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离别神话(30) 第三形态 ...
-
沃德夜里被连续两通电话吵起来。
一看手机屏幕,就是那讨人厌的两口子。
沃德看了看来电时间,公平选了早一点的那个打了回去。
“喂?”
“喂!文主任!”接电话的人却不是号码的主人龙道玉,而是在办公室值夜班的研究员同事,“文主任!”
沃德:“说话!”
研究员:“他突然发疯往里闯!我拦不住他!”
沃德当即明白对方在说龙道玉,“往哪闯?”
电话那头研究员还在跑,听上去还夹杂着一些武打动作:“头盔!他要进游戏!现在不合规矩!主任!他满嘴是血!状态很不对!”
沃德:“你尽量拦!我马上到!”
*
龙道玉早就感觉不到疼了,他眼里也是血,嘴里也是血,偏偏最疼的是心口。
孤身从飞机上跃下,狂风刀片一样划在脸上,终于将他吹得清醒了一些。
海怪准时被唤醒,龙道玉随即触发腰间的钢索,在高空一个回身将自己拴在了第一形态巨大的粘液脑袋上。
拔枪……
射击……
抽刀……
疯了似的砍在海怪的身上。
然后再拔枪、射击、抽刀、砍……
子弹毫无章法地打在目标上,仿佛那除了是个目标,根本算不上是生命。
枪打完了就扔,刀卷边了就当棍子使,那些武器被龙道玉糟蹋,被海怪反弹,被风吹在空中,爆竹一样噼里啪啦擦着龙道玉的鼻尖飞过,一瞬间全变成了消耗品。
龙道玉的眼里毫无理智可言——他要让那东西变成肉泥、要让自己对折、让自己全身的骨头全碎成粉、要随风化成烟、要让心脏被刀钉在墙上、然后反复贯穿刀刃、继续跳、永远跳……
他根本不信!他从来离了谁都能活!他根本不信那钢镚一般廉价的爱情是他正中海怪眉心的唯一办法!
哪个孙子规定的?
什么脏东西藏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挖还不行吗?
心肝脾肺肾,血管里的红细胞他都挖出来给它!
它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不管是什么,可以的!他都可以做到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着海怪最危险的区域不知死活地冲击,把自己扎穿在刺墙上、用脸冲破羊水、用肋骨去接迎面撞来的肉瘤……
如果是人,海怪现在一定觉得自己被一只陷入癫狂的蚂蚁缠上了。
蚂蚁怎么甩都甩不掉,捏也捏不死。
痒的它左扭右扭,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可它又不得不怀疑,它现在就是一头撞死自己,这只蚂蚁也要一脚踢在它肚子上大骂:“起来!起来!不是怎么打都死不了吗!给老子起来!”
实验室的监视器前,沃德看到这一幕,沉默拦住了身后严阵以待的保卫科。
“文主任!这不合规矩!”研究员上前劝。
沃德伸出一只手,双眼紧盯屏幕,下一刻,龙道玉的钢索被海怪绞断,仰面跌落百米高空,视线所及,海怪身上标了密密麻麻拇指大的红点,都是训练中的目标狙击进攻点。
龙道玉一个人干完了上千个红心,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刀口,全都错过了正确的位置,豁在红点周围。
最近的一个,打在红点两毫米外的右侧。
龙道玉跌入大海,想要“啊啊啊——”大叫的时候,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顺着七窍灌入体内。
他的泪在蔚蓝色的大海里漂出了猩红的血色。
*
龙道玉醒的时候,正被浪推着来回撞到岸边,眼前飘着一行字:【元春33年】
龙道玉猜他应该是又触发游戏剧情了,因为他又在那片海岸搁浅了,距离上一次出现在这里,游戏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
岸上坐着沃德,早早帮他燃上了柴,却没有把他拉到岸上的意思,一直等到他自己踉跄着翻过身,一个倒栽葱扑到了他的脚下。
龙道玉耗尽所有力气,在篝火边沉沉睡去。
再醒来,沃德已经贴心地帮他把断掉的胳膊腿都接了回去。
打歪的脸也掰正了。
龙道玉被枪炮的声音吵醒,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睡到了例行训练开始——特别行动队已经进入游戏和读档重现的海怪陷入了新一轮混战。
沃德不知从哪抓了一条鱼,烤给他,“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你放心吧。”
龙道玉没接,起身低头坐着,沉默了半分钟才冷冷道,“不用。”
沃德一愣,支棱着胳膊偏头打量他。
龙:“17号,以后我和戈菲的事,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沃德错愕,“……什么意思?”
