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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缘·罪与罚 ...

  •   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屏幕上跳动着“姑姑”两个字。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攫住了温淼。他接起电话,姑姑因极度恐慌而变调的声音,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淼淼!你爸……你爸他……突然胸口痛得打滚,脸白得像纸,叫不醒!已经送上救护车往滨海市一院去了!高度怀疑心梗!”
      温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他甚至顾不上和同事说一声,就冲出了公司。
      去医院的路上,交通信号灯的红光在他眼中连成一片刺目的血河。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这些年,他总抱怨父亲的冷漠,自己也未曾好好关心过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开始的心脏不好?吃过什么药?有没有定期检查?他一无所知。

      冲进急诊区,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姑姑。姑姑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满脸泪痕:“淼淼,你可来了!医生说,是广泛前壁心梗,必须马上做介入手术,放支架,不然……不然就来不及了!可手术费,押金加上后续,要……要差不多五十万啊!我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他工作不过几年,收入大半用于支付房租和维持在滨海的生活,存款簿上的数字在巨额医疗费面前,苍白得可笑。

      “温岳山家属?”一个中年医生把温淼叫到了一旁,交代了些事情,“病人情况很不稳定,最好尽快手术。医院的床位也比较紧张,你们看是治,还是……”

      “治!”温淼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坚定。他看向姑姑,“姑姑,钱我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他来到躺在急诊走廊病床上父亲的床边。病床上,温父躺在一堆管线中间,脸色是灰败的土黄,嘴唇泛着紫绀,呼吸微弱。
      似是感应到他的到来,温岳山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聚焦在温淼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温淼连忙俯身靠近。
      “淼……淼……”温岳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别……别治了……回……回山城……让我……回去……”
      “爸!你说什么胡话!”温淼一把抓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那触感让他心尖发颤,“医生说手术成功希望很大!”
      温岳山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愧疚、哀求,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绝望。他积攒着力气,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异常清晰,像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淼淼……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
      温淼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你妈生你……落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好……”温岳山断断续续,眼神飘向虚空,陷入回忆,“你五岁那年……她病突然重了……我们……带她来滨海……最好的医院……一下车……你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艰难地滑入花白的鬓角。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竟然觉得……松了一下……”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我混账啊……我那时觉得……是你……是你害了你妈……要是没了你……她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温淼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原来的期待竟然是个笑话。

      “你妈……到死都念着你……一到寒暑假……就催我来找……”温岳山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可我……我只是应付下……根本没用心找……我怕……怕真的找到你……我怕面对你……更怕……面对我自己……”

      “直到她闭眼前……还喊着你的名字……我才……我才疯了似的找……找到你之后……我更怕了……”他睁开眼,看着温淼,目光里是全然的溃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我一看你……就想……我不是个东西……所以……你成年了……我卖房子送你出国……表面是为你好……其实……其实是我没法面对你……”

      真相不是重锤,而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温淼的心上来回切割。但温淼知道现在不是陷入情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轻轻捧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坚定:
      “爸,过去的账,我们可以慢慢算。但今天,你得听我的。手术必须做,钱我来想办法。你欠妈的,欠我的,都得活着,一点一点还。”

      那个总是被安排、习惯了依赖他人的温淼,这次在亲人生死与真相交织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做出了选择。

      离开医院时,寒风吹在温淼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刺痛。此时他知道能求助的人屈指可数,那个名字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林桥。

      回到公司,他在林桥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足有十分钟,他反复斟酌着措辞,如何既说明情况的紧急,又不显得太过卑微乞怜。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里面传来林桥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

      温淼推门而入。办公室里林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冷光在镜片上微微反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不等温淼开口,林桥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先一步开了口,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父亲突发急性心梗,在市一院,需要紧急介入手术,费用缺口大约五十万。对吗?”

      温淼猛地刹住脚步,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瞬间冰凉。他瞳孔骤缩,惊愕地望着林桥,声音干涩:“桥哥……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发生不过几小时,他连沈煦都没来得及告知。

      林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淼僵硬的肩膀。

      “这些年,我一直都有关注你和沈煦。”林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却避开了温淼直视的眼睛,落在旁边的文件柜上,“虽然之前不曾联系,只是怕你和沈煦不愿认我,不想回忆起孤儿院的日子。但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亲弟弟。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你的事,我怎么会不上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情况我已经让人了解过了,时间紧迫,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温淼就收到了林桥的转账。

      千言万语堵在温淼的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带着颤抖的:“谢谢……桥哥……份恩情,我温淼记一辈子!以后不管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林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迅速收敛的满意。他顺势接话,语气自然:“正好,眼下还真有件事,想麻烦你。你的专业或许能帮上大忙。”

