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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淋过雨的人想给别人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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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姗姗走回教职工宿舍区,目光落在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应该又是周强送来的。
推开那扇属于她的、狭小却独立的单人宿舍门,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还有角落里堆放的一些教学资料和自考书籍。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一个小玻璃瓶里插着的几支半枯的芦花,是她上次去郊外听课回来顺手摘的。
弯腰提起那个分量不轻的包搬入房内打开。里面一如既往地、整齐地码放着一些耐储存的食物,两罐肉,几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还有几瓶贴着标签的维生素片和两罐标明“补气血”的冲剂。东西算不上多精致,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实在,有用。帆布包的内侧口袋里,照例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上面是周强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吴老师,卫东之前交代的。最近天凉,注意身体。东西放门口了。—周强”
落款没有日期,但吴姗姗知道,这大概又是一个月左右一次的惯例。周强总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送来,放在门口,从不敲门打扰,留下一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条。仿佛这只是完成一项受托的任务,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或寒暄。
李卫东。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那个风尘仆仆出现在病房的军人,那只温热有力、握住她冰凉手掌的大手,还有那句低沉而清晰、带着临行托付般重量的“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希望你给我个堂堂正正在你身边守护你的机会。”
快一年了。
自从那个秋日的病房一别,李卫东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茫茫大海,音讯全无。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彻底的沉默和与世隔绝。有时候,在深夜批改完作业、累得头昏脑胀时,吴姗姗甚至会恍惚,怀疑那天病床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身体虚弱时产生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那灼热的眼神,滚烫的掌心,掷地有声的话语,会不会只是她潜意识里对温暖和依靠的一种奢望投射?
可是,周强每隔一段时间就准时送来的这些实实在在的物品,像一个个沉默却坚实的坐标,锚定了那段记忆的真实性。它们提醒她,那不是梦。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吴姗姗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她小小的桌子上。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暖意,因为这持续不断的、沉默的关怀是真实的。有担忧,为那个杳无音讯、身处险境的人。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肉干上,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飘过的一缕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要活着回来啊。”
宋知远的到来又再次提醒她关于上大学的事情。正式入职时签订的那份聘用合同,被吴姗姗小心地收在箱子最底层,但上面的条款,尤其是关于服务期五年和违约金三千的那几条,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对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吴姗姗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沉下心来吧,不再去想那些空泛的如果,别羡慕旁人更广阔的天地,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适应和驾驭眼前的工作中。
进入工作的第二年,当秋天的气息再次弥漫校园时,吴姗姗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令人焦头烂额的各种通知和待办事项,而是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计划大纲》。旁边放着一份她自己用格子纸工整誊写的、详细到每周每天的学习计划。
她计算着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她可以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准备大部分科目的考试。等服务期满,或许就能带着一张专科甚至本科的文凭,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工作第二年的夏天,暑气灼人。师范学校放了暑假,吴姗姗除了值班和自考复习,心头还压着弟弟小军的升学问题。
按照当时的规定,初中毕业后的分流非常清晰:成绩拔尖的考取重点高中,为上大学做准备;中等偏上的进入普通高中;成绩一般的,则面临两条主要出路报考中专、技校。而成绩靠后、或家庭无力继续供读的,往往就直接等待招工或下乡了。
小军的成绩单就摆在陈旧褪色的八仙桌上。分数不算太差,但也绝对不算好,处在能够着最末流普通高中、同时又完全符合技校录取标准的尴尬区间。这个分数段,恰恰是家庭意志博弈最激烈的战场。
父亲摇摇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现实主义,“这个成绩就算挤进五中,到时候大学考不上,工作没着落,年纪倒不小了。不如趁早定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市第二机械技工学校”招生简章,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好。国家办的正规技校,学钳工,两年毕业直接进厂,带干部身份。旱涝保收,一辈子稳妥。”
吴姗姗的心往下沉。她知道父亲说的稳妥意味着户口、粮油关系、稳定的工资、退休待遇,这是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的人最看重的保障。但她又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弟弟的人生视野和未来可能性,很可能就被限定在车间和厂区里了。
“爸,”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冷静客观,“小军的分数,上普通高中确实有点悬,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就算上了高中,将来考大学有困难,可高中毕业文凭,以后参加招干、参军,或者考一些其他的培训班,选择面也比技校毕业要宽一些。时代在变,多读点书,总不是坏事。”
她转向一直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边木刺的弟弟:“小军,你自己呢?你是怎么想的?想继续读书,还是想早点学技术工作?”
