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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奈观察着温司，随后拔出钢笔，动作干净利落，像护士拔出一根多余的针。
金属摩擦血肉的疼痛让温司倒抽凉气，他捂住伤口。
从钢笔落下到流血，再到被拔出——整个过程只有十秒。报复，这是明晃晃的报复。
温司感觉自己过得太难了，他怎么一整天都在被攻击，一天内被同一个人伤害两次。
“好痛，真的很痛。”
温司咬着下半唇，说话带着尾音，“我的手在流血，搭档。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呢……”
7749:正式怀疑宿主学自己说话，但它没证据。
温司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侧坐着，把受伤的手轻轻地压在膝盖上，眼尾耷下来。
“太好了，你居然会抱怨疼。”伊格奈阴阳怪气地说，他把钢笔擦了擦。
“你这个精神变-态向导。”他冷笑一声，嗓音缓缓在后两个字上逗留，“我没什么想问你的了。”
毫无歉意。伊格奈通过伤害别人得到答案。人受伤，会尖叫，他只能得到诚实的答案。
7749:【宿、宿主啊，是这样的，学校有监控的，如果有人受伤或伤人，警报是会哔哔响的！但你和他都没哔哔响……】
温司：是这样吗？我都喊疼在抱怨了，这不就是正常人反应？我不明白……
7749:【宿主你问我、我问谁呀！！我是小统，又不是人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要去看狗血小说！】
温司：……
伊格奈双手抱胸，这个邪恶的家伙冷眼瞧他，毫无同情心。温司继续分析，首先他做事很有目的性的人，冷静，喜欢试探别人，恶趣味，而且好像和他一样是精神变态……虽然温司很不喜欢变态这个称呼！
温司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没有痛觉，大概是如7749所说的，他对这些扎来扎去的东西早就习惯了。一个优秀的疯狂人体实验家都是些绝世大抖M，绝不会浪费自己身体这具实验体。
那能怎么办，现在冲出房门哭着去医务室吗？只能开演了，哭哭。
温司开口，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个普通的向导………”
“我从来没受到过什么优待，只是一个努力的普通人，身体恢复能力更是普通。”
“我的手原本什么伤口也没有，平整又干净，我努力活了快十八年……现在，伤口很痛，我从来没处理过这样的伤。我之后该怎么洗澡和做事呢？这怕是要大半个月才能好，在这之后留疤了怎么办？如果未来的哨兵因此不要我了，又怎么办……？”
伊格奈语气平淡，“那不关我的事。不过我们的游戏还没结束，作为补偿，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好无情！太无情了！！
【就是就是！这家伙怎么搞的哇、怎么伤害别人还有理啦，趾高气扬的家伙哇去本统统要闹了、…呃，呃宿主我错了】
感受到温司不耐烦的7749马上闭嘴。
伊格奈开口，“温司。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说话，你不累吗？你不是温伸吧，那你不认识我还在门口等我，做这些是想要什么？”
“只为和我，一个不认识的人做搭档？还是来打听些什么？你再掂量一下自己说过的话。”
伊格奈，冷酷无情，人型测谎仪。
“好吧，我说实话。”温司眨了眨眼。
“你想要你给我一点同情、一点爱，因为我今天真的度过了很糟糕的一天，我因此感到难过。”
说话风格还不如早期的机器人语言模型。伊格奈品尝了片刻……这的确是温司的真心话。
感觉像走在路上，突然被流浪动物抓住了裤腿。
“这是请求吧？已经超出了，问题的范畴。”
伊格奈故意面无表情地看他。他心底其实很惊讶，这个小向导搭档实在有些逆来顺受了，因为伊格奈是做好他掀桌喊辅导员的觉悟，去伤害他的。
“我希望你对我道歉，因为你伤害了我。”
温司说话带了点脾气，没有迟疑或懦弱，没有让嗓音听起来过于甜腻的元素。
“从你的说话方式上，能看出你会讲道理，那么你也会乐于和讲道理的人相处吧？如你所言我们实际上也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对你一直很有礼貌。但你这么蛮横地对待我，还将别人的过错强加在我身上。”
伊格奈心想，没有这回事。他只是不在乎，对方怎么想而已。
但温司正在源源不断传达自己的想法，伊格奈也没有离开。
“伊格奈，你头脑灵光，和我交流能很快理解我的意思。你个子高，身体能力也能出众。你偏要拿这种优势来对付不如你的人，而以此取乐吗？”
“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很相信你。”
温司斜坐在沙发里，将受伤的手举起，保证伊格奈能看得清。
他转动了一番角度，血滴在白色灯光下格外鲜明。那面容被照得冷白，眼尾随着皱起的眉毛压低，像刚被主人抛弃的小型犬，
伊格奈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温司说的不对，伤害别人，伊格奈不觉得开心。他只是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
但是温伸……不，温司可怜巴巴的，还有双狗狗眼。
又来了，茶茶的。
伊格奈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卖乖，平常对他是毫无作用的。
说他自恋、自我中心也好。他的确是这种性格，不在乎别人。
但他此刻，胸口发热。先前被对方在走廊上询问“睡得好不好”，也有类似的感受。
禁闭室里的床的确如他所说…硬邦邦的。很难受。
