外层是蓝绿色，逐渐过渡最到更具能量的橙色内核。
“我们已经确认，哨兵与向导可以在压力环境下暂时共享视觉、记忆等。”
“表层共振是最常见的，也是最安全的。”教授指着最外层的圆环，“这通常发生在日常的精神交流中，比如朋友间的谈话，或者陌生人的初次接触。深层共振则需要更高的信任度和兼容性，常见于搭档或恋人之间。”
“我们能理解他人的困难、和想法，尤其是向导。”
“而同步共振的深度更上一层，意味着两人的精神波长落在相似的区间内。要求精神力类型、频率相近，还要求极高的稳定性与协调能力，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状态。”
教授又调出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图，上面绘着各类结构演示图，流光如星云般旋转。
“这个现象是精神域交互中的高阶状态，深层共振，它目前被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模型定义下的完全共振。这仅存在于理论模拟之中，类似于神经网络中全节点完美对接的理想化状态。在实际测试中尚未有人类达成此成就，连天生同步率最高的同卵双胞胎，也不可能达成。”
全息图迅速切换，一张文献列表闪现而过，署名多为当前具有权威的各大实验室和学者。
上面展示了完全共振的进一步解释，在极端理论上它意味着个体边界将被打破，两具个体意志在交互瞬间便会彼此相融，难分你我。
全班陷入短暂沉默。
即便在科技技术发达，信息泛滥的时代中，但这仍是令人不安的概念，对自我可能被消解的本能恐惧。
温司不理解这种恐惧。
他研究了当下人类历史，同样熟读生命起源理论。在他的认知框架里，相融不过是一种状态的回归或转变。“原始汤”——所有生命都是在一碗巨大热汤里养蛊，意外造出来的。浪花回归大海有何不可？甚至不算一种消亡。
温司还是初来乍到，不够理解精神力社会者的世界观。
人们同时渴望个体独特性，保有自我，也追求与他人的匹配度。
匹配度与等级相关，人们为之焦虑竞争，更编织无数浪漫幻想。
绝大多数人一生追求的目标，是找到与自己共鸣的精神域，与那个人建立独一无二的深度链接。
爱和链接，自我的消解。
沉默并非因为概念难以理解，而是焦虑极其亲密。
人们如此努力地寻找另一半，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无比了解自己的温柔刽子手。
一直以来追求的极致和谐，其重点正是极致的死。
这很惊悚。
“第二种，是被处于深度共域状态的——90%或以上的纯净共振。”
教授语气一变，人群再次叽叽喳喳起来。
温司坐在靠近教室右侧光屏窗下的位置。冷色调的光照落在他白皙的指节上，他没有记笔记，只是看着教授，静静地。
问思。他在脑海中继续咀嚼着这个名字。
疑问，思考，认知。
实在是想问这个，之前有更好的时机，但温司错过了。
温司等到教授把当前的知识点讲了个七七八八后，举起手问出了那个问题。
“教授，人类为什么要禁止克隆？和精神域有什么关系？”
教授深深地看了这名安静的黑发同学一眼，那眼神不带责备，也无愠色。
“这两者的确有关联。”她语气缓慢。
“因为精神域和人的自我相关，是由记忆、知识、经验片段堆砌而成的。它是一种始终不可还原、不可克隆的精神现象。”
“克隆是对物质层面的复制，但‘意识本身’不等于其物理结构。”
“从精神科学的历史上讨论，国际上对克隆技术的全面封禁，始于联邦的建立与法条推动，主要出于伦理问题。但真正的核心，是为了保护人权，为预防‘精神域提取技术’的滥用。”
四周的讨论声渐渐响起，有学生朝温司投来目光，有讶异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两百年。所有最具争议的实验，均来那个年代。联邦实力和联合国际法未崛起，一切未被标准化、量化的混沌年代。
那个时代的科学家，在将精神视为测量对象的同时，也陷入了某种宗教般的狂热。他们不再将人看作终点——人类的一切都是可被提取、编辑与转植的对象。
部分国家发起了一项如今主流科研机构全体否认的计划：研发克隆技术，并试图将个体的精神域从源头提取。
用技术手段将分解一个克隆人，将这些数据进行压缩、提炼，最终，将这一精神副本注入另一个被克隆者本人体内。达成“打补丁”的效果。期待这种数据人格能起到疫苗般的功效。
一旦你开始试图用外力制造某种精神，就意味着你在创造可控的‘人类意志’。更别说将这种意识注入人体中反哺。
世界上没有毫无缺陷的人。既然自然成长无法塑造完美个体，那么何不绕过它？
用技术取代自然，用复制取代配对。不再有哨兵和向导的区分。
