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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御医 ...

  •   第二日,到药铺的时候,凤梧就待了一整天,叶安澜把祖父的医案给她,凤梧就盯着最后几页看了大半天,那几行字非常简单,文帝二十年元日戌时,太子妃孕三月有余,忽感腹痛,因误食益母草致滑胎,太医至时,已呈落胎象,观其形,遗一子。

      凤梧不是没有怀疑,哪怕娘亲对这个孩子毫无感情,但如若她真的不想要孩子,那为何再往前翻的复诊医案是胎象皆稳?一个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那么在最初知道有了孩子时便会下定决定,定然不会等到孩子初具成形之后才将孩子流掉。

      所以只有可能是当时的侧妃妃暄给她吃了益母草,但娘亲也不是傻子,这种拙劣的手法又是如何实施的?凤梧只觉得,医案中疑点颇多。

      凤梧翻着医案问叶安澜,一个女人得要吃多少益母草才会导致滑胎?

      叶安澜只是淡淡道,益母草是活血化瘀使用的,药特性物良性缓和,能不能致滑胎目前来说还是未知,但如果真要提高滑胎成功率,在孕前三月用麝香和红花可能会效果更好一些。

      是啊,麝香和红花也不难获取,谁会用成功率较低的益母草滑胎?所以这份医案,与其说是病案记录,但把唯一的错处却显得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这处错误,难道是故意为之?

      她继续问叶安澜,为何这份医案到这里就结束了?明明后面还有这么多空白页。

      叶安澜坦然道,因为这是我祖父最后一个病案,因没救回皇太孙,当初便被当时的太子、现在的陛下处死了,也许当场写医案时祖父便有预感,就把医案偷偷塞给了当时太医署的小侍从衣服里,后来这个医案被同僚带回来,当作遗物送回了我手中。

      你祖父是枉死?凤梧道。

      是的,祖父能在壮年时当上御医,本就让药铺在盛京声名鹊起,后来被处死之后药铺便无人问津,一时还被冠上了庸医的名号,而家人的不作为,也让父母被活活气死,才让药铺旁落到叔叔手里,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对于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竟是被诬陷名誉枉死,这才是莫大的讽刺,凤梧瞧了瞧叶安澜,你想给你祖父翻案吗?

      叶安澜攥紧了自己的手,那双纤弱而小巧的手已然青筋暴起,她咬咬牙道,做梦都想。

      那么就得距离真相更近一些,凤梧沉思道,太医署应该会有知情人,但这些,都得要回到那个位置,才可以。

      你说当御医?叶安澜抬起头问。

      嗯是的,但通过太医署的考试,太慢了,凤梧道,你需要一个引荐人。我听说太子病了,我可以找三姨帮忙。

      叶安澜睫毛忽闪,突然向凤梧行了一个大礼,道,帮祖父翻案也是我毕生的心愿,无论结果如何,先感谢东家了。

      不用谢,既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凤梧淡淡道,眸子则是转向了皇宫的方向,那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初三,凤梧去了将军府,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三姨,三姨虽然觉得凤梧此举有些冒险,但凤梧提到当年真相依旧有诸多疑点,还需要旁敲侧击,三姨只能叮嘱了几句,便找了个时间去和皇后寒暄,找了个时机把叶大夫“介绍”给了如今依旧在卧床的太子。

      皇后对太子病情也是颇为焦急,所以匆匆定了初四让叶大夫出诊,凤梧则扮作医侍随行。

      东宫。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静静躺在病榻上,他面容清疏,眉眼柔和,却因着病态面色苍白,反而带了几分清冷凛冽的气质。

      二人放下医箱,福了福身,站在一边的公公低声对躺在榻上的人说了一声,殿下,李大夫来了。

      那人颤动着睫毛,微睁眼,斜眼看了下床边站着的二人,他在凤梧身上多停留了一阵,便收回了视线,合上眼,颔首道,开始吧。

      叶安澜上前,道,殿下,冒犯了。她在床边矮凳坐下,先为病榻之人号脉,不多时,便放了下来。

      她继续道,请殿下伸一下舌头,榻上之人也照做了,看完了这些,她又核对了下之前的医案,良久才道,这应该不是常规的风寒感冒,而是一种温病。

      提到温病,当下几人不由一惊,叶安澜点了点头,道,“虚邪贼风,避之有时”,这是一种常见疫病,具传染性,东宫但凡近距离接触过殿下的人都需要隔离。

      叶安澜指了指一旁带着自己进来的道,李公公,目前东宫是否有出现相似症状的人?

      李公公道,有三人。

      叶安澜点头道,如此,那几人和近距离接触殿下的人也需要隔离,隔离方法需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一、暂时封锁太子府,无必要不接触病人,如需接触病人者需用帕巾掩住口鼻,离开后帕巾需入热水清洗晾晒后再用;二、病人接触过的衣物都需要热水处理后,再在阳光下晾晒处理;三、此前接触过殿下和相关病人的人,都需在屋内不得外出,按时服药,静养休息。

      李公公还在发愣,此时榻上人虚弱道,听她的。

      李公公这忙回过神,道,咋家这就通传下去。

      叶安澜继续道,小环,开个方子,一人剂量,飞滑石、生薏苡仁五钱、半夏、杏仁四钱、白通草、白蔻仁、竹叶、厚朴一钱,煎煮,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凤梧在一边奋笔疾书,写完后交给了李公公,道,劳烦李公公派人去抓一下药和安排煎煮。

      李公公拿着方子便往门外走去。

      这时榻上之人手突然伸了出来,指向凤梧,又随即放了下来,道,你,是环环吗?

