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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情魔法(7) 西红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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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朦胧的清晨,号称瀑布村铜锣湾的小巷里,马仔几人正围着一个酒桶抽烟打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远处的街角后,二人组收回目光,稍高一点的男人又最后确认了一遍,“记住了吗?”
红毛向来好脾气,都要被问烦了——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不懂至于要问那么多遍吗?却还是老实点头,“记住了。”
高个子手一挥,行动信号出,红毛大步向前,直奔马仔圈,推开众人,一脚蹬在酒桶上。
马仔们糊涂,一圈人呆呆看着他。
红毛眨眨眼,到处寻找,最后盯上了酒桶上的几个酒碗。
颇有些刻意地挨个掀翻酒碗,他清清嗓子,随便指着其中一人,笨拙念台词,“就是你们,乱收保护费?”
一字一顿,像在演话剧。街口高个子看得无奈翻白眼,卷了袖子就上。
五分钟后,马仔滚一地,治安官及时赶到,拎着高个子就要走,高个子却好像还有话要说,“呸”得吐出口腔残血,“长官!我都是听他指挥的!我是他小弟!”
治安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个从始至终没能参与打架的小红毛。
地上马仔哀嚎,“长官!对!就是那个红毛先上来找事儿的!您也得抓他!”
“一起带走!”
*
如此画面,时常在龙道玉和戈菲身上上演。
戈菲不想满手是血,龙道玉不想执行着任务突然控制不住欲望想亲人,二人互不知情地各取所需,配合得意外默契。
戈菲不是来竞技的,这些天不怎么参与大家关于瀑布的讨论分析,多是直勾勾盯着龙道玉,在每一个他与男士对话的时节冲出来,全面戒备,或在暗处偷偷拽着龙道玉的衣角不让他上前,或在明处直接站到他们中间,假装看风景。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总做一切奇怪的举动,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在他的视角,龙道玉古怪,似乎和台里众人的形容不大一样。
按王笛那时的说辞,监管者都不算是洪水猛兽,但他龙道玉却一定是洪水猛兽。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戈菲却觉得此人正常得出奇,每日兢兢业业做任务,与人交往礼貌有度,哪怕他有时揪得对方连路都走不动,人家最多也就白他一眼,意外平和不说,甚至还在不少关键的时刻都拉了戈菲一把——除了把戈菲踹下树之外,这几日两人在镇上挑战各种“□□”,龙道玉看出戈菲不想打架,委身当了不少次小弟。每到这种时刻,戈菲都会感受到一丝古怪的安心感。
如此和平共处下来,戈菲再跟着小哈管龙道玉叫龙大粪,他都看不起自己。
龙道玉某一次偶然听到他和小哈说起这件事,听得只想笑——果然是个呆子,别人一心琢磨着怎么扁他呢,还能当圣父。
“我去……戈老师,你这是叫敌人策反了啊?”小哈知道后也十分气愤,“你觉得一个聪明的恶人,他会把自己是个恶人写在脸上吗?你想想你牺牲的前辈们,都是受了这种迷惑!你可不能重蹈覆辙啊戈老师!”
耳机这头,戈菲犹豫。
小哈无奈,长舒一口气,“那行吧……王笛本来不让我把这些事告诉你的,可你的意志已经不坚定了,组织上决定对你重新教育,你冲在最前线,有些事儿,你多少也该知道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小哈在耳机里讲了许多故事,虽然依旧无法把“龙大粪”这种名字叫出口,但戈菲还是愉快收起了自己的圣父情节。
说起和龙道玉的相处,他颇有心得,不在旁的,只因龙道玉总让他想起家里的弟弟。
戈菲是孤儿,18岁成年时,养父病故,又两年,养母跟着走了,他成为了养母家弟弟的监护人。
但绝对是他理亏,养父养母本是一家,却因戈菲闹到了分居,养母带着小他7岁的幼弟生活在外。幼弟柳恕乔失去双亲的时候,只有13岁。
柳恕乔不喜欢戈菲是应该的,一如龙道玉不喜欢总管着自己的经纪人。柳恕乔与戈菲斗智斗勇许多年,时而疯癫行事,时而内敛懂事,像个精神分裂,这症状在龙道玉身上也是相似的。
人总得有点坏的地儿,戈菲想,一点不坏那才是真的危险。
在这一点上,戈菲几乎是同情龙道玉,然后理所当然认识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么想,小哈的话或许真的有几分道理。
从这之后,戈菲依旧保持警惕,不再费神去观察龙道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费心去思考龙道玉到底想要什么,更不在心中给自己定下一定要降服龙道玉的目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怕小哈草木皆兵,认为这短暂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前夜,他也不着急——毕竟暴风雨还没来呢,一切都只是工作。
如此下来,日子倒也过得简单。龙道玉心情好时,偶尔还会用接近正常人的方式帮帮戈菲的忙,比如在汪子涵一次又一次对着戈菲的耳机好奇时,一本正经发表一两段如神谕一般的重要讲话:
“他应该是脑子有点问题,最近一种新型脑电波治疗仪就是耳机形状的,帮助病人维持自尊。”
“哦~~偶像果然是厉害!我太孤陋寡闻了!”汪子涵甚至开始反思,“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该去戳人伤心事的。”
……
话音方落,隔壁传来一声刺破耳膜的呐喊,“昂?什么?你说那洞里的神谕?是假的?不可能吧!”
