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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宁可不要这个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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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盛京城,春风楼无疑是最热闹的地方。春试才结束不久,恰巧学子们不少在等放榜,因着习惯便在春风楼借住,考试前,人人讨论的多都是附庸文雅之事,考试后,话题则显得流俗许多,比如谈论哪家正值芳龄的小姐喜欢上了哪位举子云云,这类话题,有人愿意说,就有人愿意听,外热也只道是学子风流罢了。
雅间内,谢衍坐在主位,今日他盛邀了几位极有可能位列三甲的举子在此宴请,对外人而言,学子自是不会拒绝,谁能错过这个做太子幕僚的机会呢?
但对于许玉盛而言,收到了太子的邀请却连连推辞,避而远之。虽说他在同行里的成绩是最好的,但他平素最不喜这种向上结交的交际,所以他拒绝了太子这边,最终同意了几个要好同学的餐聚,眼看着夜色将临,便整理着自己的书画,早些收摊去赴宴。
春风楼里,觥筹交错,这几个学子是许玉盛早在会试时就认识的,平时也有不少相互提携的交情,所以关系不错,几杯酒下肚,几人便喝开了,众人则是调侃起许玉盛今年春试必能夺中三甲,当然此话也是私下说说,做不得数,毕竟许玉盛的身份还摆在那里,他的家族也不允许他能上三甲。
几个学子眼见许玉盛已经有些醉意,便笑着引着他去了另一间厢房,正是太子宴客之处。谢衍正和众人喝着酒,此时室内有人奏乐有人舞蹈,可以说是歌舞升平,许玉盛被几个学子带来丢在此处时,他险些站不住,此时一个女子过来牵住了他,带他在一边落座。那几个学子可能也觉得这是许玉盛难得的聚会,但岂料将他推入了虎狼穴。
见许玉盛进来,有的人便认出了他,大声道,则不是左相家的二公子吗?素来看不起芸芸众生,如何又到了这里?
另一人则是大笑了一声,什么二公子,人家可不要这个身份,听说名字都从家谱里去掉了,当然不如字画生意做得人生畅快。
众人语笑,这显然是番直面的羞辱。一边太子也不作声,毕竟他邀请的这么多人里,只有许玉盛拒绝了他,也让他有些恼怒,所以不说话,就看着许玉盛会如何处理。
许玉盛残存些许清醒,已意识到自己到了何处,但仍旧上头的醉意让他难有足够的力气支撑着站起,但出于君臣的礼节,他撑起身体,拿起酒杯向主座上的太子拱了拱,行了个礼,一饮而下。
众人在怀疑太子是否会受这个礼时,只见太子微笑着,也拿起了此杯,一饮而下。对太子而言,这样的场合,满是朝廷未来的肱股之臣,自然是能笼络越多人越好。
这场宴会已接近尾声,太子也要赶在宫门落钥前返回东宫,于是他起身,朝诸位颔首道,今日与诸位相谈甚欢,待出榜日,必请诸位到东宫一聚。这话一落,大概意思就是,如果上榜了,可直接去东宫领命。
众人忙起身回礼,包括许玉盛也微微起身,众人齐道,恭送殿下。
太子满意地离开,而他身后的太监则大声道,太子为嘉赏诸位赐下美人,望诸位畅欢。说完便尾随太子离开了。
这些美人随着一位婢女走了进来,座上若干的学子也是血气方刚,看到美人自是把持不住,自主地供自己挑选,这些美人便是当时朝中不少大臣送进东宫想要巴结太子的女儿,皆是生得貌美、深闺习礼的大家千金,但被原封不动被太子以各种情谊名义送给了自己的幕僚,而太子此意,显然是用美人计,将这些未来臣子牢牢拴在了自己身边。
有妻室的,将这些美人纳了作一方侧室也不错,没有妻室的也可以由女子的娘家,为自己谋一份出路,这些臣子也算给殿下一个面子,可以说,这太子的礼,既有提携之意,也有了成全之意。
几乎在场众人都挑选完了之后,便带着自己的美人回去了,此时厅内,就剩了一对男女,男子自然就是喝得快要烂醉的许玉盛,女子是礼部尚书的次女侯宝钗,如果凤梧在的话,应该对此女还有印象,便是在裘□□的生辰宴上,侯宝林提到的亲妹妹,礼部尚书侯辰宇作为忠实太子党,明知女儿送去东宫还是会被送来送去,自然舍不得送自己的长女,所以送去了次女,按照时间来说,自上次裘府聚会后,她就被送去了东宫,实则送去东宫的时间没有太久。
东宫的婢女此时还在门外,侯宝钗心知自己如果不跟着眼前这个男人回去,那么也回不去东宫,更回不了尚书府,她咬咬牙,想过去搀扶起许玉盛,结果被许玉盛大力推开了。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烂醉的人何来这种气力,但碍于门口的婢女还看着,如果自己不跟着这个男人离开,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惩罚,她到许玉盛跟前坐下,对他小声道,都是沦落人,能不能帮帮我。
帮?许玉盛脸上一阵惨笑,如果帮了,那他哪怕逃出了右相府,也逃不出太子的手掌心,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他踉跄着起身,丢下身后的女子,往门外走去。
门口婢女一个斜眼瞥来,一股冷冽的杀意让侯宝钗心中一凛,她此刻心中那个恨啊,早知道是这么个事,她就不把自己好看的脸涂花了,早早被挑走,也不至于自己无路可走。如果自己不跟着走,后果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也明白,如果没办法完成的殿下的命令,自己定然没有好果子吃。那个男人此时已走到了门口,她追了上去抱住了许玉盛的手,许玉盛一边挣脱她,一边就想快些回到刚刚饮酒的厢房,他潜意识还记得,自己的书画还在那间,他得去拿回来。
好不容易挣脱了身后的女子,他往前猛走了好几步却一个踉跄跌入了一边一道门中。
