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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情魔法(6) 他的绒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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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哈视角有限,但戈菲此刻正站老杉树的顶点,管理所几个院子尽在眼底一览无遗。所谓的“练腿”,就在隔壁的院子里,已被戈菲看了个仔细。
那是一个简易的传送带装置,类似机场取行李的转盘,只不过机场靠的是电,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靠的是人力——就在传送带的后方,正有人用脚踩着几个大转轮转,转轮每转一圈,传送带就会往前走一米左右的距离,从院子这头运到那头。
上面放的似乎是一些吃的喝的,还有一些日用品,看起来像是给治安官们准备的。
而那颇有些像踩动感单车的踩轮动作,多半就是所谓的“练腿”。
看上去的确要比这爬树简单一些。
此刻正在“单车”上的就是方才和戈菲龙道玉一起进来的光头和瘦子,印象里他们录完笔录出来的比戈菲还晚,可此刻眼见着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两人踩一会儿聊一会儿,竟已经完成了任务。
戈菲自树上看下去时,两人正在治安官处领金币,若是有任务条,他们现在估计已够100%,反观自己,此刻已经因为体力下降,在80%的门槛外抬了好几次腿。
戈菲悄悄叹气,正暗自在心里接受小哈的建议时,却突然听树下一声尖叫。
“啊——!死鸟!滚啊!死鸟!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声音尖锐,冷不丁一下,吓得树下的教官都放下了手里的哨子回头去看。树上众人亦是被引走注意力,一个两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戈菲放眼望去,这才见原是一群喜鹊飞了过去,将刚完成任务准备离开的光头吓得摔在了地上。
“喜……鹊!喜……鹊!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喜鹊呼啦呼啦飞过,很快又回到了高的地方,光头却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倒在地上迟迟没有缓过来,驱赶喜鹊的声音不是嫌弃,分明是带着颤抖的恐惧。腿软到半天也爬不起来的模样也不像是被喜鹊“袭击”,更像是见到了怪物。
“喜鹊……喜鹊……喜鹊……”
望着光头不住念叨着“喜鹊”离开的惊恐背影,戈菲背后莫名发凉,手心也不住开始出汗。
谁想转过头时,把着树枝的手上一疼,正走过一只喜鹊。戈菲眼睛发花,一瞬间,那鸟的眼睛竟突然长出了眼白,大张着的嘴里竟春笋般冒出些米粒大小的尖牙。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啾!”
一声叫,死鸟猛地转过正脸,左右两眼,像两个会动的大瘤子,死死盯着戈菲的双眼,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两圈之后,它的黑眼珠逐渐缩小,只剩一粒米大。
“啾!”
“啾!”
——像在和自己说话。
戈菲大惊,下意识脱手,直直跌了下去。
好在下一节树枝足够粗壮,从中拦住了戈菲的腰。从下一节树枝上爬起来,再抬头时,那鸟却已经恢复原本模样,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戈菲吞咽口水,狼狈扶住树干,不知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还是这喜鹊真有古怪,心里只剩逃跑一个念头——木头性格使然,在黑铁城面对人类时,他可嫌少有害怕的时刻。
缓了许久,戈菲感受到这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不觉后怕,再想起小哈的话和光头的模样,已不大乐观,“不用了,下次不用练腿,我还是争取没有下次,不要再进来了。”
尽量恢复成没有情绪的语气,他擦擦头上的汗,耳机里的小哈却是十分诧异,“戈老师?不再进来,恐怕有点难吧?你刚才没读面板上的经验值吗?这一个任务只有100经验值。”