瀑布村的村民长期生活在巨声瀑布下,听力衰退,平日说话,连喊带叫属于正常。
原只是一项仿真的设定,不想倒给玩家提供了不少便利——这些天,几人已从身边人的“悄悄话”中清晰地听到了太多秘密。
此刻时至正午,日头正盛,小镇中心有一座红砖砌成的钟楼,每到这个时间,楼下集市收摊,开始贱卖剩菜剩肉,小小的红砖广场上挤满了来捡便宜的客人,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因为下午还要赶着去管理所“上班”,戈菲一行四人来得够早,花完了当日的玩家资金,买够了食材便随意坐在了杂货铺窝棚下专给堂食客人准备的木桌旁。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姐姐,西洋人模样,一身麻织长裙,几天前刚被戈菲和龙道玉“见义勇为”过,正想报恩,见几人拿了许多东西,什么也没说。
相比之下,一旁的客人倒是说得正激动,话题依旧是山洞里的神谕,“怎么不可能?什么狗屁神谕,这么多年了,登山队就是爬不上瀑布,山洞总还是能进的,他们那么厉害的一群人,这几十年了愣是没见过神谕的影子,这合理吗?依我看,这说不定就是个幌子,骗大伙去送死的。”
声音越来越大,说话的客人感受到身边的目光,许是也意识到自己这言论不大主流,说完就跟着同伴离开了。
棚下只剩戈菲一伙人,他想起那日在出生地看到了的那块来自神谕委员会的告示牌,下意识向对面看去,汪子涵正在专心整理自己的美甲,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和龙道玉对了个眼神。二人正要带着剩下两人起身,小铺老板竟不知何时从摊位后走了出来,挡在几人身边,将几人摁了回去。
“你们是不是要去找神谕?不能去。”
*
“你的意思,山洞里很危险?”
“岂止是危险,是不可名状,是深不见底,是……”老板眼尖,一眼便看出戈菲几人的心思,眼下将几人摁住,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戈菲了然,他们这是误触了任务对话点。
“那人说话虽不大好听,但不得不说有几分道理,神谕原也只是一段传说。五步之内必有解药,传说爬上瀑布翻阅大山的方法就藏在大山深处的山洞里——是神的旨意。只要找到这段旨意,村子就有救了。可这么多年,谁也没真的找到过。”老板语气惆怅。
龙道玉作为此刻队里唯一一个正经来竞技的,揣手站在最前面,“山洞?”
“是。瀑布后面,有很多山洞,有的能通出来,有的就只能在里面绕,这倒是真的,因为洞口每到春天都会结蘑菇,我们去采蘑菇,亲眼见到过。”
“只是洞口?”龙道玉很快抓到重点。
老板眼中的乌云也随即又厚了一层,“是。因为那些洞进不得,会迷路。”
“鬼打墙?”
“要真是鬼打墙就好了。”
“什么意思?”
“鬼打墙是总在同一个地方走不出去,可那山洞里却是没有’同一个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会变。”
“会变?”
“是,不管你们信不信,那些山洞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变,走势会变,形态会变,气味环境也会变。同一条路走进去,再走出来的时候就长得完全不一样了。若只是环境变化也是无关紧要,可怕就怕尽头也跟着改变了——从入口,变成死胡同。”
戈菲倒吸一口冷气,龙道玉却是皱眉,来了兴趣,“你的意思,进山洞的人很可能在原路返回时被困在山里?困死?”
