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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离别神话(27) 走投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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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连卡康奈斯大学著名脑科学家福斯于去年底发布的最新研究看,人的记忆其实是很不可靠的东西。人不是机器,人脑除了拥有机器一样精密的运行原理,同时还拥有一样任何机器都制造不出的东西——就是感情。感情会影响人脑的生理功能,从而篡改人的记忆。”
阶梯教室里,妻与田教授年轻腿长,长发飘飘,时不时就邪魅一笑,扣动手里的激光笔,幻灯片随即切换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啼哭的婴儿。
“有趣的是,研究表明,越久远的记忆,被篡改的可能性越大,或者说,越久远的记忆,被篡改的难度越低。比如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场的各位,有人还能记住自己三岁时,家里的地板是什么颜色吗?”
100人的阶梯教室大概坐了200人,塞得满的不能再满了。
妻教授名声在外,大多数时候都没时间亲自来给学生们上课,此刻台下的众人,比起上课更像是来追星的。
“花色的!”有声音抢答。
妻与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分不清是笑眯眯还是色眯眯地找到声音来源。
小男生一脸春光,学习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喊完才意识周围200双眼睛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不好意思一笑,收回手去,“哈……因为我们家从来没装修过,地毯没变过。而且我小时候流鼻血滴在上面洗不掉,一直到现在还留着。”
一阵哄堂大笑后,200个学生都能猜到妻与田期待的是个否定的答案,心转而跟着揪了起来,不想教授却是低头一笑,顺势切换下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线索”。
妻与田的幻灯片上很少写字,观世音菩萨一般赞赏点头,“这位同学给出的例子很好。事实就是事实,事实随着时间的推进,会形成线索。就像花色的地毯一样会一直留在这位同学的家里一样,这些记忆,其实也一直留在你的脑子里,只不过你很难唤起它。而我们要做的研究,就是如何通过科学的方法,沿着线索回溯记忆,让一个人自然而然地看到儿时的记忆,从大脑的角落中翻出属于你自己的秘密。”
“老师!那这研究是不是……”
200人里又冒出一个声音——“是不是也可以用于篡改人的记忆?比如如果这个同学只记得地毯上有一滩血迹,不记得自己流鼻血的事,那是不是只要我们加以引导,他就有可能将血迹记成是爸爸打破了妈妈的脑袋留下的?”
讲堂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小男生面色姜黄,坐在椅子上瞪着眼发毛。
妻与田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教导员的确和他交代过班上有一个同学家里出了点情况,希望他能特别关照。
他的眼珠子连忙顺着那声音四处寻找,最终定在了一个掩在宽大帽衫下的锋利下巴。
龙道玉一脚蹬在课桌上,脸上还带着方从游戏脱离回现实的伤,脱帽道,“如此一来,掌握这项技术的人就拥有完美犯罪了。”
妻与田收起和蔼表情,看一眼腕表,将PPT快进到最后一页,“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了,有问题的同学欢迎给我发邮件。”
*
戈菲有时做梦能梦到小时候,据戈天玺回忆,他是从丸内边境的一条运河里把这个娃娃救上来的。
当天正是丸外人向丸内开火的第一天。
丸内边境沦陷,突遭变故,正巧在运河出差执行任务的戈天玺想都没想,抓了救生衣就冲进了民间自发的救援队,握住了河里伸出的那双改变他此生命运的小手。
戈天玺说戈菲小时候没现在这么木,小小年纪,看他的眼神就是一副要跟定你了的架势。可惜戈天玺那会还没结婚,天天不着家,带戈菲回家就是养了一条天天趴门口等主人的狗。
他无奈才忍痛放手把戈菲送去了孤儿院,一直到两年后他和柳月庐闪婚,又去孤儿院找回了这个孩子。
戈菲拥有的少得可怜的记忆基本都能和戈天玺的描述对上——他记得漫天炮火,记得巨大的爆炸声,记得一条宽阔的河,记得溺水的感觉,记得“咕噜咕噜”的声音,记得建筑倒塌的画面,记得一根救命稻草……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合,只是当他这一次有意识地向着岸上看去时,一艘飞船正悬停在跨河大桥上。
舱门一开,端着枪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好像已经在暗处观察了很久,脚一沾地就直奔目标——正在收锚的渔夫,正拎着巨大购物袋经过的贵妇们,正在精致网球场上飞过的绿色网球们……那些可怜的丸外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倒在了枪林弹雨之间。
戈菲瞪着儿时的大眼睛,确定那些士兵背后拴着根粗长的软管,在作战过程中随时可以被吸回飞船补充能量——那正是丸内引以为傲的夸父部队的专利。
飞船一艘艘降临,戈菲听自己哭得越来越撕心裂肺。
——这是梦吗?