龙就再重复一遍,说得清楚一点:“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戈菲留在我身边。你我心不在一处,我的事,求你不要再插手了。”
沃德不接受,摔了鱼从地上“蹭”得站起来,反应激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难不成我眼铮铮看着他把你毁了吗!?”
龙道玉偏头侧目,余光中有东西冷不丁出现在沃德身后的林子里,他一瞧,竟然是上次在树林见到的那个小女孩!
沃德顺着他走神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小女孩虽然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又转回头来。
龙道玉心下一惊,终于想起方才刚一睁眼时,眼前那时间的作用——上一次见这女孩是元春23年,她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
刚才的时间显示的却是元春33年——这女孩按理来说应该已经长了十岁,长大成人!可此刻看上去却和上一次相见无甚区别。
最重要的是,她依旧挺着肚子,还怀着那孩子。
而从沃德的表现看,她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我说你不能那么自私!”沃德被龙道玉戳中心事,憋了不知多久的火,不知死活大喊了出来。
这些天她已经很克制了,但还是被颜世淳和龙道玉先后看出了心思,她委屈得生要哭出来,她当然不会想一号陷入爱情,一号可以幸福,但绝对不能在爱情上幸福。一号是所有人的榜样,他们崇拜他,仰望他,可他却为了一个木头一样蠢笨的男人一步错步步错。那她怎么办?大家怎么办?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像他一样?
龙道玉收回丢在远方的眼神,撑手站起身,严峻看沃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沃德眼含秋水,在怨恨和水汽中瞪眼看他,不回答。
余光中女孩一个闪现,已经站在了靠近海滩的位置。
之所以要用“站”,是因为那东西移动的方式根本无法用“走”或是“跑”来形容,而更像是鬼片里那种一惊一乍突然出现的贴脸女鬼。
背后一阵惊涛骇浪,海怪进入了今天的第一次第三形态,大海上飘来血腥气,特别行动队死的死伤的伤,尸体像海洋垃圾一样东漂西漂。
直到全军覆没,再一回头,头顶又冒出时间线——【元春34年】
又过了一年,龙道玉恍然,这东西是跟着海怪走的。一年,海怪只能湮灭一次,相反地,海怪湮灭一次,时间也就往前进了一年。海怪和少女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连忙回头看那鬼少女,果然又往前走了一“格”——可古怪的是,她的面容似是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龙道玉猜她应该十三四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化是最快的。
哪怕只有一年,女孩还是清晰可见的成熟了一些。
龙道玉却更糊涂了,既然人会长大,为何这十年过去,女孩却和上次见面没有区别?
海风吹来潮湿腥甜的气味,女孩只有龙道玉一半高,如先前的阴见月和月见竹一般一身白裙,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正是懵懂稚嫩的年纪,肚子却好像气球一般越吹越大,看得人一身汗毛都要立起来。
远方的特别行动队又一次被海怪一锅端,时间跳到【元春35年】。
女孩两手空空,但龙道玉的经验告诉他,阴见月和月见竹两人都是赤手空拳和他打个五五开,不管这是人还是东西,一定会在半个小时袭击他和沃德,而他极度怀疑,爆发的时间节点正在“十年”之后。
他猛地清醒,想起“十年”这个时间为何在他脑海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象——因为没记错的话,戈菲电脑里赛凉德的游戏也是以十年为一个轮回。
如果这女孩身上也存在着轮回——每过一段时间就容貌清零的话——那他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轮回的年限也一定是十年。
“我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龙道玉再也忍不了了。
游戏关卡的难度是逐渐上升的,再加上原本五人一组的设计,龙道玉早在阴见月那一关就失去了十足的把握,月见竹就算是侥幸,孙迦南怎么可能在这第三个环节上放过他们?
