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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灰烬·钥匙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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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敏的别墅逃出来后,温淼把车停在滨海大道旁,对着波涛涌涌的海面发了很久的呆。咸腥的海风灌进车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悸与寒意。林桥……桥哥……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伸出援手的人,到底想让他做什么?那份名单,那些话,绝不是误会。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沈煦的名字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沈煦那边有些嘈杂,似乎在执勤。“淼淼?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声音不太对。”沈煦的语调立刻带上关切。
温淼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把下午的经历说了出来——孙敏,名单,“剧本”,以及林桥那未卜先知的五十万和此刻细思极恐的“请托”。说到最后,他声音发干,带着一种自嘲的颤抖:“沈煦,你说……我刚拒绝了,他们会不会……嫌我碍事,干脆把我骗去M国,卖到N国那边去啊?”这话半是恐惧,半是发泄的荒诞猜想。
电话那头,沈煦的呼吸明显一滞,背景噪音瞬间小了下去,像是他走到了安静处。再开口时,沈煦的声音压得极低,严肃得让温淼心头一紧:“温淼,你现在在哪?具体位置发给我,待在车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沈煦?我就是……瞎想的……”温淼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别问,照做!”沈煦的语气近乎命令,随即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停在温淼车旁。沈煦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他穿着便服,眉头紧锁,脸上是温淼很少见的凝重。
“那份名单,你还记得具体有谁吗?”沈煦没废话,直接问。
温淼努力回忆着那几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名字和头衔,磕磕绊绊地说了几个。
沈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人……和最近我们经手的一些经济案、失踪案的边缘线索,有重叠。”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温淼,“孙敏和□□在M国搞的那个娱乐公司,我们国际刑警的同事早就盯上了,怀疑涉及跨境非法活动,可能包括……人口贩卖。只是一直缺乏直接证据,又是境外需要一些时间。”
温淼的脑子“轰”的一声。M国,娱乐公司,人口贩卖……,瞬间从荒诞的猜想变成了毛骨悚然的可能。
“林桥……他知道吗?”温淼声音发颤。
沈煦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我不确定。但他是孙敏的理财顾问,又是中乾投资的高管,□□也跟他走得近……淼淼,听我的,离那个孙敏远点,也……小心林桥。这事不对劲。”
小心林桥。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温淼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回到公司,温淼心乱如麻,想找林桥问个清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没想到,林桥先找上了他。
“温淼,准备一下,马上跟我出趟差。”林桥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不容置疑,“孙敏在M国的项目出了点紧急状况,需要现场处理。机票已经订好,你现在去人事部领你的公务护照,拿了就走。”
“出差?M国?”温淼心头警铃大作,“桥哥,我手头还有工作,而且太突然了,我父亲那边……”
“你父亲术后有你姑姑照顾,你离开两天不妨事。”林桥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这是重要客户,也是公司业务。时间紧迫,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明情况,我们10分钟后就出发去机场。”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放心,衣食住行都安排好了,去去就回。”
温淼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尤其是林桥连父亲的情况都一清二楚,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掌控的窒息。他当着林桥的面,给父亲打了电话,简单说了出差。林桥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专注的模样,不像上司关注下属,更像狱卒监视囚犯,生怕他多说一个字。
一路无话到了机场。与他们会合的孙敏戴着巨大的墨镜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温淼,也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三人通过 VIP 通道,匆匆登机。
飞行途中,温淼试图理清思绪,却越想越慌。抵达M国机场,刚下廊桥,温淼习惯性摸向口袋,心里猛地一沉——手机不见了。他翻遍全身和随身背包,都没有。
“我手机丢了!可能在飞机上,或者廊桥……”温淼急忙对林桥说,“我得去机场失物招领处问问,或者报警……”
“先入境。”林桥皱眉,语气有些不耐,“这边流程慢,报警更耽误时间。正事要紧,先用我的手机,或者给你买个临时的。”孙敏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小温,别大惊小怪,一个手机而已,回头姐赔你个新的。”
温淼看着两人不容置疑的态度,又想起沈煦的警告,冷汗涔涔而下。他坚持要去报警,林桥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温淼,别任性。耽误了正事,谁负责?听话。”
孤立无援,通讯断绝。温淼被半推半就地拉着过了海关。出口处,一个穿着花衬衫、面相精悍的当地男人举着牌子接他们,开着一辆窗玻璃贴着深色膜的面包车。
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从现代化的建筑群,逐渐变成低矮的棚户区,最后是望不到边的荒野和稀疏的灌木。根本不是去市区酒店的路。
“我们……这是去哪?”温淼声音干涩地问。
“公司在郊外有个新厂区,暂时作为落脚点,顺便看看现场。”林桥看着窗外,语气平淡,“条件可能简陋点,克服一下。”
