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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求助 ...

  •   工作步入第四个多年头的尾声,距离五年服务期满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吴姗姗知道,是时候了。她精心准备了一份报告,梳理了自己工作四年多来的成绩。然后,她选择在一个相对安静的下午,敲开了分管教学的副校长,也是当初力主留用她的王校长办公室的门。

      王校长是位严肃但讲究方法的老教育工作者,对吴姗姗一直颇为赏识。看到她进来,还温和地笑了笑:“小吴啊,坐。有什么事?”

      吴姗姗没有坐,她将那份报告双手呈上,声音清晰而平稳:“王校长,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向您、向学校汇报一下我未来的学习规划,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王校长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看到工作成绩部分,他微微点头。但当目光落到吴姗姗明确提出希望在服务期满后,申请参加针对在职教职工的高考选拔时,他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吟的严肃。

      办公室里很安静。

      良久,王校长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吴姗姗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小吴啊,” 他开口,语调舒缓,却字字清晰,“报告我看了。你这几年,确实不容易,工作踏踏实实,成绩有目共睹,能坚持下来,也说明你有上进心。学校当初留用你,是看中了你的潜力和这股子韧劲。”

      他话锋微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报告:“不过,关于这个继续深造的计划,小吴啊,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更长远、更实际的角度来考虑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语重心长:“你看,你现在已经是咱们师范教育战线上的一员了,这个岗位很重要,也很锻炼人。学校在你身上是寄予厚望的。你现在提出要去参加高考,意味着至少需要脱产学习几年吧?那你这摊子工作怎么办?语文教研室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任务重,头绪多,你这一块业务已经非常熟练了,突然要离开,可能会影响到正常的教学秩序啊。”

      吴姗姗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她刚想开口解释自己会做好交接,王校长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再者说,” 王校长继续道,目光深沉,“在职人员深造,途径还是很多的嘛。比如,参加我们系统内部的教师进修班,或者报考教育硕士的在职研究生,这些都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既能提升自己,又不耽误工作,对学校、对个人,是双赢。何必非要回过头去走全日制高考这条路呢?那等于是要把现在的工作完全放下,重新做回学生。这个成本,对你个人,对学校,是不是都太高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姗姗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和惋惜:“而且,小吴啊,你要知道,学校培养一个骨干教师不容易。你在咱们学校成长起来,这里就是你的根。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化是快,机会是多,但根扎稳了,才能长得高,走得远。有时候,太急于求成,或者眼光放得太远,反而容易忽略脚下最坚实的土地和身边最需要你贡献力量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不支持,不鼓励,甚至隐含告诫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忘记根本。

      “王校长,我非常感激学校的培养。” 吴姗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和诚恳,“我明白我的岗位重要,也绝对会负责到底,做好一切交接安排。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有机会进入大学进行更系统、更深入的理论学习,对我个人专业素养的提升会有很大帮助,长远来看,或许也能以更好的方式回馈学校和教育事业。这个机会很难得,所以我才……”

      王校长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与不赞同的复杂神色:“小吴啊,你的想法,我理解了。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做事不能只考虑个人发展,还要考虑集体需要,考虑现实条件。你这个想法,目前看来,和学校的工作安排、以及对你个人的培养规划,是存在一定矛盾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吴姗姗,声音不大,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这样吧,你的报告我先留下。但这件事,不宜操之过急。我建议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也多和教研室的同事、老教师们交流交流,听听大家的意见。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做出更扎实的成绩来。至于高考的事情等条件更成熟些,再看吧。”

      “条件更成熟些”一个无限推迟的托词。

      “出去吧,好好工作。” 王校长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但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温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

      吴姗姗知道,谈话结束了。领导没有拍桌子骂人,没有直接扣帽子,但每一句委婉的话,都像一把包着棉花的锤子,敲在她的决心上,更敲在她赖以立足的根本上。不支持,不理解,用集体需要和现实条件将她个人的梦想轻轻按住,并用好高骛远、忽略根本这样的潜在评价,将她置于可能遭受非议的境地。

      她默默地对王校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吴姗姗一步一步走着,感觉脚步有些沉重。领导的委婉,比直接的反对更让她感到无力。