戈菲又是一愣,经小哈提醒才想起来,这一整个主线任务有600经验值,今天这六个小时却只有100经验值,这岂不意味着他们至少要来六趟才能凑够整个任务的经验,更意味着——
“要确保被抓紧管理所,你得连着打六天的人,戈老师。”
戈菲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又要往下坐,胳膊却猛一下被人拎了起来。
一抬头,竟是龙道玉。
戈菲这才发现,原来在方才的下一节树枝上站着的人正是龙道玉。自己从上面掉下来,此刻正巧站到了和龙道玉并排的位置。
站在狭窄的树枝上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戈菲轻咳一声想要说些什么,一想却足足想了五分钟。
……
漫长的五分钟,龙道玉就这么纵容自己看着戈菲,脑子里不断重播他方才把瘦子摁在地上时,衣服下依稀透出的绷紧的肌肉。
戈菲其人长得和刻板印象里的红色头发的人类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是卷卷的,看着很软,纯靠量堆起一颗圆圆的脑袋,他的眉毛和脸上的绒毛都是淡淡的的颜色,龙道玉说不上来那是褐色还是粉色,鼻头上还有一片浅色的雀斑,眼睛湿漉漉的,两腮微微凹陷,关键是嘴,不说话的自然状态下会顺着肌肉走向微微撅起,散发着一种不好惹但很秀气的别扭劲。
老天、这不就是欠亲吗。
完不成任务的阴影像催命符一样在龙道玉脑子里魔音不散,他顿时冒着冷汗产生了变态的阴暗情绪——此刻比起KNIFE,这才是他的敌人,他想用极端的手段欺负戈菲,以报他害自己不痛快的仇。
任何阻碍他完成任务的人,都得死——不管是用什么手段——不正经手段更该死。
树下教官重新吹响哨子。
龙道玉虎牙狂痒,瞥了一眼戈菲的耳机,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和小哈的对话,一句话没说,几乎是带着怨恨地,冷不丁伸手朝戈菲重重推了过来。
戈菲一个没站稳,脚下随即失去支撑,失重感袭来,龙道玉似笑非笑的贱表情在眼前一点点变小,回过神时,他人已经狠狠摔在了地上。
教官很快走来,指着戈菲,说出的话,和对龙道玉说得一模一样,“机灵点行不行!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
世界尽头的终结者是直播,但碍于参赛选手人数众多,光是分组就有二十个,直播实在顾及不到那么多,节目组便选择在第一轮游戏进行分组直播。
周一1到4组播,周二5到9组播,以此类推,一天播四组,一周播五天。
一周过后,一半人淘汰,镜头再细分,通过调整每次的淘汰比例,以此类推,两周换一副本,到了十周决赛时,应该刚好剩下两小组10个人。
按照规划,剧情预计在每周周五晚上都会迎来一波高潮,11小队正被安排在这一天。
这时间本就是黄金档,上班族结束一周辛苦工作回到家,正是娱乐需求高峰期,适时再推出龙道玉,收视定能再创佳绩。
台里的安排很合理,唯一的缺点就是等待时间过长,从周二到周五,游戏时间与现实时间相同,这意味着他们要在游戏世界里耗上四天。
但幸运的是,随着这些天逐渐适应游戏,戈菲的眩晕症有所缓解,余光中不再有会快速移动的奇怪东西。恢复正常生活后,他逐渐忘记了初入游戏那日的遭遇,只当那是所有玩家都要经历的激活关卡。
白天进管理所干活,晚上出管理所睡觉,日子规律,时间也就快了起来。
这些天每日一爬起来便是跟着龙道玉到处“行侠仗义”,抓着闹事的恶霸便是一顿暴揍。为了符合进管理所的标准,戈菲两个胳膊上全是刀口子,每次“见血”见得都是自己的血。
几天下来,他已基本掌握治安官的抓人“分寸”,到处打人已不再是难题,终于得心应手时,龙道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第一天在酒馆,他把光头打进玻璃里,光头满脸是血;第二天在街上抓无赖,他把无赖掀翻在地,无赖只摔断了一根手指;第三天整治流氓,他把流氓摁在缸里,流氓到最后也只喝了几口水。
戈菲明显感觉到,龙道玉出手的力道正在一点点下降,可奇怪的是,治安官每日赶到时,照例第一个直奔龙道玉。
戈菲思来想去,观察了三天才发现其中端倪,忍不住向小哈解释:
“又是你。昨天就是你。爬树的时候也不好好爬。看来是还没长记性。飞天雄鹰管理所继续欢迎你。”
——再激烈的话从戈菲嘴里说出来,也得变得寡淡,小哈却已适应,下意识在戈菲的这句转述后加上感叹号,随后分析,“你的意思,管理所的治安官会记人?”
“是。”戈菲回答,“不光会记人,还会记人的表现。谁在劳改活动中表现不好,六个小时也刷不到100%,治安官就会记住这个人,第二日若是再见到他,就会带着偏见视人,哪怕不见血,只是把流氓的头摁进缸里喝水,也会被治安官抓走。”
小哈醍醐灌顶,“所以龙大爷那会儿总从树上往下摔,果然是故意的!?”