小军飞快地抬头瞟了姐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嗫嚅着:“我不知道。爸说技校好。” 声音里满是茫然和对父亲权威的习惯性顺从。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父亲打断了,“高中没那么好读,现成的技校不去,绕那么大圈子干什么?你当初读师范,现在不也挺好?”
“我当初……” 吴姗姗喉咙发紧,她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爸,我当初的情况和小军不一样。” 她努力控制着语调,“那时候家里困难,师范免学费还有补助,是不得已的选择。现在家里条件好些了,小军也不是完全读不下去,我们能不哪哪怕让他试试高中的路?多读几年书,见识的东西不一样。费用我工作了,可以分担一部分。”
父亲不耐烦地打断,“我告诉你,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你当初读师范,我替你选的路,现在不是挺好?安安稳稳,有什么不好?小军就照这个来!”
吴姗姗看着弟弟那副对自身命运毫无主张、甚至有些麻木的样子,又想起多年前自己被父亲修改志愿的那个夜晚。历史仿佛在重演,只是对象换成了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那句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泣音和绝望:“你……你耽误我一个,难道还不够吗?还要用同样的方式,再来安排小军?!”说完放下碗筷离开了饭桌回房间了。
“小军,” 她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最后的恳切,“姐不逼你。但这是你自己的路。你好好想想,是真的想去学钳工,在厂里待一辈子,还是想去高中。”
小军抬起头,最终说:“爸说技校好。我听爸的。”
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小军可以认命,她不能。
她没回学校,转身就去了巷子另一头的庄老师家。庄老师是文化人,儿子庄图南刚考上同济,家教最好不过。
敲开门,吴姗姗没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庄老师,黄阿姨,我请你们帮我弟弟小军补补课。他现在中考分数擦边,我想让他冲一把,哪怕上个普通高中也行。补课费我出,按市价给,绝不让你们白辛苦。”
庄老师夫妻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但也没立刻拒绝。吴姗姗这孩子他们是看着长大的,知道她不容易,也有一股倔劲。
“姗姗啊,”庄老师沉吟着,“补课不是问题,图南暑假正好在家。可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去说,去求。”吴姗姗语气坚定,“我只想给小军多一个机会。成绩是他自己的,但机会我这个当姐姐的,想替他争一争。”
整个暑假,小军被吴姗姗督促着学习,他起初不耐烦闹过。但开学后的几个月她看着姐姐每天师范下班回来家里累得不行,却还雷打不动检查他作业、给他带夜宵,到底还是慢慢收了心,多少学进去一些。
填报志愿时,在吴姗姗的坚持和庄老师的参谋下,第一志愿填了一所录取分数稍高的中专,虽比最差的高中要求略低,但比技校好,第二志愿是父亲想的那所机械技校。父亲对此虽有微词,但在吴姗姗多个选择多条路,考不上中专再上技校也不耽误的劝说下,勉强同意了。
发榜那天,吴姗姗请了假,陪着小军一起去看。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两人找了很久。
终于,小军指着其中一个地方,声音有点抖:“姐!姐!这儿!市商业学校!我考上了!”
是那所中专!虽然只是普通的中专,但比起直接进技校,意味着更多的文化课学习和未来可能分配到商业、财会等岗位,而不仅仅是车间。
吴姗姗看着那个名字,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