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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平安,无恙 ...

  •   日子在粉笔灰和翻动的书页间滑过,吴姗姗的师范助教生活步入第三年,节奏似乎稳定下来,她也逐渐习惯了在繁重工作与自考学习间寻找平衡。但心底深处,总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不踏实的,关于李卫东。

      周强每月一次的例行探望,成了连接那个杳无音讯之人的唯一线索。包裹里的东西越来越实用,也越来越细心,从耐储存的食物到御寒的衣物,再到她随口提过需要的书籍或文具,周强总能恰好送来。可越是这样细致周到,吴姗姗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这无微不至的关怀背后,是李卫东身处何地、经历何事的全然未知。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吴姗姗在宿舍备课,听到门外熟悉的、极轻的放置东西的声响。她立刻放下笔,几步过去拉开了门。

      周强正弯腰放下帆布包,似乎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愣了一下,随即站直身体,露出惯常的、有些憨厚的笑容:“吴老师,没休息啊。东西放这儿了。”

      “周强同志,”吴姗姗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道谢,她堵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最近有李卫东的消息吗?”

      周强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摇摇头,语气带着真诚的无奈:“真没有。吴老师,不瞒你说,我也着急。卫东走之前就交代我这一件事,钱每月按时汇到我这儿,我就照着办。至于他在哪儿,干什么,是不是安全,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看着吴姗姗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也不好受,补充道:“不过,没消息有时候也算好消息,说明任务还没结束,或者情况不允许联系。卫东他本事大,意志坚定,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这些话连周强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吴姗姗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麻烦你了”,便慢慢关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去看包裹里有什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周强也不知道。如果他还好,为什么不亲自捎个只言片语?她不敢想下去。

      这种悬而未决的担忧,像慢性毒药,侵蚀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工作学习时尚能强行专注,一旦独处,或者在深夜醒来,那种空落落的、混杂着恐惧的牵挂便汹涌而来,让她难以入眠。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没课。吴姗姗独自坐上公交车,去了市郊一座听说挺灵验的老庙。她并非笃信鬼神之人,但此刻,似乎除了向虚无缥缈的神佛祈求,再没有别的途径能缓解她内心的焦灼。

      庙宇香火很鼎盛,带着一种年深日久的宁静。她买了一炷香,在殿前点燃,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拜了拜,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祈愿只有两个字:平安。

      然后,她走到侧殿求签的地方。吴姗姗摇了摇签筒,心里乱糟糟的,一支竹签“啪”地掉出来。

      捡起来看了看签号到和尚处拿签文。吴姗姗接过,手指有些颤抖。签纸是黄旧的宣纸,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出行遇贵,谋事可成。病者安泰,音信回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此签主平安,凡有远行、牵挂之人,可得无恙,虽有小波折,终归平稳。”

      平安。无恙。

      这两个词像灼热的炭火,烫得她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不知道这签灵不灵,不知道李卫东究竟身在何方、经历着什么。但她选择相信那张签文上的字平安,无恙。

      这一年的春节,吴姗姗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先提着早就备好的、比往年更丰厚的谢礼,敲响了庄老师家的门。

      庄老师夫妇见她来,格外高兴。寒暄过后,吴姗姗没有过多绕圈子,她拿出自己小心收集来的几份文件剪报和内部通知,有些忐忑但目光清明地询问道:

      “庄老师,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说咱们教育系统内部,对于工作表现好、有培养潜力的年轻教职工,好像工作满五年后,有机会参加高考,或者是有单独的推荐、考试渠道,能继续深造?具体政策您清楚吗?”

      庄老师接过她递来的材料,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又赞赏的笑容:“姗姗啊,你这消息打听的没错!是有这么个政策,这两年刚有些风声,主要是为了给基层教育系统培养更高层次的骨干。要求确实不低,要工作满五年,表现突出,还得有单位推荐和通过专门的选拔考试。”

      他放下材料,看着吴姗姗,语气充满鼓励:“你这是还没放下那颗想继续读书的心啊?好,好啊!有志气!你工作表现没得说,学校领导也器重你,这条件你完全可以争取。不过,这条路可不轻松,工作不能落下,还得挤出时间准备更高层次的考试,比普通高考生难多了。”

      黄玲阿姨在一旁听着,感慨地拉住吴姗姗的手:“孩子,你是个有恒心的。以后有什么具体的文件下来,或者需要准备什么,我让你庄老师帮你留意着。图南那边大学里的新资料,也能帮着找找。”

      带着这份微小的振奋回到家,年夜饭的气氛起初还算平和。父亲照例问了些工作上的事,听说她“干得不错”,脸色也缓和些。

      然后,话题便转向了吴姗姗避之不及的领域。

      “姗姗啊,你这工作,也快三年了吧?” 父亲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嗯,过了年就满三年了。” 吴姗姗低头吃着饭,预感到了什么。

      “有没有谈朋友啊。” 父亲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继母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姗姗,你现在条件好,留校的老师说出去好听,找对象不难。”

      吴姗姗沉默着,没接话。

      父亲见她不出声,干脆挑明了:“就我们厂里,刘副厂长,你知道吧?他家那个儿子,刘健,在邮电局上班,正式工。前阵子见了我,还问起你呢,说你从小学习就好,现在又是老师,有文化。” 父亲顿了顿。

      刘健?吴姗姗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巷子里另一家的孩子,比她大一届,小时候经常来巷子里玩。

      “爸,我现在真的不想谈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结。

      一顿年夜饭结束后,家里的小房间如今要挤下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弟弟小军,还有长大的妹妹小敏,空间逼仄,住房成了最现实的难题。

      继母张阿姨这几年,心心念念就是女儿小敏的前途。小敏比小军小两岁,成绩一般,初中毕业时,正好赶上棉纺厂的技校还能内部招工,继母托了老关系,千方百计想让小敏进去,想着女儿将来也能端上铁饭碗,有宿舍甚至可能分到房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浪潮席卷而来,棉纺厂首当其冲。效益连年下滑,先是奖金没了,后来工资都开始拖欠,大批工人下岗分流。原先承诺的子弟优先招工政策早已名存实亡。小敏去读纺织技校的路,还没开始就彻底堵死。

      小敏在家待业了半年,最后没办法,托了个远房亲戚,让小敏去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时髦的美发厅当学徒,学剪头发。但没有编制,没有保障,今天开门明天可能就关门,更别提分房子了。看着女儿每天回来,手上沾着染发膏,身上带着各种化学药水味,继母是又心疼又焦虑。

      焦虑催生了算计。继母把目光投向了巷子另一头,那套一直空关着的老房子——宋莹阿姨家的房子。

      宋阿姨一家搬去南方好几年了,房子一直托付给老邻居偶尔照看,没卖也没租。

      第二天晚上,继母在餐桌上念叨:“今年你宋莹阿姨一家怕是不回来了,那么好的房子空着多可惜”“小敏将来总要成家的,没个住处怎么行?要是能跟宋家商量商量,让咱们先住着,帮着看房子也好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设法把那房子弄过来,哪怕只是使用权,将来好给小敏结婚用。

      宋阿姨当年对她有恩,那点温暖她一直记着。吴姗姗只是淡淡地说:“我很久没跟宋阿姨联系了,不太清楚她的想法。”她不想掺和进去。一边是曾有恩于她的旧邻,一边是有着现实困难的继母和父亲。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也缺乏立场去强硬阻拦。

      过年几天,她尽量待在庄老师家请教高考政策,或者去找陈淑华叙旧,在家只吃饭睡觉,不多言语。关于房子的话题,她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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