——这怎么和他的记忆不一样?不应该是丸外人进攻丸内吗?怎么持枪撒野的都是些丸内人?
——可细细想来,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丸内丸外都是什么地方吧?他只记得炮火连天,至于炮火究竟是在哪发生的,究竟从谁的炮筒里打到谁身上的,这些故事好像都是靠戈天玺后来的口述。
他从来没怀疑过戈天玺。
想到这,哪怕还泡在河水里,戈菲的后背还是一身冷汗——他睡在头盔里了?这梦太诡异了,他想早点醒,可这样想完,他还是看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快艇上的戈天玺。
宿命一般不可扭转的瞬间,他感觉手上过电流似的发麻,直接给他电晕了。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沃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录到了?”
“录到了。”一个朦胧的声音回答,“可以退出了。”
“等等。”沃德制止,“机会难得,还有时间,别浪费。”
听到那句话,戈菲猛地睁开了眼睛。
又是水族馆办公室,沃德又站在了门口,推门道:“戈老师醒了?戈老师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戈菲喘着粗气打量四周,办公室已恢复体面奢华的气质,看看手脚,自己也变回了那个成年男人。
他试探着伸脚下地,没再翻下去。
戈菲松了一口气,准备顺着沃德的话快些离开办公室,脚一伸出去却觉地面触感软软的,一阵阵黏腻的液体流动的声音顺着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小腿。
一低头,竟是一条花色的蟒蛇。
顺着它的身体看去,躺椅竟已被“蛇海”包围。数不清的混乱蠕动的蟒蛇紧紧交织成巨大一团蛇球,越拧越紧,粘液在缝隙间拉成丝,而戈菲的脚,刚好插在那团又绵软又有力的冷血动物间。
戈菲“啊——!”得叫出声,下一秒,门口的沃德灰飞烟灭。
办公室从上向下坍塌,高级瓷砖脱落的同时,黑色的木头立柱拔地而起。
周遭的一切都被破旧的感业寺代替,只有正中心的那口井,屹立不倒。
水族馆办公室竟在半分钟间穿梭时光,变回了百年前的模样。
戈菲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自己头顶一凉,抖动着肩膀将脚拔出来,走到井边对着水面一看,倒影中一个光头老和尚,正从一个巨大的竹筒中倒出一堆耗子。
井里的蛇闻到食物的味道,骤然兴奋,蠕动着恢复了生机,张开血盆大口。
戈菲向左,那老和尚也向左;戈菲向右,那老和尚也向右。
他恍然——他变成了感业寺那个爱好养蛇的老和尚!
最后一只竹鼠被吞入腹中,命运的齿轮又是不可扭转地咬合在了一起,艰难转动。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时间还没到?”陌生的声音第二次出现,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
沃德:“没到。”
画面一闪,戈菲第三次睁开眼,沃德站在门口:“戈老师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戈菲大汗淋漓,身体一抽,下意识将腿缩回来抱着,第一反应就是先看玻璃天花板。
这一次镜面反射里的他,一身破衣烂衫,脸黑得像被泥涂过,两个眼珠子格外明亮,身上似乎还缠着什么海草海鲜。
他还没看清,水族馆再一次坍塌,海水倒灌进办公室。戈菲刹时被巨大的浮力冲击到漂了起来。接着又是不受控制地,他的腿像两根螺旋桨上下摆动,带着他向海地的古井靠近。
直到一条海蛇迎面撞上他的鼻尖,他用尽肺里的空气,开始向海平面上浮。
头从海里冒出,他大口喘气,对着远处一艘木制海盗船挥手,“这底下有口井!可能有宝藏!”
戈菲脑子里电光一闪,终于记起——这都是沃德讲过的,关于古井的历史故事,养蛇的老僧,误认为有宝藏的海盗,还有……
周围果然又陷入漆黑。
还有什么来着?戈菲努力回想那故事,无比确定再没有人物围绕着这口古井登场。
没人了、他该醒了、他怎么也该醒了!
眼前一闪,海盗梦里的海水声被寂静冲跑。
戈菲睁眼——沃德、门口、戈老师今天辛苦了、水族馆坍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被折磨到眼圈猩红,习惯性翻眼看天花板。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的蓝色玻璃里,除了那口井,什么也没有。
他松下半口气,终于是站到了地上,决心向着沃德的方向走去。步子方迈出一半,他心下猛地一惊,察觉不对——不对!哪里不对!十分不对!少了点什么!镜子里的确是没有奇奇怪怪的cosplay了,但也没有他了!