所谓“厂区”,实则是几栋废弃的、墙皮剥落的灰色厂房,围在一片生锈的铁丝网里。几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亮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夜色浓重,依稀可见更绵延的荒芜和隐约的山影。风穿过空旷的场地,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野兽的呜咽。
面包车停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厂房前。花衬衫男人带他们走进其中一间,里面摆着几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条件比国内最差的工地棚屋还不如。
“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处理事情。”林桥指了指其中一张床,“我就住隔壁。早点休息。”
温淼坐在坚硬的床板上,环顾这间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薄木门的“宿舍”,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沈煦的话——“人口贩卖”、“海外诈骗”。这里地处M国边境,与混乱的N国仅一网之隔……如果在这里“被消失”,简直轻而易举。
恐惧让他毫无睡意。夜深人静,只有风声和不知名的夜枭偶尔的啼叫。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像是刻意放慢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停在了他的门口。
温淼全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手悄悄摸向床边一个生锈的空铁罐,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门外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锁孔的声音。
就在温淼几乎要弹起来拼命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从厂房另一端传来,伴随着几句当地语的呼喝。门外的细微响动立刻消失了。
紧接着,他的房门被“咚咚”敲响,一个口音奇怪但清晰的中文响起:“开门!警察!例行检查!”
温淼一愣,犹豫着,还是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三名穿着M国警察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身材高大的警官,他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了看温淼,又对照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
“温淼?”警官用流利的中文确认。
“是……是我。”温淼惊疑不定。
警官脸上露出笑容,收起平板,伸出手:“你好,我是TIM,这个片区的主管警察。沈煦是我的好朋友,在中国的警校做交换生时,住一个宿舍。他跟我提过你,说你就像他亲哥哥一样。”他热情地拍了拍温淼的肩膀,“放心,在这里有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找我。”
温急忙道:“TIM警官,我的手机在机场丢了,联系不上家人……”
TIM爽快地递过来一部老式但干净的手机:“先用这个,赶紧给家里报平安。这里靠近边境,治安一般,你们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他皱了皱眉,看向闻声从隔壁出来的林桥和孙敏。
林桥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孙敏更是表情僵硬。TIM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再多问,只是对温淼说:“处理完事情早点离开,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他又和林桥简单说了几句公事公办的话,便带人离开了。
第二天,林桥“处理事务”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中午就表示可以走了。回程飞机上,他盯着温淼,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没想到,沈煦人脉还真广,连M国这边都有他的朋友。”
温淼只是疲惫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假寐。直到飞机降落在滨海机场,脚踏实地,他才感到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后怕和彻骨的寒意。
回到滨海后,温淼几乎没怎么犹豫。他迅速在一家私人心理诊所找到了新工作,环境简单,收入远不如中乾投资,但踏实。然后,他写好了辞职信。
再次走进林桥的办公室,气氛不同往常。林桥坐在阴影里,指尖夹着烟,没有点燃,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沉郁的低气压中。看到温淼放在桌上的辞职信,他沉默地看了几秒。
“想好了?”林桥问,声音有些哑。
“嗯。桥哥,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还是想回归专业。”温淼尽量让语气平和,“父亲手术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林桥拿起辞职信,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好。”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温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温淼,你心太软,为人单纯,离开这里是好事。不过,听我一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离沈煦,还有他那个哥哥沈炎,远一点。别再掺和他们的事。你不要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别又被拖回去。”
温淼心头剧震:“沈煦他们……怎么了?”
林桥却已靠回椅背,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摆摆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辞职后,日子似乎回归了平淡的轨道。温淼忙于适应新工作,和父亲商量着卖掉山城的老屋偿还债务,不知不觉,竟有两三周没和沈煦联系。直到一个晚上,他下班走出诊所。
天已经黑透,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边走边想着白天一个青少年抑郁症的案例,有些出神。突然,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和穿着宽大黑色卫衣的身影,从他侧后方猛地加速撞了上来!
