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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局·老槐树 ...

  •   一早温淼和沈煦就赶到了滨海市商业银行总部门口。沈煦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办理手续的过程沉默而压抑。工作人员核验了沈煦的身份、死亡证明以及复杂的委托文件后,领着他们穿过重重安保门禁,进入地下深处的保管库。
      他们的保险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沈煦站在那扇小小的、厚重的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温淼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滚动。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转动时,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保管库里格外清晰。

      柜门缓缓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整齐地叠放着。沈煦伸手,最先取出的,是一个文件夹。打开后就看到印有 “滨海市社会福利院附属医疗站”字样,化验单,日期是2002年,姓名栏写着:林桥。旁边附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比对表的复印件,被鉴定人一方是林桥,另一方则是腾飞集团的创始人彭永昌。结论一栏,明确显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林桥……才是腾飞集团彭永昌的儿子?”温淼震惊地低声说。那当年被接回去的□□……
      沈煦快速翻看下面的文件,里面有几份不同时期的调查报告影印件,笔迹不一,有些是沈炎的,有些似乎是别人提供的。内容指向当年福利院一位姓林的嬷嬷,她与外人早年间有过一段隐秘关系,生下了□□,为了让自己儿子多上好日子,她利用职务之便,彭永长昌派人来寻子体检时,看到结果后,暗中伪造了相关记录,使得后来彭永昌最终将□□这个假私生子接。

      “这个林嬷嬷……是□□的生母?”温淼感到一阵寒意,“那林桥知道吗?”

      第二份文件,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账目册。封面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M国‘星光’娱乐公司部分收支流水(影印)”,而左上角,有一行更小、更凌乱、几乎难以辨认的字:“To 沈警官。孙。”

      “孙?”温淼瞳孔一缩,“孙敏?是她给沈炎哥的?”

      两人翻开账目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印流水,夹杂着手写备注。收入项名目繁多:“培训费”“签约金”“境外劳务中介费”“特殊才艺展示费”……支出项则更加隐晦:“渠道维护费”“人员转运费”“通关协调费”“客户招待费”……金额巨大,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美元。在一些特定的日期和“人员转运费”旁,用红笔标注着小小的缩写,像是地名或代号,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就是“N国”。

      “这不是普通的娱乐公司账目。”沈煦声音发沉,“这是在记录人口贩卖的‘生意’!”

      最底下,是一部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款智能手机。沈煦尝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竟亮了起来,电量所剩无几,但没有锁屏密码。他直接点开相册,里面孤零零地存着一段长达二十多分钟的视频。

      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剧烈晃动,光线昏暗,拍摄者似乎躲在某个高处或隐蔽处。镜头对准的,赫然是温淼曾去过的那个M国边境“厂区”!但角度不同,视频拍到了厂区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加固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围墙,围墙外,是更加荒凉的地貌,隐约可见不同的旗帜和简陋哨所——那便是N国。

      视频中段,时间似乎是夜晚,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驶入厂区空地。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统一制服、戴着口罩的壮汉跳下车,从车里粗暴地拽出七八个年轻男女。他们大多衣衫单薄,神色惊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围墙一处看似锈死、实则设有隐蔽铰链的小铁门。铁门从另一侧被打开,N国那边同样站着几个接应的人影。

      就在这批人被押送过境,铁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拍摄者似乎调整了角度,镜头扫向了厂区一侧的阴影。那里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尽管光线不足,距离也远,但温淼和沈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林桥,和孙敏。

      林桥穿着黑色长风衣,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清单,正用手指点着,对旁边一个手下模样的人交代着什么。孙敏则裹着一件昂贵的皮草,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些被押送的年轻人,像是在清点一批即将发货的货物。
      沈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温淼则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猜测被证实,甚至比猜测更残酷、更直接。林桥不仅仅是知情或参与,他是核心!他在指挥!而孙敏,是同谋!
      那些失踪的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孙鑫的悲剧,□□的“自杀”,沈炎的死,还有眼前这血淋淋的跨国贩卖链条……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林桥冷静操控的影子!

      “走!”沈煦猛地合上账册,将手机和文件一股脑塞进带来的背包里,双眼赤红,“去市局!报案!”
      两人快步冲出保管库,穿过银行大厅,来到门口。沈煦的车就停在路边。他们刚拉开车门,车载广播自动播放起来,女主播平稳的语调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本台最新消息,昨日晚间,我市演员孙敏在其寓所内被发现身亡。经警方初步现场勘查,未发现外力入侵及他杀痕迹,现场留有遗书。据知情人士透露,孙敏近年来海外投资失利,债务缠身,疑因经济压力巨大而选择轻生。目前,警方正展开进一步调查……”

      “自杀?”沈煦冷笑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引擎发出怒吼,“骗鬼呢!分明是灭口!她知道太多,我哥一死,她就成了下一个目标!她给你和我哥送证据,恐怕不只是想保命,更是想拉人垫背或者留下后手!结果……”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温淼脸色骤变:“孙敏死了,那林桥呢?他知道得比孙敏只多不少!那些人会不会……”

      话音未落,温淼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老槐树下见。】

      温淼和沈煦同时看到了这条信息,俱是一愣。

      “老槐树……”沈煦喃喃重复,猛地反应过来,“是孤儿院!幸福孤儿院里面那棵老槐树!刚到被雪砸的那棵树!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林桥选择在那里见面,意图再明显不过——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和耳目。

      温淼的心跳如擂鼓。去,还是不去?去,可能是陷阱;不去,林桥会不会就此彻底消失,带着更多的秘密?

      “去!”沈煦已经调转车头,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郊,“必须去!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账,必须当面算!”

