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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校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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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范及附近院校圈里关于吴姗姗有个共识。有人说她眼光高,心气高;有人说她就是天生性子冷。流言蜚语,吴姗姗有所耳闻,却从不辩解,也毫不在意。她依旧独来独往,上课、去图书馆、帮老师做事、完成自己的功课,规律得像一座精准的钟。
时光在黑板与琴键的交错中悄然流逝,到了师范的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离别前特有的躁动与迷茫。大部分同学都在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分配通知,这将决定他们是留在城里的小学,还是去往偏远的乡村。
吴姗姗依旧是那个最沉静的存在。她的毕业成绩单璀璨得无可挑剔:全科近乎满分,总评年级第一;实习评价全优;她在市级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中夺得一等奖;作为学生会会长参与的重要活动,也都完成得无可指摘。她的名字,早已被学校的领导和不少任课老师记住。
然而,再漂亮的成绩,在现实的名额和人情关系面前,也并非万无一失的通行证。私下里,已有消息灵通的同学开始活动,或忧愁地谈论着某个可能被分去的偏远乡镇。吴姗姗没有活动,也无处活动。她只是更专注地完成最后的实习,将每一堂试讲课都准备得精益求精。她把所有能掌控的事情做到极致。
公布分配方案那天,礼堂里气氛凝重。校领导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对应的去向,台下时而响起低低的惊呼、啜泣或释然的叹息。念到“吴姗姗”时,声音顿了顿。
“吴姗姗同学,在校期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绩特别优异,表现尤为突出,展现了过人的综合素质和培养潜质。经学校党委研究,并报请上级教育主管部门特批,决定吴姗姗同学留校工作,担任师范部语文教研室助教,同时兼任校团委学生干事,负责宣传工作。”
话音落下,礼堂里出现了几秒钟绝对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留校!而且是留在师范本校,担任助教!
这不仅仅是“留在城里”那么简单。师范学校是培养教师的地方,能留校任教的,历来都是极少数最顶尖的毕业生,或者是有特殊背景和贡献的人。助教虽然起点不高,但意味着她进入了“教育者中的教育者”行列,拥有了更广阔的学术和职业发展平台,与普通的“分配到某小学”有着天壤之别。这是极高的荣誉和肯定,也意味着学校对她寄予了厚望。
随即,巨大的哗然和难以抑制的羡慕声浪席卷了整个礼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吴姗姗所在的位置,惊讶、钦佩、不可思议,复杂难言。
吴姗姗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血液冲向耳膜,心跳如擂鼓。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她最大胆的预期。她想过最好的可能是留在附小,却从未敢奢望能直接留在师范本部。惊讶之后,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包围了她,那是一种长久负重跋涉后,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抵达了目的地终于可以放松了的眩晕感。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用力握了握冰冷的手指,努力让面部表情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任何时候不要乞求谁能真的帮到你,不断努力再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是唯一出路。
消息很快传回了小巷。
几天之后的晚饭时分,吴姗姗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那份印着学校红头文件、措辞严谨的留校任用通知回到了家。父亲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继母在厨房炒菜。她平静地宣布了结果。
“留校了?留哪个校?”他确认了一遍,声音里听得出喜悦的情绪。
“就是师范学校本身。我留在那里工作,当助教。”吴姗姗解释,将通知递过去。
继母看见带着红章的分配通知书,虽然文化程度不算太高,但“留校任教”、“助教”、“校团委”这些字眼的分量,还是懂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真切的笑容:“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姗姗真出息了!留在自己学校当老师,这说出去多风光!多稳当!”