伊格奈沉默片刻，动动手指，还是将刚刚擦过钢笔的、皱巴巴的纸巾递了出去。
温司的视线转向纸巾，又转向伊格奈，一双眼睛惊讶地睁大了，像黑毛小老鼠。
“就这样吗，没有同情心和爱的家伙？你未来会找不到向导的！没有人给你做疏导，等着在匹配系统里匹到清洁机器人把你当作垃圾扫走吧！”
7749:…继续合理怀疑宿主又在学它说话，但它没证据。
温司的表情极其灵动，令伊格奈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弯弯嘴角……然后，他愣住了。他为什么笑？
就好像他以前的同窗同学一直是温司，他们经常插科打诨，关系从来都不差。
伊格奈应该离开。他有事情要做，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陪这个……神秘的温司浪费时间。
“你至少要亲手帮我擦……”温司闷闷开口。
——我受伤了。心灵脆弱。哭哭。陪陪我。不然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感知到对方内心所想的伊格奈：………
知道你父母死了。可能没有教养又缺爱，但你早就不是十二岁小孩了…同学。
可就是如此纯粹的内心想法莫名激起了伊格奈的内疚感。
名字叫温司的家伙，很聪明，懂得交流，并不比他差。他明白如何掌握与他人交流的筹码，根本不是弱者。
伊格奈本来，也不喜欢欺负弱者。
“既然要我帮你擦，就不要抱怨。”
已经有不少血一滴滴落到白色的桌面上，白与红相应，像雪地里的血。
这颜色令伊格奈久违地，情不自禁地有些反胃。
“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我道歉。”
伊格奈表现出能屈能伸的态度，扬了扬下巴，“你把手给我。”
好吝啬的话语。
温司纹丝不动。他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伊格奈，“我不要用纸巾擦……”
不、当然不是纸巾。伊格奈腹诽，他当然是要先检查伤口，再去取房间里备置的医疗箱。
气氛陡然一变。温司睁大眼睛看他，和人在生活中保持长时间的眼神接触是很有侵略性的行为，但温司的神情削弱了那种感觉。就像山岭上的岩羊不解的直直看着攀登至此的旅者。
伊格奈想开口，但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
温司斜睨了一眼伊格奈的衣服，语气非常诚恳，“我看……你的外套挺不错的。”
“我很喜欢，你的外套。”
伊格奈：“？”
温司想要他的衣服，他身上的东西？
伊格奈条件反射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这件外套做工优良，剪裁利落。布料耐燃防割，连拉链都是钛合金防爆扣。能当绷带、到底谁他妈当绷带？！
再看温司，只穿了一件长款单衣，带校徽的白衬衫，衣袖折到了胳膊肘，身体比他单薄些。
看起来一副很容易受冻的模样。怪可怜的。
温司的小臂上还有一些未退的红痕，那是伊格奈……先去用精神力上面写字留下的痕迹？不对吧、这是什么体质？还会疼吗？
伊格奈吓了一跳。为什么他在关心温伸……不对，是温司。
伊格奈终于无比确定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且拥有着截然不同的精神域。不然没法解释这一切。
通常来说，无论哨兵还是向导，都会本能地对精神波长契合的人产生好感。面对高匹配度个体时，会情不自禁地共情、关注、产生保护欲。这是生物学层面的机制。
伊格奈在此之前只体验过一次这种感觉。
十二岁时遇到问思的时候。
不仅因为对方是挽救自己性命的人，也有那种情不自禁的好奇，容忍，亲近，过分的信赖感。
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实在太不可思议。他在后面才明白这件事在哨兵与哨兵间存在时有多不合理，陷入了自己是否为同性恋的怀疑。
在问思精神暴乱后，对方的精神域受损，那种感觉就彻底消失了。伊格奈就好像一个失去味觉的人短暂恢复了味觉，又重新失灵。
伊格奈也曾被机构多次叫去会面室，试图在问思面前唤醒对方的记忆。没有一次成功过。
那个消瘦又陌生的年轻男人。伊格奈，并不认识他。
后来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伊格奈再也没去过，也没有申请会面令。
现在，那种久违而微妙的吸引力又回来了。
就像插进大脑深处的针被拔出，灼热的血液汩汩外涌。甜美，腥苦。
感情并非一种令人痛苦的东西。只不过它出现的时候，会引起许多生理反应。出汗、头晕、心悸，这些才令人痛苦。
伊格奈只是无法确定，温司以后会不会跟问思有同样的遭遇？不稳定、暴乱？如果自己现在和他交好，万一温伸精神域愈合了，他变回温伸的话，那又有什么意义？
伊格奈咬了咬后牙槽，站起身，把制服拉链扯开。
他把外套轻抛出去。厚实的布料，准确糊在了温司脸上。
视线昏暗。外套上还留有余温和伊格奈身上的味道。温司愣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把罩住头的布料扒拉开。
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伊格奈已经跨步靠近，他一把揽过制服的下摆，拉链一翻，手腕用力，制服像一件外壳，把温司裹在了里面。
温司的脸半埋在领口下，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半鼻子，而伊格奈则俯身压低了声音，尾音微微上挑，“我的外套…很不错吗？”
伊格奈的体格比温司壮一些，让他像一个温柔的霸凌者。
温司呆呆地看着伊格奈几秒。
伊格奈的脸半侧在阴影中，眼睛闪着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