      ——————

      凤梧道,回殿下,我不是。

      太子睁眼看了看她,缓缓道,我见过你的画像,很像,真的很像。

      我的画像?凤梧愣愣道。

      是的,在父皇那边,每隔两年,就有你的画像被送过来,他指着你的画像对我说,衍儿,这就是你未来的太子妃。

      凤梧垂了眸子道,殿下你认错人了,我已经有过家室了。

      谢衍叹了口气,继续道,如果不是三年前父皇的一意孤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过,还来得及,皇祖父的赐婚诏书,如今还在内阁。

      凤梧蹙了蹙眉,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只是冷冷道,殿下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医侍。

      谢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道,好,好,随你,说完又合上了眼,只是脸转向了另一边。

      很快李公公折了回来,抹了下头上的汗,站一边恭恭敬敬道,叶大夫,咋家安排妥了,另外为叶大夫和医侍安排了东宫这边距离最近的厢房,这是东宫的腰牌,方便叶大夫这边进出东宫,方便照看殿下。

      叶安澜点点头,道,好的,辛苦李公公了。便和凤梧对视了一眼,往外面走。

      李公公道,叶大夫,咋家还是想打听下,殿下这温病大概多久才能治愈?

      叶安澜道,快的话五六日,慢的话半月也足够了。

      到了门口,就有一名侍女带她们去厢房,厢房隔了两间耳房,东西各一间,中间则是一个小厅,摆了一张八仙桌。两个房间里都已备了消毒用的热水和浴桶。

      二人简单清洗处理了下,并拿出帕子捂在了口鼻处,这才在桌子边坐了下来,凤梧想了下刚才的事,虽说有些突然,但还是心有余悸,她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事情吗?

      没有。叶安澜依旧是淡淡的样子,好似对其他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好。凤梧起身,事不宜迟,那我们去趟太医署吧。

      太医署。二人拿着东宫腰牌,说要为太子治病来翻查相关医案,便放行了。

      医案是按照时间和身份整理的,她们快速翻找到了前朝太子妃的详细医案,这份医案和御医为主的医案不同,汇集了所有太子妃的病症记录,而御医的医案则只记录了自己的行医记录,所以这份医案看起来会更为全面、清晰。

      叶安澜快速誊抄了一遍,包括上面参与御医的名字也一概未落,藏入药箱内,便拉着凤梧再去其他医案前待了一会,最后才离开。

      回到厢房,叶安澜快速回顾了下医案,对凤梧道,前朝太子妃是你亲人是吗?

      是我娘亲。凤梧也不想隐瞒,我想找到她的真正死因。

      叶安澜点头道,这份医案我在誊抄的时候大概过了一遍,简单概述就是,你的娘亲最终滑胎的原因是,孕前期被多次强行同房,导致胎盘不稳,最终孕三月落胎;后面还有提到你的娘亲在文帝二十一年秋九月第二次怀孕,后面就没有记录了;此外,东宫两年,你的娘亲共被下毒两次,皆因发现尚早、抢救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凤梧突然深深呼吸了口气,攥紧了双手。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时候,仍旧触目惊心。落胎原因竟是因为这个,皇帝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吗?这医案想要翻案何其难。

      她冷笑了一声,道,叶大夫,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主动认错呢?

      叶安澜没有说话,许久,她才缓缓道,为我祖父翻案不需要皇帝认错,但你若想为你娘亲为凤家翻案,便需要皇帝认错。

      是啊,前者可以用一个理由圆另一个理由,后者却必须是清清白白的,把事情说明白。

      叶安澜认真道,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医案里提到文帝二十一年秋九月你娘亲怀了一个孩子,是你吗?

      凤梧摇了摇头,我是文帝二十四年夏七月出生的。

      所以你应该还有一个哥哥或者姊姊。叶安澜道。

      会不会也落胎了?凤梧问。

      叶安澜道,应该不会,如果连续两次落胎,那么第三次便会习惯性落胎,哪怕最后能产下孩子也会是早产儿或是天生缺陷。

      唔。凤梧的思绪飘了很远,在她的记忆里,娘亲并没有跟她提过,她的那个孩子。

      她道,不急,这几日我们和当年参与过医案的御医多聊聊,或许就有线索了。

      叶安澜点头,二人又各自想了下自己的事情,叶安澜去太子那边又看了下脉象、顺便叮嘱了下,就回来休息了。

      半夜,凤梧一个人披着斗篷走了出去,虽然夜里空气有些冷,但她却想在自己娘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多走一走,就好像能和当年的娘亲站在一起一般。她想张开手抱住那个被禁锢在这里无助的女人,那些难以企口的经历,可能终归也只能留在冰冷的纸张之上了。

      东宫极为偏僻的角落有一棵绽放的腊梅,就伫立在那,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就在娘亲培植的腊梅树下问过自己的娘亲,娘亲一生中最快乐和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她想了很久,很久之后,开口问凤梧,那小环环觉得最快乐和最痛苦的事是什么?那时的凤梧什么都不懂,只道,最快乐的是天天和娘在一起,最痛苦的就是和家人分离。娘亲刮了下她的鼻子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夜凉了。她起身,准备回去时,身后有人为她又披了一层斗篷,那人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异常温柔,他说,别着凉了。

      她没有回头,只道,谢谢,便往前走,径直走到厢房,开门,走了进去,关门时,她看到那个人久久伫立在大雪之中,如此单薄,又如此孤独。后来她想起这个夜晚,只会感慨,这大概是每一个帝王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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