温淼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他刚要抬头质问,那人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狠狠塞进他怀里,同时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温淼懵了以下,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像泥鳅一样钻进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温淼心脏狂跳,环顾四周,街角空空荡荡,只有远处车辆的噪音。他捡起公文包,将那个来历不明的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快步走回家。反锁上门,他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的资料。首页,是一份名单。温淼的血液瞬间冰凉——正是孙敏当初给他看的那份“猎物”名单!但这份更详细,旁边多了许多手写的标注,字迹凌乱,像是匆忙添上去的,涉及一些人的生活习惯、隐秘弱点、资产转移路径……更让温淼浑身发冷的是,名单上很多人名后面,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和数字代码,他一眼认出,那是中乾投资内部客户分级系统的标记!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翻到后面几页,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和银行流水截图。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时,呼吸骤然停止——照片里是一对六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夫妻,面容熟悉,就是当时带着孙鑫来看病的所谓父母,原来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陈大富/王桂兰,先前利用中乾资产配置进行资金洗白和转移,金额超两千万。”
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冲得他头晕目眩。他颤抖着摸出手机,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给沈煦。指尖刚碰到屏幕,手机却先一步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正是“沈煦”的名字。
他连忙接通,还没开口,听筒里传来沈煦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崩溃哭腔的声音:
“温淼……我哥……我哥他……没了……”
温淼如遭雷击,“什么……?!”他声音发颤。
“心梗……医生说是……过量服用抗躁狂药物引起的急性心衰……”沈煦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温淼……我该怎么办……”
温淼脑子一片空白。沈炎死了?那个执着、偏激、怀疑父母之死有冤情的警察沈炎,突然死了?还是药物过量?
“沈煦,你在哪?我马上过来!等我!”温淼连声问着,顾不上地文件,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昏天暗地。沈炎的后事办得仓促而压抑。沈煦像是被抽走了魂,眼圈深陷,胡子拉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温淼陪在他身边,帮忙处理各种琐事,但心乱如麻,思绪混乱。沈炎的死因,林桥的警告,神秘人送来的名单……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乱窜,却理不出头绪。
葬礼结束后,温淼开车送沈煦回家。车子刚拐进沈家所在的旧小区,就看到前方冒着滚滚浓烟,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响成一片,不少居民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
失火的正是沈煦家!
两人脸色大变,冲下车。消防水龙正在奋力喷射,水汽蒸腾。大约半小时后,火势被控制。消防员初步勘查后告知,起火点确认在沈炎的卧室,原因疑似老旧线路短路引发火灾。沈炎的卧室烧得最彻底,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满地灰烬。
沈煦看着自家窗户那个黑洞洞的、仍在冒烟的窟窿,又看看手里刚刚领回的、哥哥的少许遗物,突然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来:“没了……什么都没了……哥……连你留下的东西……都没了……”
温淼蹲在他身边,用力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自己的心也直往下沉。太巧了。沈炎刚死,他的房间就起火了,烧光了所有东西。这真的是意外吗?
这时,沈煦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骇人的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温淼,我哥的死……不是意外。这场火也不是!是有人要毁掉他查到的所有东西!是冲着他来的!是灭口!”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温淼脑海中混沌的迷雾。沈炎的死,蹊跷的药物,沈煦家的火灾,神秘人送来的文件,林桥意味深长的警告,孙敏的奇怪要求、 M国诡异的“厂区”……所有散落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灭口”与“掩盖”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庞大、黑暗、可能牵涉极深的犯罪网络轮廓,在温淼眼前隐隐浮现。而林桥,似乎就在这个网络的中心,或者至少,是一个知情的、危险的枢纽。
“这里不能住了。”温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扶起沈煦,“先去我那儿。不管是怎么样,我们都得从长计议。”
回到温淼的住处,沈煦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温淼给他倒了杯热水,目光无意间落在客厅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走过去,拿起文件夹,坐到沈煦对面。
“沈煦,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温淼打开文件夹,“在你打电话告诉我沈炎哥出事之前,有人把这个塞给了我。”
他将名单和后面的资料递给沈煦,并快速讲述了那晚的遭遇,以及他自己发现的名单和中乾之间的练溪、以及孙鑫“养父母”的关键点。
沈煦看着那些资料,尤其是看到陈大富王桂兰的照片和标注时,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手指捏得纸张发皱。“是他们……我哥追查的就是他们这条线!他们不仅拐卖了孙鑫,可能还涉及更多!”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这份名单……是有人想通过你,把线索递出来!我哥的死,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沈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外套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老式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有些氧化的银色小挂坠,形状像一片叶子。
“这是……”温淼疑惑。
“我哥……出事前三天,突然回家,脸色很难看。”沈煦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塞给我这把钥匙,说……这是银行保险箱的,让我收好,除非他出了什么事,或者我觉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不要打开。我当时觉得他神神叨叨,查案查魔怔了,还劝他……现在想来,他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决心。
“保险箱里,一定有更关键的东西。”温淼沉声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银行。不管里面是什么,都要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