      她知道,消息依然会以一种更隐晦的方式传开:“吴姗姗想撂挑子去读大学”、“领导不太支持”、“年轻人想法是多”她依然会被推到某种道德和忠诚的审视之下,只是审视的目光会更含蓄,却也更深沉。

      与王校长那次委婉却坚决的谈话后,吴姗姗并未放弃。她尝试过其他途径:更加勤恳地工作,希望用无可挑剔的表现换取领导的理解和支持;她私下咨询过教育局人事科相熟的工作人员,对方也只是含糊地表示“政策是有,但名额和审批权主要在各单位,要协调好关系”;她甚至鼓起勇气,绕过王校长,向更上一级的书记委婉提过自己的深造意愿,得到的回复同样是“个人追求值得鼓励,但要服从学校整体工作安排,特别是不能影响现有岗位”。

      所有的尝试,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领导们态度温和,道理堂皇。

      破釜沉舟的念头不是没有过。直接递交辞呈,支付违约金,一走了之。但这个釜太沉了。三千元违约金,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更沉的是离开学校后,她的户口、档案、干部身份将如何处置?

      反复权衡,夜不能寐。最终,一个更现实却也无比艰难的选择浮上水面:先解决钱的问题。她想到了唯一可能无条件帮助她的人陈淑华,但淑华今年刚毕业。

      临近在职高考报名的最后期限,绝望像藤蔓缠绕心脏时,一个名字突兀地浮现——宋知远。

      这些年,他们保持着一种奇特而稳定的联系。自那次在小城面馆重逢、恢复通信后,信件的内容便固定在了学问的探讨上。他如今已是复旦的大三学生,信里谈国际形势、各种哲学思潮、文学流派、学术前沿;她则分享教育实践中的困惑、自考学习的感悟、对小城教育现状的观察。字里行间,是纯粹的、平等的思想交流,像两条平行延伸的溪流,清澈见底,映照着彼此精神世界的成长,却绝口不提各自生活的泥泞与琐碎。

      他是她认知中,离那个更高学府世界最近的人,也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理解并帮助她挣脱困境的人。尽管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利用友情的羞愧,但走投无路的焦灼压倒了一切。她需要一条裂缝,需要一点来自那个世界的、切实可行的指引,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她没有提前写信告知。在一个的清晨,她登上了火车。身上穿着的,是工作后咬牙买下的、最贵的一条连衣裙,浅蓝色的款式简洁大方,领口有一圈细致的白色绣花,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透亮,也将她身上那份沉静的书卷气衬托得格外动人。这条裙子她从未在学校穿过,太惹眼,与环境的灰蓝色调格格不入。但今天,她想以最好的状态,踏入那个她向往已久、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属于她的世界。

      经过漫长颠簸,当她终于站在复旦大学门口,看着阳光下庄严的校门、郁郁葱葱的梧桐、以及那些步履匆匆、意气风发的学子时,心脏不由紧缩了一下,随即涌上一种混杂着自卑、渴望与破釜沉舟勇气的复杂情绪。

      按照信中的地址,她找到了宋知远所在的宿舍楼。请人帮忙传话后,她等在了楼下。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微风吹动裙摆和额前的碎发。周围是抱着书本、高声讨论的年轻学生,她沉静而立的身影,与周遭蓬勃的朝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却又莫名和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面,引得不少路过的人侧目。

      宋知远匆匆从楼里跑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又仿佛飞速折叠。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低着头匆匆走过小巷和校园的少女身影,与眼前这个穿着淡蓝连衣裙、身姿挺拔、在百年学府的阳光下静静伫立的年轻女子,缓缓重叠,却又截然不同。少时的青涩与孤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静风华,像一块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美玉,温润内敛,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容忽视的光芒。那份惊人的美丽,在知识殿堂背景的映衬下,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知性的吸引力。

      宋知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在繁重学业与理性思考深处的悸动。多年通信构筑的、平和的印象,在见到她真人的这一刻,被一种更为鲜活、更具冲击力的直观感受所取代。

      “吴姗姗?”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惊讶和某种骤然被点亮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明亮。

      吴姗姗闻声转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比信中任何文字都要生动的笑容。“宋知远,突然来访,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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