“是。”老板点头,神色忧伤,“不过这种情况不是回回都有,有的运气好,进去了找不到神谕,回头就能出来,有的……比起说是鬼打墙,更像是山洞睡觉,睡着了就能一动不动,睡醒了,就总是在动,进山的人只能靠赌,赌它何时醒何时睡。”
戈菲:“怎么会这样……”
“其实很多年前,登山队并不是镇上的主导。那时镇上有两派,一派支持进山找神谕,是为神谕党;另一派则选择继续攻略瀑布,是为登峰党,这两派曾争执不下,一度为了抢夺资源大打出手,互相散布对方的谣言,企图拉拢更多的人进入自己的阵营。那段时间,诸如此类的话多不能信。”
老板说着望向方才那说话客人离开的方向,随即话锋一转,“可现在,随着神谕党被困在大山里的人数越来越多,这一派也就不那么受欢迎了。大家都认为,从瀑布上掉下来摔死,总比困在山里一点点闷死饿死强。”
几人不住唏嘘,戈菲也想起了初进管理所时的遭遇,那时的治安官正提起过自己是登峰党的成员,话里话外还提到一群疯子,现在看来多半是指神谕一党。
正安静,汪子涵掏兜准备付老板一些座位费,手一滑,不小心将兜里的治安官证件掉到了地上,被老板捡起。
“你是山神监狱的治安官?”捡到证件,老板脸色一变,“那你可要小心了。”
几人又是狐疑。
老板解释,“因为山神监狱正是神谕党的监狱,神谕党这些年日子不好过,监狱多半也要跟着遭罪。”
龙道玉闻言警觉,“那飞天雄鹰管理所呢?”
老板表情有所松懈,“是登峰党的。”
几人恍然,这才明白游戏在一开始设置这两个选项的原因——两个刚好分别由两党管理的监狱,接下来的剧情只怕也正和这两党的故事有关。
“终究是立场不同,如此下去只会把村子斗垮。”老板又是叹息,言语中十分担忧小镇的未来,“登峰党信仰现在,认为瀑布存在了上千年也没能彻底淹没村子,不足为惧,与其逼着大伙爬瀑布,不如花些时间开发先进的飞行工具,飞上瀑布,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见到他们的成果。
神谕党信仰未来,认为爬瀑布是为下一代铺路,刻不容缓,只是他们往往对自己太过严苛,裤腰带勒得太紧,常常让村里人觉得喘不过气。”
戈菲又回忆起管理所墙上格格不入的“享受生活”标语,后知后觉。
一旁龙道玉却不大理解老板对神谕党的形容,“太过严苛?”
“是。”老板连连摇头,“神谕党信神,讲究向死而生,为了攀上瀑布,他们可以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说着凑近了一些,放低声音,“听人说,因为山里很邪乎,进山找神谕的人一去就是几个月,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用身上的东西标记路线——每到转弯的路口,就留一样东西,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有岔路。有时候走得深了,身上的东西都留完了,衣服都脱光了,他们就会砍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甚至……是头。”
一圈人呆滞,两秒钟后,汪子涵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
“所以你们不能去山里。你们是外乡人吧,外来客死在我们这里,是很差的兆头。”也不知是有意吓唬几人,还是真心警告,老板气势汹汹紧盯众人,戈菲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的声音——“这是任务点,你们迟早得去。”
然而静下心来细想,他又突觉不对,还未来得及思考,老板疑惑开了口,“哎?说起来,瀑布出不去进不来,你们外来客是从哪来的啊?”
戈菲与龙道玉皆是一惊,正不知所措时,耳边突然传来汪子涵的一声尖叫,“哎哎哎!你不能上手啊!”
一扭头,原是监管者没付钱便拿了摊位上的西红柿,汪子涵正在制止他。
戈菲并不意外,因为他方才就注意到了,自几人就座后,身边的盔甲人就一直盯着那框西红柿发呆。
这还是除了在悬崖峭壁上看小电视之外,戈菲第二次见他对某一样东西感兴趣。这些天,盔甲人不是木头一般躺在床上睡觉就是站在几人身后当背景板,监管没监管不知道,话是一句也没说过,游戏也是一点不想参与。
戈菲原以为他是个很温顺老实的人,不想一个没看住,竟学会了偷东西。
戈菲莫名有些冒火,上前便要好言相劝,谁知一个眨眼,身前已经上手阻拦的汪子涵竟猛地被推了出去,一个没站住脚,直直摔进了菜堆中。
再看盔甲人。
他竟不只要拿西红柿,还执意要将那西红柿塞进嘴里,可那厚重的头盔上哪里有开口?西红柿被一遍遍碾在钢铁躯壳上,不一会儿便变得稀烂,如一滩鲜血。
就是这样,盔甲人也没有停下往嘴里塞西红柿的意思,机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圈人皆被吓到了,戈菲扶起汪子涵,正不知要不要上去和对方拼一把力气时,身后的龙道玉不紧不慢开了口,“他似乎很喜欢吃西红柿,买一点吧。老板,我们没钱了,能否用刚才买的笋子换一点西红柿?”
难得听到他如此沉稳的口气,戈菲抬头看去,隐约觉察龙道玉对这事颇有经验,像是知道点什么,再回头,盔甲人果然已经停了下来。
老板没缓过神,下意识接过龙道玉递来的青笋,答应了换西红柿的请求。
适时,身后广场响起了悠扬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