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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恋爱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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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刚开始,师范校园里还残留着些许年节的慵懒气息。吴姗姗刚拐过通往教学主路的路口,那个人站在一排冬青树下,穿着一身常服,身姿比记忆中更加魁梧挺括,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深刻的五官轮廓上投下阴影。
李卫东,回来了。
李卫东看见她,眼中的笑意加深,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她面前。距离近了,吴姗姗才看清更多细节。他黑了,壮了,下颌有新生的胡茬,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快要愈合的浅疤。而最刺眼的,右手手臂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已经拆线但依旧鲜红的疤痕,显然曾受过不轻的伤。
所有的担忧、恐惧、漫长等待中的不确定和夜里惊醒的空茫令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却没什么实质力道地捶打在李卫东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像是一种迟来的控诉,又像是确认他真实存在的触碰。
拳头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微响。李卫东站着没动,任由她捶打,眼神深邃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吴姗姗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她目光落在他右手那道刺目的伤疤上,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手还能好吗?”
李卫东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要是好不了,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问题来得突然,他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而是问“你还会给我机会吗”,仿佛那个在病床前的请求,历经生死考验后,依然作数,依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吴姗姗被他看得心头发烫,方才的泪意又有些上涌,但这次是温热的。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被阳光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几秒,她极轻极轻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无比清晰地回答:
“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稳稳地落在地上,也落在李卫东骤然亮起的眼眸里。
她没有抬头,但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羞涩,也有历经漫长担忧等待后,终于见到云开月明的踏实与温柔。
李卫东的平安归来,像一束强烈而温暖的光,骤然照进了吴姗姗规律却略显灰白的生活。那道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分离期间的凶险,也让她心底那份原本被压抑、被悬置的情感,再也无法隐藏,如同春雪消融后的溪流,欢快而急切地奔涌出来。
最初的恋爱时光,充满了近乎孩子气的黏腻和小心翼翼的甜蜜。
李卫东的部队给了他一段休养假,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这座有小城。于是,师范校园附近那条安静的林荫道,傍晚空旷的操场角落,成了他们短暂相聚的地点。
吴姗姗发现,自己那颗习惯了紧绷和计算的心,在李卫东身边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下课铃一响,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收拾东西的速度,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期待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是否已经等在那里。而李卫东,几乎总是提前到,有时倚着自行车,有时就安静地站着,目光专注地望着教学楼出口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出现,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便会瞬间点亮温柔的笑意。
他们其实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可做。最常见的是并肩散步。李卫东会放慢他军人标准的步伐,迁就着她的节奏。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吴姗姗会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和安心。有时他只是来接她下课,两人一起去外面吃饭,李卫东总是把她餐盘里不爱吃的肥肉或姜丝仔细挑出来,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好的那块肉或鸡蛋夹给她。
沉默的时候很多,却不尴尬。吴姗姗批改作业,李卫东就在旁边看她借来的军事或历史书籍,偶尔抬头,视线相遇,便相视一笑,空气里都仿佛淌着蜜。他会等她备课或复习到深夜,然后送她回宿舍,在楼下昏暗的路灯影子里,两人总要磨蹭好久。手指先是试探性地勾在一起,然后他的手会慢慢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分别时的一个拥抱,起初短暂而克制,后来渐渐延长,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驱散了所有独处时的孤寂和疲惫。
