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分贝：法律的声音》千谷孤鸣

4、甲方不需要眼泪

　　比起分析猫毛的分布，饭局对苏清晏来说，简直是地狱。

　　海鲜酒楼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坐在主位的是某建筑公司的王总，满面红光，嗓门很大。他是君策的大客户，陆沉正在帮他处理一起工程款纠纷。

　　“陆大律师，这次能不能赢，全靠你了！”王总举起满满一杯白酒，“来，这杯我敬你！”

　　陆沉面带微笑，游刃有余地寒暄，抿了一口酒，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有把自己灌醉。这就是顶级合伙人的社交能力，圆滑、得体、滴水不漏。

　　苏清晏缩在陆沉旁边的位置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盘凉菜。

　　“哎？这位是？”王总浑浊的目光落在了苏清晏身上，“以前没见过啊，陆律新招的助理？长得挺文静啊。”

　　“这是我的实习律师，苏清晏。”陆沉简单介绍。

　　“实习律师好啊，年轻人有前途！”王总提起分酒器，不由分说地给苏清晏面前的杯子倒满，“来，小苏是吧？初次见面，给王叔个面子，走一个！”

　　那刺鼻的酒精味直冲苏清晏的鼻腔。
　　她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胃部开始痉挛。她酒精过敏，而且在陌生人注视下，她连说话都困难，更别说喝酒。

　　“我……我不会……”她声音细若蚊蝇，手在桌下死死抓着裙摆。

　　“哎！哪有当律师不会喝酒的？”王总有些不高兴了，脸色沉了下来，“是不是看不起我不懂法啊？”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陪同的几个副总都在起哄。
　　苏清晏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喉头。她想解释自己过敏，但喉咙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王总把酒杯硬塞到她手里的时候，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插过来，拿走了那个杯子。

　　“王总。”陆沉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笑意没达眼底，“她是做法务数据分析的，脑子得时刻保持清醒。这酒要是喝坏了脑子，您那几个亿的工程款证据谁来理？”

　　王总一愣：“这……”

　　“我这徒弟，嘴笨，也不懂事。”陆沉举起那个杯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但这双手和这双眼，是替您找回工程款的关键。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说完，陆沉仰头，将那杯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满座叫好。王总的面子找回来了，哈哈大笑：“痛快！陆律果然是痛快人！那就不为难小姑娘了，来，吃菜吃菜！”

　　苏清晏呆呆地看着陆沉。
　　他喝完那杯酒，面色如常，只是坐下时，她听到他极轻地闷哼了一声，眉头微皱即展。她知道陆沉昨晚熬夜改案卷，胃其实并不好。

　　回程的车上。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司机在前面开车，陆沉闭着眼靠在后座，脸色有些苍白。

　　苏清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心里充满了愧疚。
　　“陆律……对不起。”

　　陆沉没有睁眼，声音沙哑：“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我不擅长应酬，还害您挡酒。”

　　陆沉终于睁开眼，侧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在酒桌上的圆滑，只剩下冷清的理智。

　　“苏清晏，你记住。”
　　他坐直身体，扯松了领带，语气严厉。
　　“我替你挡酒，不是因为我好心，也不是因为你是女生。而是因为你是我的下属，在你的价值还没有被榨干之前，我不希望你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折损。”

　　苏清晏愣住了。

　　“法律服务也是服务业，但我们卖的是脑子，不是尊严。”陆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冷冷说道，“如果你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要么练出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像那些合伙人一样；要么，就让自己变得无可替代。强到让客户不得不忍受你的古怪，强到他们求着你接案子，哪怕你一杯水都不喝。”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苏清晏：“你是哪一种？”

　　苏清晏握着水瓶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想起了那台针式打印机的声音，想起了那个被冤枉的邻居，想起了父亲。

　　“我做不到第一种。”她低下头，声音虽小，却第一次没有颤抖，“但我会成为第二种。”

　　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重新闭上眼。
　　“那就证明给我看。明天那个大厂孕期歧视的案子，如果你再哭鼻子，就自己滚蛋。”

　　“是。”

　　车子驶入夜色。苏清晏看向窗外，这一刻，她不再觉得那个满身酒气、说话难听的男人可怕了。
　　她戴上耳机，里面没有音乐，只有一片宁静。
　　她要变强。强到可以用证据说话，而不是用酒精。