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中秋夜的谈话 ...
-
贵客到齐,发布会便也要正式开始了。
这时琴瑟和鸣,悠长的小调从河道传来,两只打着灯笼的游船缓慢划行,船头正是身着华彩服饰的演奏者,河道上的一排灯火突然燃起,一时间河道明亮入昼,桥上则落下了一道剪影,缓缓跳着水袖舞,众人视野望去,那舞蹈的人与天上皎洁的圆月重合,好似天上落下的嫦娥仙子。
这时有人惊呼了一声,看上面!一群人往上看,才看到头顶上正飞过两位女子,着画中神仙的长带襦装,手提精美挎篮,一手扬起,纷纷亮片飘下,在月光和灯光照射下,斑斓夺目,简直如梦境一般。
突然,所有的表演定格,灯火从河道一路燃放到座位的四方,众人才注意到,方才暗处的过道上,已然走出身着各色服饰的女子,这些服饰有传统式样,也有创新式样,有刺绣、染缬、提花、织花等工艺加诸其上,搭配各色精巧耳饰和头饰、鞋饰,组合起来竟恰到好处,有的可以说是盛京女子都没见过的式样。
这些女子分为反向两列,从座位席边走了一圈,又交叠再走了一圈,让在座的众人能看到不同角度的服饰细节。
最后出场的则是压轴的一件礼服,为月白色大袖披风式样,披风上如织就星芒一般缀满了透明琉璃,下身露出一截藏青色马面裙,裙阑处则是螺钿勾勒的星河,衣服上的琉璃星芒宛若是装饰在星河之上,那女子头上正是一枝随着灯火闪烁的灯笼簪,似天空中忽明忽暗的星宿,隐约与明暗之间,好一副绚烂的夜空之景。
谢幕时,熙娘带领这些女子走到中央行了个礼,此时很多人竟然看得入迷忘了鼓掌,但随着掌声四起很快水泄似的掌声涌来,熙娘等掌声落定后缓缓道,今夜展示的服饰在一旁设有更衣处,欢迎各位小姊们前往试衣,试完衣服还可由画像师为其留影。
见很快有些跃跃欲试的小姊们起身便往那边去了,毕竟能及早试到这盛京头一份的衣服,也是一种可以拿来谈资的事情。熙娘又道,今儿倘若试不上衣服也不打紧,明儿起各位小姊也能在凤来衣庄看到这些款式,并接受现场定制!
坐在凤梧一旁的裘□□忍不住道,这些式样可是盛京少见的,尤其是最后那一身,绚烂星河,好美。这一身哪怕单独拎出来,想必价值不菲吧。
凤梧问,你可想试试?
裘□□眼前一亮,可以吗?但看看那边展示区已挤满了人,眼神又黯淡了下来,按这种热门程度,恐怕很难能试到心仪的衣服了。
当然可以。凤梧微笑地看着裘□□,便让身边的婳婳领着裘□□从另一侧绕道到展示区旁的一处棚子,裘□□离开之时还不忘对凤梧感谢地行了个礼。
凤梧打量着现场,看到谢璟云和楚湘琴正陪伴着一位中年女子游逛,身后跟着四位丫鬟,想必那最前头的便是侯府夫人了。
而另一边已有几个人认出了楚湘琴戴的簪子、穿的衣服,竟是压轴款的同款,只是纹样有所不同,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位中年女子本来是和颜悦色的脸色,在外人看来三人也十分和睦融洽,突然之间听到旁人的议论,便沉了脸色,打道回府去了。谢璟云和楚湘琴忙跟在后面一起走了,楚湘琴此时好像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竟惹得侯夫人不满了。
到了明天,小报还会有一篇文章会大肆宣扬着压轴礼服的价值,到时世人恐怕就会联想起楚湘琴身上的“同款”,对楚湘琴来说并不是今夜侯夫人避嫌那么简单了。
凤梧只是一旁看着,不免唏嘘道,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好好的女子啊。确然,她对楚湘琴的印象并不差,真论起来还有点好感,只是也不多罢了。
在她目送三人离去的身影时,薛环也看到,她只是顾自惋惜道,看来下次春风楼的拍卖会,得再物色其他演奏的琴师了。
凤梧端了一盘糕点,走到一边的桥上,这时桥上的灯火是暗的,月亮早已跑到了一侧,站在这里,她能看到整个会场的情景,有的人在排队试穿衣服,有的人在画像,有的人在一边游逛,也有的人在发布会结束时便早早离开了,这一场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对她而言,自小便不喜这种场子,但她却享受着这种热闹下的孤独,所以习惯性把自己躲在了暗处。
她也看到人头攒动处,薛环这时候正忙着在接待春风楼的客人,淘淘和婳婳也在环视着现场可能出现的情况,应该短时间也抽不开身,她庆幸自己没什么邀请的客人。
凤梧站在桥上,正准备掏出薛环给她的桂花酿时,突然注意到她带来放在栏杆的那盘糕点已经只剩了一个空盘子,她再扭头一看桥另一头,一个人影蹿了出去,她狠下一声,喝道,小贼,别跑!跟了上去。
————————————
