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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总趋利避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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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李卫东来信再次提及“近期可能有重要集训,联系可能不便”的周末午后,吴姗姗独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是夏天明晃晃却略显燥热的阳光。她面前摊开着刚刚批改完的一叠学生作文,旁边是李卫东那封字迹刚劲、却透着例行公事般“报平安”气息的信。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一种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缓缓缠绕上来,逐渐勒紧她的呼吸。
她惯会趋利避害了。
从小就知道,反抗父亲会招致更严厉的压制,所以后来学会了沉默接受。知道家庭无法依靠,所以拼命学习为自己挣出路。知道工作来之不易,所以忍受超负荷的付出。知道前途未卜,所以不敢对高考抱太大希望,只是默默准备。
现在,面对这份隔着千山万水、充满不确定性的感情,那种熟悉的、自我保护的机制再次自动启动。
趋利避害。利是什么?是曾经拥有过的炽热甜蜜,是李卫东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守护,是孤独世界里一份难得的坚实温暖。害是什么?是无休止的等待和随之而来的焦虑,是永远无法掌握对方安危和归期的无力感,是热情在距离和时间中可能被慢慢消耗的恐惧,是未来可能面临的、是可能调驻更远更长久分离的现实。
她计算着得失。温暖是真实的,但不安也是真实的,并且随着分离的延长,不安的天平似乎在不断加重。她想起休养假结束后最初那段日子,每次收到信、听到他可能回来的消息时,心里那瞬间亮起又可能骤然熄灭的火苗。那种起落落落的感觉,太消耗人了。
她已经习惯了稳定,哪怕是沉闷的稳定。师范学校的工作,枯燥但有规律,高考的目标,艰难但路径清晰,甚至家里的那些烦心事,恼人但可以暂时搁置。她可以规划自己生活的大部分,唯独李卫东,是她规划之外、也无法规划的变量。这个变量带来过巨大的惊喜和甜蜜,但现在,更多地带来了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内耗。
“我不想继续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在意,所以更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怨怼,害怕这份美好的感情最终被现实磨蚀得面目全非,害怕自己那颗好不容易重建起一点安全感的心,再次因为无法掌控的变数而备受煎熬。她宁愿在记忆里保存它最美好的样子,也不愿看着它在现实的磋磨下渐渐黯淡。
她提起了笔。没有哭,手甚至很稳。这封信写得比任何一封回信都要艰难,却也比任何一封都要冷静。她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恐惧。她只是很平静地、甚至带着感激地,回顾了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感谢他的守护和那份真挚的情感。然后,她用清晰而克制的笔触写道:
“卫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从未有过的明亮和温暖。但是,我可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我习惯了安排好自己能掌控的一切,对于无法掌控的,比如长久的分离、未知的归期、还有时刻为你悬着的心,我感到很疲惫,也感到害怕。这种持续的不安,正在消耗我,也让我觉得,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能更坚定、更无畏地等待你的人。”
“我不想让这份感情,最终变成彼此的负担和遗憾。所以,在我还能冷静思考、还能心怀感激的时候,我想,我们或许暂时分开,对彼此都好。你可以更心无旁骛地投入你的责任和使命,而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来安顿好自己这颗容易惶恐的心。”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惯会趋利避害,承受不起这样的波澜。祝你一切顺利,平安康健。珍重。”
信写完了,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整个过程,手指冰凉,心却奇异地一片空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仿佛亲手拔掉了一颗虽然甜蜜、却总是隐隐作痛的东西。
她把信投进邮筒。回到宿舍,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却觉得有些冷。桌上还放着李卫东上次托周强带来的、她最爱吃的那种水果糖,包装纸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坐到床边,抱紧了膝盖。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做出了选择,切断了对不安的持续暴露。但同时,她也亲手关上了一扇曾带来过无比真实温暖和光亮的窗。
未来会怎样?她不想知道。但至少此刻,她选择回到自己熟悉的、哪怕有些灰暗的安全区。一个人,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这个她赖以生存了许多年的法则,在经历过一段绚烂却不安的偏离后,再次被她紧紧握住。
只是这一次,握住它的手心,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空空落落。
李卫东的回信,在一个月后。回到宿舍,关上门,她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有些笔画甚至能看出停顿的痕迹,但最终,每一行都写得工整而清晰。
“姗姗:你的信,我收到了。反复看了很多遍。谢谢你的坦诚。谢谢你告诉我你真实的感觉,这比任何隐瞒都更珍贵。也谢谢你,给了我那样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是我生命里最明亮的日子。”
“你说你惯会趋利避害,害怕不安。我理解,我的职业注定了无法给你寻常的安稳和朝夕的陪伴。让你独自承受这些等待和担忧,是我一直以来的愧疚。你的决定,虽然让我非常非常难过,但我尊重。如果分开能让你感到更踏实、更轻松,那我接受。”
“请不要因此有任何负担或自责。就像你说的,这不是谁的问题,是我们所处的境遇使然。你没有错,只是选择了一条让你感觉更安全的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也是我最大的祝愿:姗姗,请继续大胆地往前走。至于我,你不必挂念。我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也会照顾好自己。我们各自珍重。”
“祝好。李卫东”
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诉说自己有多痛苦。有的只是全然的理解、克制的告别,和一份沉重却真挚的祝福“大胆地往前走”,“不要挂念”。
几天后,又到了周强大概会来的日子。傍晚,吴姗姗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宿舍,而是特意等在教职工宿舍区的入口附近。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军绿色帆布包出现了。周强看到站在路边的吴姗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吴老师,今天这么早下课了?”
“周强同志,”吴姗姗打断他,声音平静,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不过,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
周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提着包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吴姗姗异常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吴姗姗又轻声补充道,“我和李卫东同志已经说清楚了。所以,真的不用再麻烦你了。这些年,非常感谢你。”
话说得客气而决绝,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周强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惋惜,也有一丝了然。
从此,那个每月准时出现的军绿色帆布包,再也没有出现过。周强也再没有顺路来过。
吴姗姗的生活,仿佛被抽走了一股持续而温暖的外力,重新回到了完全的、甚至比之前更彻底的自转轨道。桌上不再有惊喜的小物件,门后不再有静待的包裹,生活里不再有关于另一个人的悬而未决的期待和担忧。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完李卫东那封理解与告别信时,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心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拽了一下,往下坠了坠,有些闷,有些空,但很快就被她习惯性的理智压了下去。她甚至还能冷静地将信折好收起,然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一切如常。上课、备课、处理班级杂务、复习自考,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悲伤的缝隙。偶尔在深夜合上书本的瞬间,脑海里或许会闪过信上的只言片语,但倦意很快袭来,她便沉沉睡去,仿佛那道裂痕从未存在。
直到一个普通的、阳光有些晃眼的午后。
她刚结束一堂公开课,抱着教案和听课记录,沿着熟悉的教学主路往教研室走。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课堂上的几个细节,思考着老教师们提出的建议。脚步不急不缓,神情专注而平淡。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走到了那个路口。那个李卫东归来时突然出现时站着的路口。路旁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郁郁葱葱。
她的脚步,毫无理由地,停了下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嘴角缓缓勾起温柔的笑意,大步朝她走来。
幻象一闪即逝。眼前只有空荡荡的路口,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被理智死死压住、妥善封存的所有情绪。像终于找到了决口的堤坝,轰然一声,化作汹涌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了。
眼眶又热又胀,视线迅速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冲出喉咙。
原来不是不悲伤。
只是悲伤被延迟了,被堆积了,直到被这个熟悉的地点、这片不变的绿意,猝不及防地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