戈菲:“应该是,他应该也是不想总把人打到见血,所以才故意在劳改的时候表现得差一点,让治安官记住他。”
小哈感叹,“原来如此……所以他那天把你踢下树,其实是……”
“是想帮我,让我第二天不用再’割肉放血’。”戈菲惆怅——可惜龙道玉的这份心他到今天才后知后觉,这些天坚持在劳改活动中积极表现,树他是越跳越溜,血也是越放越多。
三天过去,治安官愣是对戈菲青睐有加,每次见着他闯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得他不得已,只能把场面搞得越来越血腥。
“哈哈哈哈……”小哈在耳机里笑得猖狂,“戈老师,亏得你每天早上出门打人前都一副便秘的表情,原来这诀窍竟然这么简单!这么想,龙大爷还是有心帮你的嘛……哦,也不对,他可能单纯是怕你拖他后腿……咱们还是不能把敌人想得太好。”
听到这,戈菲沉默了。
他不是那么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感,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坏了。小哈当然不会害他,但以他的经验,人很容易从众欺负某一个已经被贴上了“坏蛋”标签的人,惰性使人疲于思考。
换句话说,万一万一,万一他们是在集体欺负龙道玉怎么办?
……
……
龙道玉靠在旅店的门板上,并不能听到一墙之隔外的对话。
中世纪没有先进的医疗用品,饶是他也得承认,王牌间谍也怕这个。
他强装熟练用干净的衣物包扎好从头到脚的伤口,的确有点小疼,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他前日在树上故意摔自己摔出来的——鬼知道那顺序是怎么排的,每次想借着下坠换到戈菲相邻的位置,一抬头都有新的人站在了红毛的前后。
诅咒一样,害他无法下手。
等好不容易成功了,自己也摔了一身铁青。
好消息是戈菲一推就倒,连一点下坠的防撞措施都不会做;坏消息是对方身手了得是事实,但要试出来难度很大——这很可能是个极为谨慎的狠角色。
而且……
龙道玉深深吸气,惊恐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
——当日把戈菲推下树的那一瞬间,戈菲的嘴唇就在他的视线最中心,他的目光就此和那画面纠缠了三日。
想亲人的欲望直线飙升,他有种错觉,自己动物一般、好像在和体内的原始冲动打架,他越想欺负对方,体内的那头狮子越会咆哮着表达:瞧不起谁呢?
甚至在执行“制造血腥场面”的任务时,他都不是那么能下得去手了——因为想到这不利于戈菲的工作,一定会害他挨骂。
以往差点任务失败的各种惊险时刻轮番轰炸龙道玉的大脑皮层,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恐怖的想法:这不会是KNIFE的新招式吧?
美男计?
但很快,他意识到焦虑情绪又在作祟——因为不管是谁,选这么个放在黑头发人堆里都毫无魅力的人来勾引他,都蠢得令人发笑,丝毫没有威慑力。
他宽心,安慰自己: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干了……
他咬牙对抗着已经在他耳朵里响了三宿的枪声,眼下一片乌青——绝对、不能、再干了。
*
门板另一端,戈菲不知道门板这一端差点发生一起核爆,他暂时和小哈结束通话,一脸黑线,抬手准备摘下耳机,一转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红毛!你耳机里到底放的什么?”