桥的另一头便是府衙的后墙,这小贼若是想逃,要么从一侧绕开,要么便是逃到府衙内,后者显然不可能,所以只能是一侧单边绕开。
但凤梧平日来便鲜少运动,才跑下桥已然是气喘嘘嘘,跟上去想必也是徒增了回来的气力,她只能看着那小贼越跑越远,不得不埋怨了一声自己缺乏的运动天赋。
不过,好在还有酒,她继续拎着那瓶桂花酿回到了桥上,这时的桥上,虽然昏暗,但她依稀能借着月光,看到夏止行站在桥上正注视着她,身边的童子则是忍不住笑意般看着她,显然也看到了方才她追着那小贼往下跑又原路折回的狼狈样子。
真的太尴尬!虽然她素日来也没有那么在意面皮,但此刻、显然,她的内心是驱动着她想直接转身离开了。但想归想,这里毕竟是她的场子,总不能在客人面前落荒而逃,所以她慢慢地走过了桥,若无其事继续往前、准备换个地方喝酒。
凤娘子。怎料夏止行叫住了她,你不是想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她登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夏止行,突然觉得自己想要避嫌的举动,是不是过于刻意了。本来就没什么联系,也自然不必过于拘束。
她怀念起那时彼此不知道身份的时候,也许就当个知己路人,有多好。哪怕再次遇见,也就是个路人,只要共同欣赏这眼前美景就好的路人,便已足够。
她靠在栏杆上,掏出那瓶桂花酿,也许因为贴身放置,所以此时瓶身还有些许热意,她喝了一口,静静道,你说吧。
这时水面上波光粼粼,她看到月亮的倒影绰约,哪怕不看这天上月,这般“水中月”的场景也是极美,而她和他的身影,此刻也倒影在水中,让人联想起,李白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夏止行静静道,三年前兵变、内忧外患,本来按理说,凤家出资了军队的大部分粮草,是可以论功行赏的,但是老皇帝突然驾崩,太子继位,改国号设立新朝,便是想走与前朝完全不同的道路。本来新朝根基并不稳,而新天子推行的新政则加速让国库亏空,所以此时便有几个臣子站了出来,提议从几个最富有的商族要钱。
他顿了顿,前面的事你知道,但后面的事便是朝堂之上的了,你未必知道。本来只是要钱,但新天子认为此事有碍颜面,便组织了当时提议的几个大臣想一个罪名出来,让商族自己主动捐钱买命。当时最富有的商族,以你们凤家为首,是百年行商的大家族,另外两族便是岭南裘家、江陵楚家,但那几个天子提拔起来的近臣中,便有裘楚两家的亲族,所以矛头便指向了凤家,而巨大的亏空,不是捐钱就足够的,所以他们安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便可吃掉整个凤家,直接抄家将资财归入国库。
当时有几个与你爹关系要好的大臣极力反对,并以百姓对凤家的支持和百年名望为理由想要保下你父母和你的性命,提出以告劝的形式让凤家捐出家财,但天子近臣并不相信凤家肯乖乖捐出全部家财,所以当时这个“罪名”一直讨论了半年,最终以“祸乱朝纲”之罪定下了你父母的死刑,但太子认为祸不及亲族,所以当时远在信城的你才得以幸免。为了夜长梦多,拘捕也是由近臣执行,但中间也不免不知以何种名义吃掉了不少凤家的财资,最终到国库能入库的财资据说不到最初估算的半数,所以天子如今一是怀疑凤家亲族瓜分了未上交的家财,二是也对朝局里的个中贪污现状无从下手。
夏止行看向凤梧,此时凤梧已喝下了大半瓶桂花酿,脸上已然泛红,他不知她听得真切与否,但他如放下负担一般,想把所有事情讲给她听,于是继续道,你也知道,现在裘家和楚家分别有人在六部为官,而且他们的势力辐射整个朝局,正如他们当时蚕食掉凤家一样,也正在蚕食整个盛京,但此时他们两家尚有互相抗衡的能力,如果想扳倒任何一方,牵一发则动全身,很可能会导致另一番时局祸乱。
哦。凤梧又喝了一口酒,此时酒瓶显然变得轻盈了许多,夏止行只觉得她的反应十分冷静,只是不知道她此刻已有些醉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麻痹自己,所以越喝越多,但她的酒量,的确不行。就这么的也就刹那间,夏止行看到她突然手一松,酒瓶一坠,在河面上扬起了一个不大的水花,凤梧的身体一软,往一侧便要生生倒下,夏止行忙上前接住了她,任她靠在了自己身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酒量这么差,还这么能喝!一边的童子叹气道,便上前准备帮忙扶住凤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