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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离别神话(32) 退一万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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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孩子这事儿,就是看着另一个生命,仿佛自己的克隆体——不管是样貌、性格、三观,都和自己一模一样,不管怎么抗争也逃不出相像的怪圈。这样的事一代又一代的发生下去,只要家族不断延续,自己的样貌、性格、三观就能不断的流传,永远存在,如同永生。见家人便是因此将生儿育女视为长生不死的秘密,因此不再害怕死亡,无坚不摧。反过来想,让她们停止生育,和结束她们的生命没什么区别。”
实验室的背景充斥着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如果是个瞎子,也可能以为这是ICU。
不过玻璃窗里的病床上的确并排躺着三个昏迷的女人——见家三代全聚齐了。按理说应该差了几十岁的三人此刻看上去竟没什么差别,相比于祖孙三代,看上去更像是同代姐妹。
“这一点我们也很疑惑,从衰老监测的结果,这三人的生理年龄的确差了60岁,但不知道为什么……”妻与田当下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形容眼前的情况,“——会是这样。”
龙道玉想起以前在科幻电影看到的情节,猜测:“时间流速问题。她们很可能去过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
孙尚清主持的奇怪科研活动成千上万,眼下这不是主要问题,妻与田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指了指眼前的这张床。
离玻璃窗最近的那一张床上,女人的身上插着数量最多的管子,看上去情况最严重,看床边的名牌,正是竹见鹿。
“竹见鹿的女儿有严重的异食障碍,严重的时候,会在子宫里啃食母亲。”随着妻与田旁白一般的声音,机械臂从窗口通过消毒操作,潜进病房,将竹见鹿搬到了操作台上。
失去意识的竹见鹿如一滩烂泥,要靠四五个机械臂合作支撑才能勉强维持符合治疗标准的姿势。她的肚子看上去比寻常孕妇要大一圈,肚皮薄得血管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编出一张红色的大网。
肚子里的东西原本就在蠕动,伴随着一阵如老鼠啃食木头一般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刺挠。直到此刻被机械臂的动作惊扰,那东西好像早知来者不善,突然安静了下来,刻意躲藏。
可惜这肚子一共就这么大,机械臂经验颇丰地摸了两下,对照屏幕上的B超图像,很快就找到了“嘴”的位置。
那东西瞬间受惊,飞速乱窜,躲避机械臂的追捕。
一如游戏里被女儿吞掉后的竹见鹿,“它”四处冲撞,在弹软劲道的肚皮上留下手肘脚踝甚至是肩膀的形状。竹见鹿的肚皮眼见着几度接近透光,正看得人揪心时,说时迟那时快,机械臂眼疾手快,一个快准狠,将圆珠笔尖粗的针头戳在了名不见经传的角落位置。
针筒里的液体逐渐清空,肚子里的东西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竹见鹿仰面平躺在操作台上,抽搐了两下,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又被机械臂合理抬回了病床上,重新接上了管子。
全程不过短短5分钟,给玻璃窗外的沃德看出一身冷汗,身上莫名发紧,“你是说,这个还没出生的东西有异食障碍?竹见鹿的女儿,在她的肚子里啃她的肉?”
妻:“是。胚胎刚成型不久,牙齿还没有发育,但已经能像鱼一样,一点一点咬,咬得都是小口子,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我们推测,这应该是胚胎缺乏营养的表现,所以会定期给它提供’营养剂’。”
妻与田意在机械臂手上的针管,“只不过,她看上去还是更喜欢有’香味’的东西,一直很抗拒营养剂。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四个月了,下个月竹见鹿就要临盆了,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
“某种程度上,她其实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竹见鹿了。”妻平静道:“警告她——自己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这种恶劣的循环应该及时止损,但竹见鹿坚持要生下孩子。见家上千代人一直沿袭着古老的传统,她们是母系氏族,要生女儿。生下的女儿无法适应父系社会,在以父为尊的现代社会很难得到认可,家族没落,但她们还是要一直生女儿,像被诅咒一样,停不下来。”
沃德失神,她能理解这种感觉,人以为自己能受自己控制,但有些东西,经历了才知道,是真的像恶鬼缠身一样甩不掉。不想走的老路,在“不想”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了。