父亲重新看向吴姗姗,目光像是终于验证了某个他坚信不疑的真理。他点了点头,语气是那种做出正确决定后的笃定:“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当初让你读师范,没错吧?稳稳当当的,多好。现在工作也有了,还是留校,说出去也体面。”
在父亲的价值体系里,一份稳定的、体面的、在城市里的工作,尤其是对于女孩而言,就是最大的成功和保障。他当初力排众议(甚至压制女儿意愿)为她选择的这条路,如今结出了在他看来最完美的果实。他的选择被证明是“正确”的,这让他感到满意,甚至有种淡淡的、属于家长的成就感。
作为父亲,只要结果令他满意他就有功劳,结果令不满意便是子女忤逆不懂事,至于作为女儿为此放弃了什么,又花费了多大的时间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获得的这个结果,他不在意。
她顺从地点点头,附和了继母几句关于“以后好好干,争取早点转正”的嘱咐。
晚饭的气氛是几年来少有的和谐。父亲难得地问了些学校的具体安排,继母不停地夹菜给她,说着“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之类的话。吴姗姗一一应对,心里却一片澄澈的寂然。
吴姗姗第二天早早起身。她没有在家多停留的打算,洗漱完毕,便从贴身的旧钱包里,拿出两年来从极少的生活津贴和偶尔获得的微小奖励中,一分一厘省下来、攒成一小卷的钞票。这些钱,她原本是想着万一分配不如意,留作应急或贴补最初工作之用。如今,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这笔钱有了更确切的用途。
她先去了一趟供销社,用一部分钱,精心挑选了礼物:给庄老师买了一盒上好的茶叶;给黄玲阿姨扯了几尺质地柔软的的确良布料;给旧书摊的刘爷爷称了两斤他最爱吃的桃酥和一瓶麦乳精。东西不算奢华,但在这个年代,已是一份厚重的心意。
她先去了庄老师家。庄老师见她来,很是高兴,听她说了留校的消息,连连点头,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啊!姗姗,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沉得住气,也有韧劲。留校好,平台不一样,以后发展的路子也宽。好好干!” 黄玲阿姨也拉着她的手,直夸她有出息,他们都很为她高兴。
吴姗姗诚挚地感谢了他们当年的仗义执言和一直以来的关心,留下礼物,略坐片刻便告辞了。
接着,她找到巷子里有公用电话的人家,付了钱,按照刚找黄玲阿姨要的地址,拨通了宋莹阿姨新家的电话。电话接通,听到宋阿姨熟悉而惊喜的声音时,吴姗姗的鼻子微微发酸。她简要说了自己的情况,宋阿姨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提高了:“哎哟!我的姗姗!留校当老师了!还是教老师的老师!阿姨就知道你行!真争气!” 宋阿姨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工作要细心,末了还说:“有空了一定要来阿姨这里玩!” 虽然相隔遥远,但那慈爱的暖意,仿佛能穿透电话线。
她到刘爷爷家时发现两个老人正在午睡,原本打算将礼物悄悄放在他那总是虚掩的房门内的小桌上,不打扰正在午睡的老人,但想到此次一走师范学校的工作一旦开始,必然忙碌,回这条巷子的机会只怕少之又少。老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转身在刘爷爷家院子里的小竹椅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多久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接着是藤椅吱呀作响的声音。刘爷爷醒了。吴姗姗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拎起地上的礼物,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刘爷爷。”她唤道,声音柔和。
刘爷爷正揉着惺忪的睡眼,闻声抬头,随即露出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是姗姗?哎哟,是姗姗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忙不迭地想要站起身。
吴姗姗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顺势将礼物放在桌上。“爷爷您慢点,是我。回来看您了。”
“回来好,回来好……你这孩子,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刘爷爷握住她的手,手心的皮肤粗糙而温暖。
吴姗姗扶他重新坐稳,自己拉过旁边一个小凳子坐下,“我师范毕业了,留在学校工作了,以后就是老师了。今天特意来告诉您这个好消息,也谢谢您以前对我的照顾。”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刘爷爷听着,脸上的皱纹像秋日的菊花一样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留校了?当老师了?好啊!真好!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知道用功,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反复拍着吴姗姗的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吴姗姗耐心地陪他说了会儿话,告诉他自己的工作大概是什么,学校在哪里,又问了问他的身体和近况。老人精神很好,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她帮他把麦乳精的罐子打开,告诉他怎么冲着喝有营养,又把桃酥拿出来,让他平时当零嘴。
临走时,刘爷爷坚持要送她到院门口。他的背开始有些佝偻了,倚着门框不住地挥手:“好好工作,别惦记我,我好着呢!有空就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