没有藤椅,没有办公桌……!
下一秒水族馆果然又塌了,随着高级瓷砖稀里哗啦的脱落,头顶“噔”得一声巨响。一个人影突然从头顶落了下来,顺着戈菲面前的空气,在即将失控的边缘,擦着戈菲的鼻尖被辘轳上的麻绳兜住,刚刚好停在戈菲的眼前,晃了又晃,最终直接撞到了戈菲的身上,四目相对。
戈菲紧绷呼吸,才见那具尸体身首连接得很好,根本没有断头。
但随着麻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呼救声,尸体的脖子逐渐被绞断,那具身体还是在不经意间如沾了水的鱼一样,丝滑落入水中。
戈菲低头,地板竟已变成了古井里的水面。
苏雨的经典皮肤——“断头人”,正幽幽漂在水中。
戈菲预感不祥,抬头向井口看去的同时,井外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玻璃反光里始终只有一口井,戈菲在那一刻终于想通——这一回,他变成了见证凶案发生的那口井。
历史故事里最后一个和感业寺古井纠缠的元素——就是古井自己。
视线又陷入一片漆黑。
熟悉的眩晕感回归,戈菲感觉脚下的土地正在翻滚扭曲,他一个跟头摔在地上,睁眼的一刻,“哇”得吐在了头盔里。
“戈菲!”须津红的声音由沉闷变清晰,他快速拔掉戈菲的头盔,以防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在头盔里。
现实中,戈菲趴在妇产医院的七层,那个他进入游戏的起点,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半睁半闭的视线里,沃德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颇为忧心道:“戈老师,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戈菲紧张等着下一句。
“——要不要帮你找个医生?”
噩梦总算结束了。
*
同一时间,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阶梯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着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妻教授的噩梦开始了。
他很确定自己被一个很难搞的无赖缠上了。复活后的他和当年那个妻与田大相径庭,在一片欣欣向荣中长成了一棵妩媚的樱花树,他几乎是确定以现在自己的荷尔蒙,是拼不过龙道玉的。
“你有学生证吗就进来?”他只好先发制人。
龙道玉不接招,从内兜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方才那个被他羞辱过的小男生。
妻又追着恶心:“你知不知道揭人伤疤是很不道德的事?你有没有点基本的素质?”
龙:“那你知不知道你作为教授应该分点时间关心学生?”
妻与田一愣。
龙道玉刚从游戏里回归,几乎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说是回家做饭,他却无比确定回家不会等到戈菲,模样像是老了十岁,憔悴道:“你这个学生,幼时的确受父亲家暴摧残。但他面对问题的方式是懦弱不堪,每次父亲打母亲的时候,他都躲在房间里装听不见,就是这种刻意的逃避和抹杀,让他到现在几乎都记不起父亲家暴的事了,还把家里的陈年老血记成是他儿时的鼻血。”
妻与田深吸一口气,看远方,表示自己不愿和这种人为伍,轻哼一声道,“受害者有罪论是吧?他——只是害怕,只是不敢反抗,又能怎么样?家暴的是他父亲。”
龙道玉平静,“受害者当然可以有罪,但如果受害者直接变施暴者了呢?
妻与田一愣,回身看他,“你什么意思?”
龙道玉亮出底牌:“这个男生正在一起家暴案上晾着呢,今年他23,在家打他的伴侣,甚至还虐待两人一起养的狗,他伴侣已经要上诉离婚了。法官问他幼时家里可曾出过类似的事情,他在法庭上苦思冥想冥思苦想,就是记不起儿时父亲打母亲的事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走了他父亲的老路,成为了施暴者。”
妻与田终于琢磨出一丝诡异,最后一次质疑,“龙大少爷这么忙,都从哪听来的八卦啊?”
龙道玉:“他家暴的那个对象,梁宁生,是我们特别行动队的队员,梁宁生从游戏出来后就病了。队里一直在调查关怀……”
他说着侧着肩膀靠在墙上,抖抖手上的文件袋,威胁道,“所以我不才查到这了吗?如果真是家暴这些事儿搞得,你这小学生恐怕得被我带走聊两句。”
妻与田被结实堵住嘴,再发不出反驳的声音,低头妥协,“你就是为这事来找我的?”
龙道玉眼中一亮,心情转阴为晴,诚恳道,“不是真走投无路,我不可能来找你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