妻:“见家三代在生女儿这件事上不会做出别的选择,可靠得像上过保险。在这件事情上,家族的所有女性都蕴藏着无限大的力量,她们会感受,会行动,会负责,且生孩子这件事对力气的要求本就是人类极限,她们能反复挑战这种极限,在孙尚清眼里,就是很好的天然生物材料。”
沃德恍然,终于明白所谓的“生物材料”到底是什么东西。
妻与田卸下身上属于特别行动队的装备,把话题引了回来:“海怪的确是以见家人的行为模式为原理在运行,这点我们一开始就想到了,只不过我们最早以为孙尚清只把竹见鹿生女儿那两个小时的意识藏在了里面,因为寻常的嫁接技术,运行时间都比较短,比如追星族,你能保证她们在这几个小时或是几天的时间内保持狂热,却无法保证他们的热情能持续数十年,一旦过劲,他们的攻击力会大大下降,很容易被一击致命。”
说到这,他不禁又回忆起当时的震撼。
当时他刚复活不久,带着团队死磨硬磨,就是找不到海怪第一第二形态的代码。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在那人见人怕的大家伙里藏着的居然是三个看上去柔弱纤细的女子。三个完全不同的生命,竟能有如此高度统一的灵魂——蕴藏着惊人一致的自然规律。
妻:“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孙尚清竟然在海怪的身体里放了一连三代人。三代人,时间跨度60年,按理说变故应该很多,可见家人愣是在60年间都没有做出改变。这种古老执着又忠诚的家族,百年一遇。”
换句话说,孙尚清给了见家人60年机会,见家三代愣是毫无动摇。
沃:“怪不得,怪不得海怪攻击模式这么多变又这么难打。”
妻:“唯一的差池就是中间的月见竹,她曾一度不想继续这种像循环一样的命运,不想再生了,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得到了一个女儿竹见鹿,依旧没能摆脱宿命的诅咒。”
龙道玉坐在被摔成两半的桌子后,像古装电视剧里要被送上刑场的囚犯,安静听了半天突然笑了,“妻与田,你读过这么多书,是真傻还是不想懂?孙尚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孙尚清说她从没干预过见家人的发展,你就信。”
妻与田警惕,“做实验的人都是严谨的,说不能干预就是不能干预。”
这一句,沃德听着都觉得妻与田突然降智了。
龙在肮脏的地方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一时也说不清此刻心里是对学术分子道貌岸然的厌恶,还是单纯对妻与田这个人的不耐烦,听这话不禁嘲笑道:“见家三代人的命运在孙尚清的见证下走完,孙尚清的’眼神’本就是干预了。如果是我,一个60年的大项目,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且一旦成功便是史无前例横空出世。眼见着就要成功的事,出了我只需要动个小拇指拨动其中一个零件就能解决的事,我为什么不干?”
沃德左右看看:“你觉得月见竹的孩子是孙尚清搞出来的?”
龙扭过头去:“他说见家是古老执着的家族,可我说,说不定没有孙尚清,古老执着的家族正要寻求改变呢……见家人自己感觉不到,可她们三代人60年的命运,说不定就是被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孙尚清所引导的。因和果谁说的清?”
他歪头打量妻与田。
沃德也打量,她觉得龙道玉的质疑还算情有可原,但妻与田的态度就能称得上是暧昧了。
F党想要的就是拿下孙尚清发明的危险武器“海怪”,妻与田为F党做事,话里话外却好像很推崇孙尚清,像是即将要迷失在科学世界。
“你没证据,只是揣测。”妻不屑侧目:“总之,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的确想了很多办法从见家人下手,但结果就是,就算海怪身体留着见家人的血,我们也不可能杀那母女三人——她们是无辜的。我们能做的依旧很少。”
另两人闻言都安静了,无可反驳。
何况以眼下的情况看,问题也不是能靠冲进实验室拔掉这三个虚弱女人的管子解决的。
龙道玉面对三个被怀孕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心情很差,心里苦、身上苦、哪哪都苦,突然就觉得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这辈子都不想再动了。
龙道玉当天被捕,过程异常顺利。
妻与田地位非常,说话分量不一定比佟仲差,龙道玉严重违纪,前途未卜。
这些天,龙道玉周围的熟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在议论他的事儿,等着看热闹。组织里顿时大乱,沃德忙了三天三夜才想起她没接到的那通电话,于是第四天一下班就拨通了戈菲的电话。
*
大白天,漆黑的房间,轻微的手机震动声在戈菲耳中仿似洪钟,将他吓得足足呆了半分钟才从角落里缓缓钻出来,伸手去抓手机,结果抓了掉,掉了抓,折腾到铃声都结束了还没拿稳手机。
戈菲强制分化失败,身体特征却无法自行消退,生理反应愈发严重,他上网查了才知道,AO靠激素互相安抚。龙道玉离开后,他的身体接收不到应有的激素信号,很快开始发病,因为抗拒打抑制剂,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第一天是轻微手抖,第二天是严重手抖加发汗,第三天是浑身湿润加畏光,到了第四天,他彻底缩在漆黑的卧室里寸步难行,蹲在角落发抖,稍一移动,地毯上便洇出一大片水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吓得心跳过速,呼吸紊乱。
“喂……”
沃德听到那声音吓了一跳,“戈老师!”