是谁?里面有水声和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见没有应答,她从水中起身,披了一件袍衣走了出来,此人,正是春风楼的二当家,薛环。
也许是摔入的力道过大,许玉盛只看到一抹身影朝他走来,脑中一阵晕眩,不多久就晕了过去,而门口,有侍卫围了上来,薛宝钗还木木地站在那里,不敢再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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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环不是没见过许玉盛,她还记得那个元宵夜字画摊前的男子。她默了默,跟楼里的小厮大致了解情况,便让侍从先带许玉盛到厢房安置,且等他醒来再遣走,并让人找来了他之前随身携带的字画,放在他的床边,而至于薛宝钗,涉及太子府和尚书府,她自知该如何处理,思虑再三,如今的春风楼尚不能直接树敌,遂便让人找来了太子府的婢女,将她先带回去。但又怕太子府对这个女子不利,她是这么说的,许公子今日喝醉了,实在没办法带侯姑娘回去,待酒醒了想清了,便亲自去太子府讨了人来便是。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至少保了这位侯姑娘不至于短期内有危险。
至于许玉盛,她倒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右相夏家和左相许家向来不和,虽然刚刚已经打听完了许玉盛的底细,也知道许玉盛早就净身出了许家,但毕竟是姓许,在不知道他实际心意前,总怕会给夏家带来什么祸患。所以就想着此人醒来,便赶紧打发了。
东宫中。谢衍听完回来婢女的禀报,喃喃道,这许家二子,都不太容易拿下。
左相大人总归是向着太子的。婢女低声道,而当年那件事,对他们父子影响太大了。
左相这个人,过于死板,只不过这朝局,没了他坐镇,又着实不行。若这小子真的上了榜,你且让左相找个理由先把人接回府上看着。谢衍用手划开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正是礼部承报上来的,关于四国盛会的具体事宜。
凤家和楚家吗?谢衍看着册子后面的名单,脑海中突然又浮想起了那个人,自语道,她,也要回到盛京了吧。
婢子以为说的是“他”,拱了拱手,道,是的,八皇子要回京了,殿下可要截杀?
不必,有他回来,盛京才热闹。谢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也开始期待起,那个他了。
翌日,许玉盛便是在春风楼的厢房中醒来的,他醒来时尚早,天还没未完全明朗,此时春风楼里大部分人都没有醒来,他从床上起身,脑中还有些许阵痛,看到桌子上自己的行囊,便背了起来,准备往外走,这时,他才看清了昨天向她走来的那个人,这,也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
此时外室的桌子旁,薛环撑着脑袋半倚在案上,她的发髻垂落一旁,星眸微闭,呼吸平缓而均匀,她一整夜……是在等他醒来吗?
先不说此前她和另一位女子在书画摊前帮了他,且说昨夜也是她收留了他,不管如何,也得与她作别,想到这里,他也坐到了桌边,等她醒来。
薛环醒来时,就看到这个男子坐在一边对望着等她醒来,她昨日也是想着事情,便在桌上打了个盹,怎料一觉就睡到了早上。她看着许玉盛,此时男子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潮已经褪去,露出了那张面目清秀的面容,还有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
你醒了。许玉盛道,我……
你为什么不接受太子的邀约?薛环出口,打断了他的话。在她看来,净身出户可能就是少年时的一意孤行,那如今他都弱冠了,为何还要跟权势对着干?
他的眸子微深,这也是第一次对陌生人说起这段记忆,道,四年前,新朝初立,朝政内乱,我爹和太子设计杀了我师傅,当年皇子太傅,上一任老祭酒。
世人都传这许家次子因少年叛逆不服管教才被净身逐出了左相府,居然背后是为了这件事,薛环陷入了沉思,道,我听过这位老祭酒的事情,当年在朝局上也是光风霁月的存在,几次箴言更拯救了盛国。
他当年进言,不支持立妃暄之子为太子,而是主张立刚找回来的五皇子才算正统。许玉盛继续道,就因为这句话,在皇帝默许下,他也迎来了自己的杀身之祸,一代名士,被诬入狱。
许玉盛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他跪着向自己的爹请求放过老师,但那时候左相早已站了太子党,不论他怎么卑躬屈膝,都无法换来自己老师的一纸清白。那一天他没有去看老祭酒的斩刑,而是选择从此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左相府。
原来如此。薛环理了理情绪,问,若你入仕,也必会卷入这朝堂之争,你就真的能两边都不沾吗?或者说你继承了老祭酒的遗愿,你可以和你爹对立吗?
许玉盛不置可否道,师傅是师傅,我是我,我悲他的结局,是因为他一生清白,却被诬而死,至于他支持谁,是他的决定,而我的决定是,和师傅一样,不站队,成为真正朝局的基石,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不错,如有用到春风楼的地方,以后也可以过来直接找我。薛环看向他,不由分明眼底多出了几分敬佩,对了,我叫薛环。
我叫许玉盛。许玉盛不好意思道,这次和上次,都感谢薛姑娘出手相助。
无妨,望公子始终记得自己的初愿便好。薛环起身,径直离开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