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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好人难道就会有好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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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到八月三十,盛京城街头闹哄哄的,听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静皇妃从白马寺修行回来,皇帝特地排了六驾亲王规格的马车去接她,整条盛京官道上无不歌颂静皇妃为盛世祈太平;二是三皇子谢樽回来了,
前阵子替皇帝远赴蜀都巡视西南兵营,浩浩荡荡去,浩浩荡荡回。人人都说,是儿子为了迎接娘亲静皇妃提前赶回来的。
这官家颜面就是为了给天下百姓立碑,这娘亲吃斋三年修行礼佛一年有德有慈悲,这儿子边境巡防一年半载有勇有孝心,这有面又里儿,皇帝自豪,百姓也是信服的。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十天前在宿星楼还见过三皇子呢!也有人高喊,西南洪涝的时候三皇子又在哪里!但因人声鼎沸,几乎无人理会,几个卫兵涌入人群悄悄把人直接架走了。
凤梧坐在衣庄二楼的窗边,冷冷地看着底下这一切。凤家立家后世代为皇室供兵马粮草,如果说凤家最不待见的皇子,那就是这三皇子了。她听爹爹提过,这三皇子带兵只图享乐,夜夜笙歌,打到哪就把哪里的青楼占了,还拐走良家妇女,所带士兵更是一击即溃,毫无作战能力;表面上只会报喜不报忧,而且擅长装模作样、弄虚作假。要有人提及他的不对,必然报复、且死无全尸。她瞅了瞅那个被捂住嘴巴拖走的人,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
密密麻麻一行人就这么涌进了皇宫,街上看热闹的人逐渐散了,这时这座皇宫里,该复命的复命,该请功的请功,上演着粉饰太平、母慈子孝的一桩大戏,但在这街上,在没人关注的角落,几个刚刚还站在那围观的女子早已被那几个卫兵偷偷捂住拖走了,而那几个女子,恰恰是谢樽刚刚凝视了一会嘴角翘起的几处。
这一切在百姓中很难察觉,但对身在制高点的凤梧眼里,却是明晰得很。自叶大夫那边拿了药,再去门叔那边交代了一二,凤梧便让淘淘扒着自己上了谢樽的房,透过瓦片,她看到那五个女子皆被下了药,洗干净赤身裸体被丢在了谢樽那极宽的床上,就等着三皇子下朝回来享用。
见屋子里无人了,房间里还是一股浓烈的熏香,淘淘捂住口鼻,将药下在那五位女子身上,便回到了屋顶,道,屋子里是迷药,大概是怕这五个人逃走下的。凤梧看了一眼那五个女子,叹了口气,转向淘淘,这五个女子长相可记清楚了?
淘淘道,记不完全,但是特征大概清楚了,既是在这条街上被掳走,也应该就住在这条街附近,问问应该不难。
好。凤梧蹙了蹙眉,不忍再看这些女子,从屋顶上被淘淘抱了下来,她便写了封信让人带给谢璟云,大概意思是让他傍晚来樽王府看热闹。
受封的流程非常快,很快谢樽回到了府邸,一下车,一路上边解腰带边扯领子,径直就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他开门的时候,很满意地看了看床上那五个白皙丰满的女人,也重重赏了今日行动的兵士,于是快步走了进去,往床上扑去。很快,从屋内便传出了淫淫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樽王府外,五户女子人家的男丁便在门口大声讨要着说法,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远在药铺的凤梧都听到了三皇子掳掠□□良家妇女的事迹,最有意思的是,此事还捅到了盛京府和镇抚司,两边人马不堪民愤下直入搜查,果然发现了床上五名良家妇和面色尴尬的谢樽,此事奏请天厅,白日里还为这个儿子骄傲的盛景帝此时则是不知说什么为好,但此事已经舆情发酵,当日《凤发日报》还特地发售了特急增刊,刊载短篇话本《关于三皇子的情迷往事》,一时被抢售一空。
静皇妃跪在德政殿外求情,盛景帝自知已无法压制舆情,便下旨收回了今日给谢樽的封赏,让他在府中反思半年,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强制让谢樽给了五户人家丰厚的赔偿。
凤梧看着那份《关于三皇子的情迷往事》,自顾自笑了起来,对着身后的叶安澜道,你那药,真那么灵?嗯,沾到一些男子便无法行房。对于谢樽这样自尊心极强的男子,估计当时都要急死了。真想看看,那人做不了事又急迫的囧样。
叶安澜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忙着,拿了五包药,扔给了凤梧,按你的要求调的,这里是五包避子药,副作用极低,拿给他们家人煎好今日内服下就行。
凤梧喊着杵在一边的王池,指了指药包,王池便提走了。
人走后,叶安澜问她,既然下了无法行房的药,为什么还特地要给她们开个避子药?