戈菲想沃德一定是很忙很忙才会隔这么久回电话,说不定组织里又出事了,他很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想打扰你的,我就是想问……那个药,你能帮我搞到吗?我……身体不太舒服。”
沃德一愣,“什么药?”
她心中跟着有了答案,随即一惊,“戈老师……你!”
*
沃德那日听到妻与田关于“身份”的话之后就去署里打听了一番,大概知道了戈菲的情况。简而言之,此刻摆在戈菲眼前的一共有两条路。
第一条,听龙道玉的话,结婚生子,通过移民拿到合法身份,从此变成他口中毫无平等可言的带娃omega——是为死路。
第二条,听龙道玉的另一种话,去找妻与田兑换自己的新身份,同时定时去医院打抑制剂,把自己憋回beta,重获健康的身体——是为生路。
而眼下,沃德在卧室黑暗角落里抓出几乎变成老鼠的戈菲,已经可以肯定他没去医院打抑制剂——生路断一半。
她又打电话给同事,同事说移民局最近又开始抓戈菲,经常把人逼的在屋顶上跑酷,沃德因此又肯定,戈菲并没有按龙道玉说的去找妻与田兑换自己的新身份——生路另一半也断了。
生路堵死,戈菲又找他要药,那只能是……
沃德费了好大的力气找了半片药,给黑暗中的“耗子”喂了下去。
耗子终于愿意见一点阳光,四天吃的东西屈指可数,此刻没有力气,只能侧躺在地板上缓神。
沃德给他熬了点粥喂了下去,依旧十分不解:“你没去找妻与田?”
戈菲摇摇头。
沃:“为什么?!”
戈菲沉默了片刻,才郑重抬头,气若游丝诚恳道:“沃德,你能告诉我吗?所谓的新身份,是什么新身份?”
沃德又是一愣,一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赛凉德”小游戏是她作为机械臂人格通过病房的自带设备“介绍”给戈菲的,里面的剧情她很清楚,后来戈菲在头盔的所见所闻她也全程见证了,所有人里,她甚至比龙道玉更了解戈菲在这些时间都经历过什么。
赛凉德的十年永生计划和戈菲在头盔里经历的感业寺“多重人生”出奇得一致,这表明,赛凉德很可能不是什么游戏剧本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十年永生是为被迫接受十年命运的赛凉德人准备,换句话说,这东西对这片大陆上拥有百年寿命的丸内丸外人毫无用处。戈菲会在头盔里看到那些场面,只能表明他和赛凉德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这关系是什么……
“也许戈天玺跟我说谎了,我可能不是他从丸内边境带回去的。”戈菲不想逼问沃德,他知道她也很看重自己的工作,多余的涉及红线的问题,她为了前程一定不会问——哪怕再好奇。于是他自认聪明地换了个问法,“丸外不接受技术移民,意思是只不接受丸内人来技术移民,对吧?如果不是丸内人,那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拿到新身份?”
沃德苦笑点头,“嗯……丸内丸外关系紧张,他们认为唯一让丸内人变得可信的方式就是用孩子拴住他们。”
沃德相当诧异,一诧异戈菲居然这么平和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世谜团,不作挣扎,连好奇都是点到为止;二诧异他为了不继续探索身世谜团,竟宁愿选择走那条死路。
戈又出神自言自语道:“那时有人在找我,也是因为这个。”
沃德越来越看不懂戈菲,试探道:“所以……你打算回到龙道玉身边?”
提到这件事,戈菲好像也有些头疼,换他苦笑道:“他现在应该不想帮我了,不过我会想办法挽回。在此之前,我想先找你帮忙。”
沃:“拿药?”
戈展示自己说了半小时话又亮晶晶的脸,“实在太难受了。”
沃德为难:“戈老师,这在丸外是管制药品,没有配偶参与的情况下擅自把人从B变成O,和贩卖器官无疑,是重罪。”
戈菲连忙表决心道:“一定不会没有配偶参与!在彻底变成O之前,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在场。而且作为报答,我可以帮你解决感业寺的案子。”
沃德晃神,脑子迟钝一转,想到戈菲除了游戏和水族馆办公室,也就在头盔里见过感业寺的那口井,“你……!你从头盔里看出和感业寺案子相关的线索了?”
戈菲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想了想又不确定,在丸内的警署,功过是能相抵的,他不确定这样的方法在这是不是也可行,犹豫道,“如果你能出面解决感业寺的难题,他们应该不会介意你拿一点药吧?”
沃德眼中亮了。
戈菲松下一口气,随即思索了一下,“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