李卫东的吻,第一次发生在某个春雨初歇的傍晚。两人外出约会,空气湿润清新,他们共撑一把伞,走在几乎无人的路边。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她,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愫。伞微微倾斜,隔绝出一方小小天地。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春雨的凉意和属于他的炽热气息,起初有些生涩笨拙,随即变得温柔而坚定。吴姗姗闭上眼,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漂浮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那个吻并不激烈,却绵长得让人忘记了时间,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才慌忙分开,两人脸上都染着红晕,眼神亮得惊人,手却握得更紧。
他们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相聚,仿佛要补回错失的所有时光。这种毫不掩饰的依恋和陪伴,对一贯独立隐忍的吴姗姗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沉醉的体验。她发现自己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提前开始想念,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娇憨和小脾气。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具体的规划,仿佛有意识地逃避着现实可能再次带来的分离。只是紧紧抓住当下,沉浸在失而复得、且日益浓厚的爱恋中。一刻都不想分离的黏糊感,并非幼稚,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珍惜,是两个曾经习惯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彼此后,迫不及待的靠近与取暖。
阳光变得格外明媚,连粉笔灰似乎都带着甜意。这段突如其来的、浓度极高的恋爱时光,成了吴姗姗灰色调青春里,最鲜明、最生动、也最舍不得结束的一抹亮色。
李卫东的休养假,在黏稠得化不开的甜蜜中,倏然而过。归队的命令下来了,他必须返回位于北方某地的连队,距离这座小城,隔着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路程和无法随意跨越的军纪。
离别的车站,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人群的喧嚣。吴姗姗送他,穿着他上次回来时给她买的那件红色毛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两人站在月台上,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攥进彼此的骨肉里。
火车鸣笛,催促着离别。李卫东用力抱了抱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哑却坚定:“等我信。一有空,我就回来看你。照顾好自己。”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肥皂和阳光的气息,让吴姗姗鼻子发酸。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你也是。注意安全。”
然后,他转身,拎着简单的行李,大步跨上车厢。火车缓缓启动,他的身影在车窗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月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吴姗姗一个人站在原地,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刚才被他体温熨帖过的地方,瞬间变得冰凉。
最初的日子,靠着离别前那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对未来团聚的模糊期待,还能支撑。李卫东的信很快来了,厚厚一沓,写满了思念、部队的日常,还有对她无尽的叮嘱。吴姗姗回信也勤,事无巨细地分享着学校里的点滴,自考复习的进展,甚至窗台上那盆他送的小植物发了新芽。
但渐渐地,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距离首先显现在沟通的延迟和信息的损耗上。信件往来,最快也要一周。他的训练是否辛苦?手上的旧伤有没有在阴雨天发作?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一切安好”,背后可能是她无法想象的严苛或危险。而她的生活,备课的繁琐、领导的压力、自考的瓶颈、家里那些烦心事。若写在信里,经过漫长旅途的颠簸,似乎也变得苍白无力,失去了即时倾诉时能获得的慰藉。有时候,她提笔想写点什么,写着写着又觉得琐碎或无趣,最终揉掉了信纸。
期待开始变得具体,而落空也随之具体。他说“五一可能有假”,她便从四月就开始隐隐期盼,甚至偷偷计划着如果他回来,要去哪里走走。结果五一前夕收到他的信,说临时有任务,假期取消。失落像潮水般漫过,虽然理智上理解,但情感上那种空欢喜一场的滋味,并不好受。下一次他说争取夏天回来,她便不敢再提前高兴,甚至下意识地降低期待,仿佛这样,到时候如果不回来,就不会那么难受。
生活重心的差异日渐明显。吴姗姗的世界是三尺讲台、成堆的作业、自考课本,以及小城里熟悉又琐碎的一切。李卫东的世界是遥远的军营、严格的纪律、艰苦的训练,还有她完全无法触及的、属于军人的责任与使命。他们在信里努力向对方描述自己的世界,但那些画面对于对方而言,终究隔着一层毛玻璃。共同话题除了思念和回忆,似乎变得越来越需要刻意寻找。
安全感在时间流逝中悄然磨损。最初那种他平安回来就好的庆幸,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确定感取代。他的归期永远是个未知数,他的安危也永远让她悬着一颗心。每当听到新闻里提到他部队所在的区域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看到周强欲言又止的眼神,吴姗姗心里那根弦就会骤然绷紧。
吴姗姗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模式里,一个人,没有期望,才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