窗户上骤然趴着一张人脸,是汪子涵。
*
11小队已有三天没有完整合体,盔甲人看不出变化,另外三人却已看不出方进游戏时的神气,变化大得像过了三年。
汪子涵黑眼圈比眼睛大,一改精致妆容,脸色蜡黄,哪怕在龙道玉面前,也提不起精神,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倒头就睡。
闻人谕本就话少,此刻嗦着两腮,瘦了足有五斤,像一把干柴被烧干,她闷闷坐在一旁,没过多久也靠在汪子涵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戈菲和龙道玉刚自管理所“下班”,花钱给三人在路边小摊上各买了三个肉派,不想最后能吃的就只有秋夜凉一人。
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秋夜凉,戈菲不禁有些感概——管理所真是选对了,这些天自己和龙道玉在管理所当劳改犯,每天下班时间比他在电视台上班时还早。他们每每想要联系在山神监狱的队友时,得到的消息都是那监狱密不透风,进去的犯人皆是十恶不赦,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出不来。
如今一看这传言果真说对了,山神监狱的治安官只怕要更严格一些,几人在山神监狱当囚犯,被管被训,也是吃了大苦头。
“吃了大苦头是没错,不过我们不是去当囚犯的。”秋夜凉罕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闻言又抓紧扒拉两口,艰难腾出嘴,“我们是去当治安官的。”
说罢,他手里捻着一张治安官证,拍在了桌上。
戈菲见不得浪费粮食,适时抓起最后一个肉派塞进嘴里,努力吞咽。
也不知是被自己这粗糙的动作惊动,还是被秋夜凉的话吸引,一旁靠在柱子上看了许久风景的龙道玉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当治安官?”戈菲呆滞,翻开那治安官证,才见那证上有名有姓有照片,像模像样。
他随即又打量像刚遭了大刑的三人,“治安官都这么累?那里面的犯人……”
秋夜凉苦笑,“戈老师,我巴不得进去当犯人,里面的犯人六点九点睡,一天三顿有饭有肉,下午还能放一个小时的风,生活滋润的不得了。”
说话间,戈菲感觉到一束炙热的目光,一回头龙道玉正直直地瞪着自己,看上去是很嫌弃他吃肉派的做派。
戈菲尽可能快速地往下吞,回归话题,“那你们呢?”
“我们?”秋夜凉面若林黛玉,脖子一歪,语气平淡,说话像死人,“哈……治安官人手不够,我们每天至少要值两班岗,一班9个小时。半夜犯人睡得香,上头却生怕有人趁机越狱,要求我们必须一直睁着眼。下午放风,上头又怕犯人们偷着买卖东西,要求我们必须盯着每一个人。每天食堂送来的肉只有十斤,上头怕犯人们吃不饱闹事,就只让我们吃菜……三天下来,家只能回今天这一趟。”
话正说着,桌对面一声巨响,一向无所畏惧五谷不食的盔甲人竟也倒在了地上,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
说起来,自那日从郊外原野进村后,NPC盔甲人便消失了,戈菲未有多想,只当他是节目组的引路人,由他去后便找了个地方住下,这些天一边在管理所“上班”,一遍开始四处打听消息。
来去将村子走了个遍,戈菲也终于在脑中形成了村子的大致形态。
相比于村落,戈菲觉得这里更像是一座小镇——中世纪小镇。镇上生活虽不算富足,但基于盆地里水源充足土壤肥沃的天然优势,镇上人自给自足没有问题,砖瓦房屋,亦足够遮风挡雨。
他们不愁买房不愁买车,一辈子愁的只有如何爬上瀑布。
镇上人不明白这瀑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从未探究过为何上百年过去镇子还没被淹,在他们心里,危机一定会在自己这一代出现。
镇子因此自发组成了十几个登山队,每年冬至,瀑布会从头到尾结冰,他们便会趁着这个时候用冰橇一样的东西一点点顺着冰川向上攀爬。
只可惜从结果看,多是失败告终——冬季短暂,结冰的时间只有那么几天,越往上的位置接收光照越多,化得也就更快。冰川高耸入云,登山队用尽力气也无法赶在上面融化前攀到顶端,多被巨流冲到了河底,尸骨无存。
游戏里的时间正是初秋,就是满打满算,两周后也到不了冬至,这显然是没用的信息。
而诸如此类的信息,这些天几人还收集了不少。自山神监狱“放假”归来后,秋夜凉带着闻人谕曾单独先去试过几次东面较矮的瀑布分□□里沿山建着几座塔楼,据说是当年村民们迷信高楼可以抵住瀑布水流而来,是瀑布几万公里的周长中最有希望靠近顶端的位置,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瀑布的冲力本就极大,背后的石壁又多崎岖湿滑,光靠人类的四肢,别说攀登了,就是站住也很困难。
闻人谕在水里冲了好几个小时,回来就病倒了。
为了周五的直播,秋夜凉选择不再折腾,带着她在戈菲找的旅店休息,为下一次回监狱上班养精蓄锐,顺便也能给从管理所回来的戈菲和龙道玉准备些饭菜。
陌生的几人,就这么打起配合。
渐渐的,队伍也就走上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