      幸福孤儿院2010年后就关闭了,早已废弃多年,铁门锈蚀,围墙坍塌,院子里荒草丛生,满目萧条。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顽强地活着,树干更加粗壮,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树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在上面!”沈煦目光锐利,猛地抬头指向主楼楼顶。

      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风鼓起他风衣的下摆,显得有些悲凉。

      温淼和沈煦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冲上天台。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是林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他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成功。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和你们再遇到后,我就总梦到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目光在温淼和沈煦脸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温淼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林桥说完自己对温淼和沈煦的看法后,就提到了为何会进入这个神秘组织。
      “你和沈煦走后没多久,我就被‘好心人’资助了。”林桥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是陈叔,中乾的创始人。我那时多天真,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我拼命读书,学金融,进了中乾,从最底层爬上去。我以为我在掌控人生,掌控财富,掌控别人的命运……呵,多可笑。”
      “明面管理企业,实则策划一件件见不得人肮脏是事情”他的语气骤然转冷,“温淼,你以为你当初被医院赶出来,是谁的手笔?”

      温淼浑身一震,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仍是寒意彻骨。

      “拐卖孙鑫的那对夫妻,不只是拐了他一个。他们背后有一个网络,专找容易被控制的孤儿、流浪儿,训练他们偷盗、诈骗。孙鑫是其中之一,但他运气‘不好’,大概是被你们父母的旧案无意间扫到了边缘。”林桥看向沈煦,眼神漠然,“他们怕了,找到我,要求让孙鑫‘合理地意外死亡’。正好,你,”他又看回温淼,“那么巧出现了,还自豪地告诉我你当了精神科医生。多完美的工具。”

      “孙鑫从小被这对夫妻精神控制,就是个提线木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吃药就吃药,说喝酒可以缓解焦虑,就义无反顾地喝下,哈哈哈~反正最终都一样,让你丢了工作。”林桥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反而有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其实……挺痛快的。”

      温淼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我在想,看啊,这个被所有人偏爱、命运眷顾的温淼,现在也跌进泥里了。然后我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给你工作,给你钱,让你感激涕零,把你牢牢攥在手心。”林桥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那种感觉……还不错。”

      “后来孙敏的事,我是想把你彻底拉下水。你不肯,那就送去M国,她那边正好缺‘货’。可惜,”他转向沈煦,眼神锐利,“我低估了你们。沈煦,我一直很奇怪,M国那么偏僻的地方,你怎么能那么快找到他?”

      沈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冰冷:“我在他鞋跟里装了微型定位器。你们一到M国,我就把信号同步给了我当地的兄弟TIM。”

      林桥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定位器……你们两兄弟,倒是比亲兄弟还亲。”这句话里,竟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落寞。

      温淼捕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波动,急声道:“林桥!你也有家人!彭永昌是你亲生父亲!只要你回头,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

      “我知道。”林桥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温淼和沈煦同时愕然。

      “孤儿院倒闭后,我层回来翻阅资料,原本是想找些容易得手的“货”输送给组织,谁知道看到了林嬷嬷作假的证据。”林桥的目光投向远方,“她是□□的生母。为了自己儿子,调换了我们的人生。”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沈煦忍不住质问,“做个亲子鉴定就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为什么要揭穿?”林桥反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我恨彭永昌!他只有在没有继承人的时候,才想起我这个被他遗忘在肮脏角落的儿子!他想要个继承人?好啊,我就把□□那个真正的废物送给他!让这个蠢货去败光他的家产,去恶心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老东西确实精明,一看孙敏和□□的娱乐公司账目不清,就立刻怀疑,还偷偷重新做了鉴定……可惜,晚了。”

      “可我更恨□□和林嬷嬷。”林桥的声音又沉下去,像冰冷的铁石,“既然他们那么想往上爬,我就‘帮’他们。我让孙敏去接近□□,引他入局。□□果然没让我失望,在M国很快惹出麻烦,被我们抓住了把柄。他那个跟班邓峰,看到了不该看的,直接被莽撞的□□就灭了他口,只是□□没想到,只要自己一旦暴露,“组织”马上就会让他永远闭嘴,并且伪装成 “自杀”的假象。

      “那我哥呢?!”沈煦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颤抖,“他是怎么回事?!”

      林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孙敏那个蠢女人,眼看自己完不成‘业绩’,又察觉到了危险,竟然病急乱投医,想通过你哥寻求警方保护,甚至可能想交些东西当投名状。可她忘了,你哥这些年咬着你们父母的车祸不放,早就摸到了陈大富王桂兰这条线,摸到了我们这个网络的边缘。她的接触,不仅暴露了她自己,也把你哥彻底暴露在了组织的清除名单上。所以,你哥的‘心梗’,她的‘自杀’,不过是组织清理门户的标准流程罢了。”

      天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林桥看着他们,看着温淼眼中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看着沈煦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悲伤,他忽然觉得很累,那些算计、争夺、仇恨、掌控带来的虚妄快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厌倦。

      “该说的,都说完了。”林桥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和解脱,“我这辈子,罪孽深重,死一百次也还不清。如果……”他顿了顿,望向灰蓝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只希望……我们三个,不要再遇到了。”

      “林桥!不要!”

      在温淼和沈煦惊恐的呼喊和扑上前。
      林桥对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从容,向后一步,身体便脱离了天台的边缘,直直坠了下去。

      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枯枝断裂的噼啪声。

      温淼和沈煦扑到边缘,向下望去。

      楼下的老槐树,剧烈地晃动着光秃秃的枝丫。林桥静静地躺在树根旁扭曲的阴影里,身下深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洇开,浸入泥土。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刻那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棵见证了他们的初遇、承载过他们童年短暂欢笑与秘密的老槐树,最终,也沉默地见证了他们之间,这场惨烈而悲哀的终局。

      一阵彻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盖住了那双再也不会闭合的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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