沃德除了上次带戈菲来视察感业寺的犯罪现场,从没在游戏里厮混过,她也没想到龙道玉真能唤起游戏任务,一回头被突然近在眼前的女孩吓了一跳,这下也终于顾不上跟龙道玉生气了。
她下意识一个上步,张开双臂挡在龙道玉身前,“你现在打不过她,特别行动队已经开始上班了,监视器后一定有组织的人在看,不能让他们注意到你打不准枪,你站到我身后,我……”
沃德说到一半才是一愣,回头惊看龙道玉,不自觉间,脸竟然红得像猴屁股。
龙道玉淡淡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是一揪,想起了在学校训练的那些和战友们同生共死的日子——沃德对他到底是什么情绪他分不清,但像沃德这样像救命稻草一样揪着他不想他离开的同事,他还有几百个,或许已经牺牲到了几十个,他都没法想。
托戈菲的福,他现在也染上了心疼同事的贱病。
沃德没注意到龙道玉的弯弯绕,只注意到龙道玉看见了她脸红,当即想死的心都有,回过头去,盯着对面的女孩,慌不择言,“月见竹,不是……我是说竹见鹿,这应该是月见竹的女儿,叫竹见鹿。”
“月见竹的女儿?”龙道玉疑惑,“月见竹生的不是一个邪婴吗?”
沃德再多的也不知道,幽怨看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竹见鹿,“不是邪婴能这么走道吗?”
龙道玉预感不对,但还是选择相信沃德,眼见着行动队又死了两次,时间线又往后走了两年,竹见鹿的脸上逐渐长出了月见竹的影子——眉眼,鼻子,骨头,甚至连头发分缝的方向都如出一辙。
“还有呢?”龙急迫道,“你还知道什么?”
沃德心里打鼓,一只鼓敲给眼前的怪物,一只鼓敲给龙道玉,也是逼着自己在想,“嗯……剧情里山下是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传言说山上荒废的感业寺后山里有一个长不大的怀孕女孩,数十年如一日,像个吃了长生不老药的老妖精。但我觉得是村民不常上山,看得也不清楚,二十年前站在这儿的应该是阴见月,十年前的是月见竹,现在变成了竹见鹿,这三代母女本就长得很像,都爱穿白裙子,村民不知见家人的原委,以为一直是同一个女孩也说得过去。”
龙道玉思索一秒,很快否认,“可阴见月和月见竹都不是在这个年纪有的月见竹和竹见鹿。如果村民见到的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女孩,那根本对不上!”
沃德哑然,被龙道玉质疑了个正着。
龙:“而且,就算是竹见鹿又生了两代见家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之间的母亲都去哪了?”
沃德闻言连忙查看四周情况,可海滩上一览无遗,除了竹见鹿,一个多余的人影也没有。
身后的特别行动队又不知死过了多少轮,眼见着时间条走到了第九年,龙道玉沉眉,还是从胸口里拔出了那把已经被他嚯嚯成钢棍的刀,一把把沃德拽到了身后:“如果生了三代,那怎么也该有两个母亲,一直只有这个女孩的话,那只怕’母亲’们的下场都不好,母亲和孩子只能活一个。”
“而且,这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那只邪童。”龙道玉神色凝重,目光在竹见鹿的身上流转,短短不过20分钟,那孩子竟已长出了月见竹九成的模样。
沃德大概了解过剧情,知道龙道玉是在说邪童的第三条腿,这厢也顺着看过去,的确没在竹见鹿的身下发现任何异样。
两人严阵以待间,龙道玉突然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见过阴见月,见过月见竹,见过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母女,没有哪个女儿能长得像竹见鹿这般像母亲。
二十岁的竹见鹿,几乎和上次扎穿邪婴的月见竹没有区别!
那一边,亭亭玉立,气质清冷,淡雅疏离,疏朗霁月。
这一边,一头雾水,严阵以待,聚精会神,屏气凝神。
再一眨眼,东西已经站到了他们眼前。
“让开!”
龙道玉一瞬间就想好她肚子里或许要再生一个邪婴的可能,抽刀交代步法,一个飞身跳转。在沃德还在分析两人应该如何像当年在学校打配合一样合作时,龙道玉转出去削人的刀,已完美的飞回到他手里,他背对着沃德一个转身,对着10年年限准时来临的“敌人”,直直刺了过去。
不料下一秒,龙道玉却没有听到期待中熟悉的刀刺破肚皮、穿肠而过的血肉摩擦声,手里的刀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牢牢吸住。
与此同时,远处的海平面上,海怪又一次进入第三形态,从肚子下裂出一个巨大的洞口,从里到外地认真吞掉自己。
“第三形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