我不在现场,你也不在现场,谁能相信她们是否真的不会出意外?悠悠众口,不如直接给个定心丸。天下女子,哪怕是受害者,也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凤梧说完时,叶安澜瞧着她,许久许久,眼神中那抹亮色瞬间化为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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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孟强又来了药铺,这次还是给付明拿药的,听说付明吃了盛安药铺的止咳药糖,咳疾也好了不少,所以这次专程再来买一个疗程的。
木掌柜给孟强拿药糖,孟强准备给他付钱时,木掌柜将钱塞还给了孟强,道,不用你的钱,你要有空就去看看你爹娘吧,他们快撑不住了。
孟强一愣,也许也被木掌柜这时候的神情吓到了,便和木掌柜一起回了家,屋子依旧是原来的屋子,院子也是原来的院子,但因为长期无人打理,好似荒废了一般,他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药渣味,爹在一旁佝偻着收拾着药渣、动作迟钝,而榻上躺着的娘亲面如枯槁,一双空洞的眼神望着上方,形态已接近于一具尸体。
他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二老缓缓转过头,突然热泪盈眶。
木掌柜已用药吊了二老五六年,身上的疾病好治,但心病却难医,他们对木掌柜说,不管阿强如今成了什么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强的泪水也止不住往下,在自己的至亲面前,人都是原始而炙热的,他将身上的银两都拿了出来,对二老道,爹娘,这是我赚来的钱,你们先用着,我说了,有一天会赚大钱来孝敬你们,以后我会很有钱,你们一定要长长久久。
床上的孟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想抚摸他的脸,一边道,你啊,自己过得好就可以了,家里不消你这些银两。
他爹也用布帕包起了桌上的碎银,还从壁橱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裹,塞给了孟强,听你娘的,拿去自己用,还有家里攒的,给你娶媳妇呢。
孟强拿着沉甸甸的布包,对比他给家里那零星碎银,家里原来省吃节用已给他攒下了这么多银两,他只当家里是敝履,家人却当他是珍宝。有一刻,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回来,为什么不多些回来,非要等爹娘都老去,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自己才想起最重要的人一直在等他呢?
木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也就小半年了,多回来看看。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也向木掌柜磕了一个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大概也知道了他想要说明什么。最后,他没有将银两拿走,而是偷偷放回了壁橱上。
时间飞快流逝,他得回去给付明送药了,木掌柜喊住他,道,我和东家说了,以后如果你想来药铺帮忙也是可以的,也方便回家照顾父母。
付明眼底神色流转,最后掐灭了,他向木掌柜微笑,并点了点头,拿着包好的药糖便回付府去了。
后来,木掌柜再也没有看到付明,过了一个月,他去付府问他的下落,开门的小厮道,他啊,偷东西被老爷发现打死了,现在这名字在府里就是禁忌,谁都不敢说,您老人家也千万别打听了。
孟强父母拿壁橱里的钱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具棺椁,硬是花钱让人从乱葬岗寻回了尸体下了葬,二老都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为付明送了终,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片哀戚。
那日凤梧、木掌柜、叶安澜、含墨也来送了行,结束了,二老塞给凤梧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东家亲启。并拍了拍她的手,孟母道,如果阿强是为了给你偷这个死的,我们也是不想给你的。
说完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喑噎道,但东家待我们待阿强都不薄啊。
她颤抖着打开,是付明给于季儿子于阡买官的信,这封信还以官场密私为要挟,捅出了礼部、户部、工部十余人。
这封信,最开始付明并没有直接交给他,而是给了自己的父母,他做不到将多少人生死置之度外的选择,唯有期望自己的父母代他做出这个决定。就像从小到大,他非常讨厌父母给自己安排的人生,希望他好好念书、求取仕途,但他越长大越叛逆乖戾,临到头了,却还想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将自己交回给了父母。
凤梧不知道怎么说,她自己也忍不住声泪俱下,在盛京城,一个官家老爷打死自己的侍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用二两银子买一条人命,用十两银子都能买一个美娇娘,好人难道就会有好的结果?恶人真的就能天道好轮回?钱、权、欲望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突然觉得胃里难受,她死死攥紧这封信,她,要老天开眼,她,要为孟强复仇,她,要为自己而活。
孟强下葬那天,回来后盛京连下了三日雨,盛京矮洼路上积了一尺有余的积水,人们说,再下下去,盛京京畿就要形成涝灾了。
三日间,孟父孟母相继离世,雨下了三日,到第四日雨停了,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由盛安药铺众人为二老入殓下葬,与孟强葬在了一处,一些老街坊来送行,那些人也大多年岁高到迈不开步子,但一想到二老素来做的好事,俱是落下了眼泪。
第四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京中十余官员落马,包括吏部侍郎于季、主事付明,还有于季的儿子洛县县尉于阡,皆被革去官职,罚没家财,男子流放千里,女子沦为官妓。吏部主事空缺,暂由吏部郎中、状元郎陈羽暂担吏部侍郎一职。虽然是难得的大晴天,但盛京城中时不时传出惨叫声,这一场风雨,整整持续了七日,盛京府才将这次涉案的相关人士和家属都处置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