为什么人类是两足行走的动物？
不断放弃，适应环境。从四足到两足，是进化。
人类走在文明铺设的轨道上，而现在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一足是最完美的。
听起来很荒谬。
人类祖先四肢着地，看见同类用二足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个意志能带来力量的世界。
进化是有尽头的，但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疯狂是没有尽头的。
因此极端分子认为，近百年来愈发频发的精神暴乱，是世界真理对追求科学的人类设下的惩罚。
科学让理性变成了疯狂。这个理论本质忽略了通讯技术在信息传播上起到的影响，却不无道理。
我们永远不知道世界上都多少人，在不知道的地方各自默默受苦。
这名女教授约50岁，已经超越了世界平均寿命水平。
她伸手，做出一个向上托起的动作，这名女性也经历过动荡，“精神无法被复制，肉/体也是如此。年轻的向导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有价值且无可替代的。”
教室里响起掌声。一波接一波，像是赞美，并接受着这种祝福。
温司也举起了手，礼貌地鼓了两下掌。但他心里却只浮现出两个字：
鬼扯。
还是教育体系的那种避重就轻的鬼扯。每个人都有价值，这些话怎么不对E级说去？
人类的良知，从来不曾阻挡过科技的扩张；甚至利益与风险也不是它的刹车器，凌驾于一切上的是政治。
温司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直觉居然是如此冷冽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直觉”并非单纯的第六感。五感是存粹的体验和抽象感觉，而直觉更像一种累计的经验、和来自于某种外置器官敏锐分析的混合体。
大部分法案都是联邦推动的。战争后大国开始瓜分小国，为何对此如此紧张？
因为说到底，精神域提取技术几乎不可能实现，直到现在人们对精神域的了解，都没有特别大的进展，连暴走的原理都没搞清楚，更别说制造精神域可控、结构层次明确的人工向导或样本。
——各国势力都是群利己主义伪君子。从不是仁慈的，是聪明的。
温司明白了。克隆技术之所以被禁止，并非因为它道德伦理上不对，而是因为它的风险无法控制。
绝不能让它技术成熟，因为一旦成熟，精神能力便成为了可以交易的、批量生产的资源。可以低廉地制造活体武器，批量制造精神暴乱的人体炸弹投入战场。克隆个体是可控、可抛弃，且能批量制造。完美战争消耗品。
所以。克隆技术是成功的，至少成功过。
虽然精神的缺陷无法弥补，但肉/体可以复制。
意识，是精神域的副产物，一旦稳定，就有了独立意志，而那正是“人”的起点。
克隆人，注定会成为一种人造的怪物……？
温司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推断出这样的结果。
人不能太依赖于自己的认知和经验，说到底他所依赖的自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思绪飘忽间，课程结束，教室里的人已悄然散去。
原本热闹的掌声、讨论、感叹已经消失不见。温司就这么一直呆坐在座位上，直到剩下他最后一个人。
明明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但那种感觉又来了。
灼热。
被某一个视线点注视的感觉，没有实质，也没有重量。
不知从何而来，甚至难以判断方向。
从他醒来的时候，就存在着。
现在正猛烈地叫嚣着。
想把温司全身剖开般。
难以动弹。
“7749——这到底是什么？”
温司感到筋疲力尽，问。
7749为了不打扰对方，习惯于把自身隐藏起来。
【主人，请问你在说什么…？】
7749自认为是好小统，即使在绝大多数时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主人的努力。
“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7749仍然表示不明白。
——这个能知晓伊格奈窥视结果的存在，不理解温司感受到的事。
这太诡异了，
即使时间只度过了数秒，一切就已消散。
留在温司脊背上的。
只余一层薄薄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