      “你说!”温淼立刻挺直背脊,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有个客户,叫孙敏,是个……本市十八线的艺人。”林桥斟酌着词句,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的“红运”不济,但‘嫁运’不错,前后三任丈夫都是富商,还偏偏寿命也不长。她靠着遗产,积累了不少身家。前两年搭上了□□,合伙在M国搞了个娱乐公司。现在□□出事,她的资金链和……业务,都受了影响。”

      林桥抬起眼,看着温淼,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烦恼:“她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缠着我,非要我给她找‘稳妥又高回报’的项目。公司团队在跟进,但她性子急,又有些……独特的想法,我实在被她催得头疼。所以,想请你暂时帮忙应付一下,主要是……和她沟通,安抚她的情绪,了解她的‘真实需求’。毕竟,你懂人心。”

      “没问题!”温淼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声音因激动和责任而有些发紧,“桥哥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

      看着温淼眼中全然的信任和跃跃欲试,林桥轻轻点了点头:“好,回头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手术很顺利。温岳山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虽仍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温淼守在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父亲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那规律闪烁的光点和跳动的线条,象征着生命的顽强。姑姑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着菩萨保佑。

      术后恢复期,温淼为父亲租了一间离自己家近的小房子,方便照顾,温淼知道他和父亲的那堵冰墙在渐渐消融。温岳山依旧话少,但他也在暮年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微弱却明确的光亮处挪动。直到温淼接到林桥的通知,让他去“拜访”客户孙敏。

      车子驶入滨海市著名的半山别墅区。孙敏的独栋别墅矗立在一片人工湖旁,外墙是冷白色的大理石,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温淼按响门铃。片刻,门开了。

      一个穿着酒红色真丝吊带长裙的女人倚在门框上,裙摆开衩很高。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上妆容极浓,假睫毛长得夸张,唇色是当下最流行的“姨妈红”,但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显松弛的皮肤。过度医美让她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她上下打量着温淼,目光像评估货品,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慢:“你就是温淼?林桥说的那个……懂心理学的助理?”不等温淼回答,她扭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我的情况,林总该跟你提过?听说你特别会……‘写剧本’?”

      温淼心头一跳。“写剧本”?林桥只说是沟通安抚,了解需求。他压下疑惑,跟着孙敏走进客厅。

      客厅极大,装修是暴发户式的奢华堆砌——水晶吊灯、鎏金壁纸、巨大的波斯地毯,以及各种看似名贵却风格冲突的摆设,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甜腻的香水味。孙敏径自歪进一张巨大的白色真皮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镶嵌着水钻的茶几上拿起一叠装订好的A4纸,随手丢到温淼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她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吐出一口烟雾。

      温淼拿起那叠纸。上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旁边详细标注着年龄、职业、公司、估计身家、家庭状况、兴趣爱好,甚至常出入的场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滨海市乃至全国有头有脸的富商、金融新贵或资深导演。

      他还没从这份详细得可怕的“资料”中回过神,孙敏已经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故的疲惫和赤裸的贪婪:

      “我呢,你也知道,是靠前头几任丈夫留下的家底发家。”她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但这碗饭,吃到四十多岁,再想找个像以前那样‘合适’的,不容易。林桥说你学过心理学,最懂怎么抓住人心。我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从这些人里,”她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单,“挑出最有可能上钩的‘下一任’。然后,帮我设计一套‘剧本’——怎么偶遇,怎么展示我的‘魅力’,怎么让他觉得非我不可,怎么顺理成章地……走进婚姻,然后,”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冰冷而世故的弧度,“拿到我该拿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温淼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拿着名单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猛地抬头,看向孙敏,又像是透过她,看向背后那个推荐他来的林桥。

      这不是什么“客户沟通”,这是精心策划的骗婚!林桥让他来“帮忙”,竟然是让他做这种脏活?!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寒意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林桥“雪中送炭”的五十万,想起自己那句“刀山火海,绝不推辞”的誓言……原来,代价在这里等着他。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管指尖冰凉。他慢慢地将那份烫手山芋般的名单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僵硬:“孙小姐,这件事……恐怕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说完,他不等孙敏回应,几乎是逃离般,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径直冲了出去。直到坐进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别墅内,孙敏看着温淼仓惶离去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掐灭了烟。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变得恭敬而阴冷:

      “林总,你找来的小朋友,胆子太小,不上道啊。我那边的‘指标’可等不了。再给你三天时间,要么给我找个能扛事的‘参谋’,要么……”她拖长了语调,“我就只能用他,去填我那边的‘人头数’了。反正模样不错,那边有些人,就好这口。”

      电话那头,林桥沉默了几秒,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林桥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霓虹。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以及更深的、冰冷的算计。

      温淼的反应,既在意料之中,又有点偏离预期。不过没关系,棋子已经落下,棋盘上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M国那边,准备一下。备用方案启动。】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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